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城南派出所的清晨,通常以早點攤的煙火氣、值班民警的哈欠和老陳那杯濃茶的苦澀味道開啓。但今天,氣氛有些不同。

林澈剛踏進派出所院子,就聽見一陣嘹亮的、帶着點誇張詠嘆調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所以說,維持社會治安,光靠嚴刑峻法是下策!上策是什麼?是教化!是感召!是用我們春風般溫暖的態度,去融化犯罪分子心中的堅冰!當然,必要的時候,也得配點‘夏雨’般的行動力……”

聲音的主人,正背對着樓梯口,對着幾個一臉懵懂、明顯剛分配來的實習警員(還有兩個一臉無奈的老民警)侃侃而談。他換了身剪裁合體的藏藍色警用襯衫,沒打領帶,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那塊依舊閃眼的名表。頭發用發膠打理過,一絲不亂。正是昨晚夜市“嘴遁”退敵的李先梭。

“……所以,你們要記住,咱們警察,尤其是基層民警,那就是政府和老百姓之間的連心橋!是穩壓器!是……”

“行了行了,李先梭!”一個帶着怒氣的聲音打斷了他。秦薇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發黑,“你當這裏是演講台還是戲劇學院?給我進來!”

李先梭轉過身,看到秦薇,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個燦爛到晃眼的笑容:“哎呀,秦隊!早啊!我這不是抓緊時間,跟新來的同事們分享一下我淺薄的工作心得嘛,拋磚引玉,拋磚引玉!” 他一邊說着,一邊朝那幾個實習警員眨了眨眼,才施施然走向秦薇的辦公室。

林澈默默看着這一幕,心裏給李先梭貼上了“戲精”、“麻煩精”的標籤,但也再次確認,此人臉皮之厚、心理素質之強,絕非常人。

他剛走到刑警隊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老陳壓低的、帶着火氣的聲音:“……這叫什麼事兒!塞這麼個祖宗過來!還點名放咱們刑警隊?他以爲是來鍍金的遊樂場嗎?!”

“陳師傅,消消氣。”是王所長的聲音,帶着安撫和無奈,“上面打的招呼,說是‘特殊人才’,要‘重點鍛煉’。你看他檔案,成績是拔尖的,就是這性子……哎,先看看吧,讓秦隊多盯着點。”

“重點鍛煉?我看是重點添亂!”老陳哼了一聲。

林澈推門進去,老陳和王所長都停下了話頭。王所長看了林澈一眼,點點頭:“小林來了?正好,待會新同事李先梭同志過來,你們年輕人多交流。他……理論知識豐富,你們互相學習。” 說完,搖搖頭走了。

老陳沉着臉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老陳,李先梭……真分咱們隊了?”林澈問。

“不然呢?”老陳沒好氣,“秦隊頭疼着呢。這小子,早上開個歡迎會,他都能即興發表二十分鍾演講,從警民魚水情扯到國際犯罪形勢,差點把分局領導都繞進去。油嘴滑舌,眼高手低!”

林澈沒接話。他見過李先梭“眼高手低”的另一面。

不一會兒,秦薇帶着李先梭過來了。李先梭臉上還掛着那種無懈可擊的微笑,仿佛剛才挨訓的不是他。

“陳師傅,小林,這是新來的同事李先梭,以後就在我們刑警隊。李先梭,這是陳建國陳師傅,經驗豐富,以後多跟他學習。這是林澈,比你早來幾天。”秦薇介紹得言簡意賅,語氣公事公辦。

“陳師傅好!久仰大名!”李先梭立刻上前,雙手握住老陳還沒擦的手,用力晃了晃,表情真摯,“以後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指哪我