晚上八點,街燈次第亮起。
林澈提着兩份打包的炒面和一袋水果,重新走進了城南派出所。大廳裏只亮着幾盞節能燈,值班室有個年輕輔警在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林哥?還沒走啊?”輔警認得這個今天剛報到的新人。
“嗨,白天有些卷宗沒看完,想着晚上安靜,再來看看。順便給值班的兄弟帶了點宵夜。”林澈揚了揚手裏的炒面,笑容自然,“一份給你的,另一份……老陳說晚上可能要過來一趟,我先放辦公室。”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輔警連忙站起來,接過炒面,臉上笑意更真了些,“陳師傅晚上還來?真夠拼的。林哥你也太客氣了,快進去吧。”
“應該的。”林澈笑笑,拎着剩下的一份炒面和水果,熟門熟路地走向刑警隊辦公室。
他的理由很充分:新人勤奮好學,主動加班熟悉業務,順便體貼同事。這種印象對他有利。
辦公室空無一人,燈關着。他打開燈,將炒面和水果放在老陳桌上顯眼的位置,然後坐回自己的座位,打開了桌上的老式台式電腦。
電腦嗡嗡啓動,速度有些慢。藍光映着他平靜的臉。
他先是真的打開了一份白天沒看完的案電子卷宗,做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同時,耳朵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值班輔警不會輕易進來,但謹慎總是沒錯。
大約過了半小時,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狀似無意地打開了瀏覽器,在收藏夾裏隨意點擊。他的動作很自然,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屏幕的每一個角落。
“老舊檔案數字化查詢頁面……”他在心裏默念系統的提示。
收藏夾裏沒有。他嚐試在內部辦公系統的搜索欄輸入“檔案查詢”、“歷史檔案”等關鍵詞,跳出來的都是常規的、權限明確的鏈接。
他不動聲色,開始檢查瀏覽器的歷史記錄(如果未被清除)、網頁源代碼注釋、甚至嚐試修改一些看似無關的鏈接地址參數。這些都是前世在應對網絡安全調查(無論是調查別人還是防止被調查)時學到的小技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辦公室裏只有鼠標點擊和鍵盤偶爾敲擊的輕響。
忽然,當他在一個關於“歷年優秀案卷歸檔規範”的陳舊通知頁面底部,將光標懸停在一個看似裝飾性的小圖標上時,瀏覽器狀態欄閃過一行極短的、幾乎看不清的路徑提示。
那路徑字符很奇怪,像是隨意敲打的亂碼,但其中包含了“oldquery”這樣的片段。
有門了。
他嚐試直接輸入這個路徑,訪問被拒絕。需要特定入口或者權限。
他沉吟片刻,沒有繼續強攻。系統提示的是“訪問”,而不是“破解”。或許這個入口需要某種觸發條件,或者存在於某個他還沒找到的隱藏登錄頁面。
他關掉瀏覽器,重新回到卷宗頁面,仿佛只是中途休息了一下。
然後,他起身,走向辦公室角落裏一個堆滿舊雜志、廢棄文具和雜物的文件櫃。這種地方,往往藏着一些被遺忘的“作指南”或者記錄着初始密碼的便籤——這是任何機構都難以避免的疏漏。
他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音。翻找了幾分鍾,在一本蒙灰的《內部設備簡易維護手冊》(出版於七年前)的夾頁裏,他找到了一張皺巴巴的便籤紙。
紙上用已經有些褪色的圓珠筆寫着幾行字:
“數字化掃描儀臨時登錄: admin / dianzi123 (勿外傳!)”
“老舊案卷查詢(測試版): 內網ip:192.168.1.xx:8080/oldarch 賬號同掃描儀,密碼默認。此系統即將下線,勿錄重要數據!!!”
後面還跟了一個當時負責此事的民警的籤名縮寫和期,是三年前。
就是它了。
林澈心髒微微加速,但面色如常。他將便籤紙上的信息牢牢記住,然後將便籤小心地按照原樣夾回手冊,放回原處,抹平灰塵。
回到電腦前,他再次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內網IP和端口地址。
一個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難看的登錄界面跳了出來,背景是Windows經典的藍天白雲,標題是“歷史檔案數字化查詢系統(測試)”,界面風格還停留在十年前。
他輸入了便籤上的賬號和默認密碼。
光標轉動了幾下,登錄成功。
界面依然簡陋,功能模塊寥寥無幾:“按年份瀏覽”、“按案由模糊搜索”、“關鍵字檢索(限標題)”。旁邊還有一個標注着“臨時文件上傳與比對(實驗功能)”的灰色按鈕,看起來像是未完全開發完成。
系統在腦海中發出微弱的提示音,界面似乎亮了一下。
【檢測到宿主進入目標系統。輔助模式啓動。正在分析系統結構……發現後台志記錄模塊存在周期性覆蓋漏洞(每72小時自動清理一次)。當前查詢作被記錄風險:中低(非核心業務系統,監管較弱)。】
【提示:實驗性“臨時文件上傳”模塊與市局早期指紋特征庫有單向只讀鏈路殘留,可進行有限特征點比對,但無法反向查詢身份信息。結果僅顯示匹配度百分比及關聯案件編號(如有)。】
只能比對特征,不能查人。這符合“老舊”、“測試”、“即將下線”系統的特點。功能殘缺,監管不嚴,但也正因爲如此,可能留下了一些非常規的接口。
足夠了。
林澈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舊手機,調出昨晚拍攝的杯身指紋照片。照片不算非常清晰,但主要紋型和幾個關鍵特征點依稀可辨。
他需要把這張照片轉換成系統可以處理的格式,並盡量提取出特征點。系統界面簡陋,沒有直接的圖片上傳選項。那個“臨時文件上傳”按鈕旁邊有一行小字:“僅支持.TXT格式特征點坐標文件”。
需要手動提取特征點坐標。
這難不倒林澈。前世爲了處理一些“特殊交易”的憑證,他學過基礎的圖像處理和簡單的編碼。他拿出一張白紙和筆,將手機上的指紋圖像放大到極致,仔細辨認。
起點、終點、分叉、小勾……他憑借記憶和老陳白天講解的知識,結合圖像,在白紙上標出一個個點,並嚐試用二維坐標(以圖像左上角爲原點)來大致定位這些特征點的相對位置。這是一個極其耗時且需要耐心的過程,任何微小的誤差都可能導致比對失敗。
辦公室裏極其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整理出了一份包含十二個特征點類型和粗略坐標的列表。他將這些數據手工輸入到一個新建的文本文件中,格式盡量模仿着他白天在報告上看到的特征點描述方式。
完成之後,他點擊了那個灰色的“上傳”按鈕。
系統彈出一個極其簡單的文件選擇框。他選中那個TXT文件。
上傳進度條緩慢移動。
【系統輔助:正在嚐試優化特征點數據格式,以匹配後台比對引擎……正在嚐試建立單向連接……】
腦海中的系統界面浮現出細密的、流動的數據符號,仿佛在與這個老舊系統進行着某種無聲的交互。
電腦屏幕上,進度條終於走完。頁面刷新,跳出一個結果框:
“特征點文件已接收。正在與歷史特征庫(截止期:2018年12月31)進行比對……請稍候。”
2018年底的庫。數據不是最新的,但如果是多年以前就留有案底的人,或許還在裏面。
等待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林澈盯着屏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大約兩分鍾後,結果出來了。
“比對完成。發現一條歷史記錄匹配度超過70%閾值。”
“匹配度:78.3%。”
“關聯歷史案件編號:A-2017-0477”
“案件摘要:2017年‘4·17’永昌路超市搶劫傷人案(未結案)。該枚指紋系於現場收銀台側面提取,爲嫌疑人所留(排除店員及店主)。嫌疑人特征:男性,身高約175-180cm,左手食指遺留(推斷)。案件狀態:懸案。”
下面列出了幾個關鍵特征點的比對圖示,確實與他輸入的數據有較高的吻合度。
永昌路超市搶劫傷人案?未結案?懸案?
林澈眉頭緊鎖。這和他預想的任何一種可能都不太一樣。
投毒者是一個在2017年犯下搶劫傷人案(甚至可能重傷或致死)的懸案嫌疑人?一個至少四年前就活躍、且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
這意味着,毒一個新人警察,可能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受雇於人?或者,是阻止他未來可能觸及到這個懸案?
又或者,這枚指紋本不屬於投毒者,而是屬於某個曾經接觸過這個杯子、與案件無關的人?比如餐館清洗杯子的工人,恰好有案底?
可能性很多。
但至少,有了一條可以追查的線。A-2017-0477。
他迅速記下了這個案件編號。然後,他開始嚐試在系統的其他模塊搜索這個案件。但“按案由搜索”和“關鍵字檢索”功能都非常簡陋,輸入編號毫無反應,輸入“永昌路超市”、“2017搶劫”等關鍵詞,返回的結果要麼爲空,要麼是毫不相的內容。這個測試系統似乎只索引了很小一部分陳年檔案,且檢索能力極差。
他不敢久留,退出了這個老舊查詢系統,清除了瀏覽器的訪問記錄(雖然可能沒什麼用,但聊勝於無),關掉了電腦。
辦公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街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窗格影子。
林澈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離開。
一個2017年的懸案嫌疑人……
爲什麼要在2023年,毒一個剛剛入職的警察?
直覺告訴他,這背後牽扯的,恐怕不止是針對他個人的機那麼簡單。那個懸案,或許才是關鍵。
他需要調閱A-2017-0477案的完整卷宗。但這需要正當理由和權限。他一個新人,沒有任何借口去調閱一件六年前的懸案。
除非……
他目光落在老陳桌上那份炒面上。
或者,從其他角度入手。比如,昨晚的歡迎宴。餐館的人員、酒杯的流轉流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寂靜的街道。城市的夜晚並不完全安寧,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不知道哪個角落又在發生着故事。
他現在是警察了。可以利用警察的身份和資源去調查。
但同時也必須更小心,因爲暗處的眼睛,可能也在盯着警察。
腦海中的系統界面,那個代表“毒酒案”的灰色碎片微微發光,旁邊浮現新的狀態:
【線索更新:獲取關聯指紋歷史案件線索(A-2017-0477)。案件性質:暴力搶劫(懸案)。建議宿主從以下方向謹慎切入調查:1. 以學習研究懸案偵破技巧爲由,嚐試向資深同事(如陳建國)了解該案大概;2. 調查歡迎宴餐館背景及近期人員流動;3. 注意自身安全,襲擊可能升級。】
【臨時輔助模式關閉。下次觸發需滿足特定條件或宿主主動申請(冷卻時間:約72小時)。】
系統重新恢復了那種被動的、提示性的狀態。
林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從這個“永昌路超市搶劫傷人案”開始吧。明天,或許可以“不經意”地向老陳提起,關於懸案偵破的話題。
他整理了一下桌面,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然後拎起那個空的水果袋,關燈走出了辦公室。
經過值班室時,輔警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炒面。
“林哥,看完了?陳師傅好像沒來啊。”
“可能有事耽擱了。沒事,面放那兒他明天來了也能吃。辛苦了,我先回去了。”林澈笑着擺擺手。
“好嘞,林哥慢走!”
走出派出所大門,夜風帶着涼意。
林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建築。
這裏不再僅僅是一個他需要僞裝和適應的新身份的工作單位。
這裏,也許埋藏着與他性命攸關的秘密,以及一樁塵封了六年、沾着血的舊案。
他拉了拉衣領,身影融入夜色。
狩獵繼續,但獵場,似乎比他預想的更加深邃和復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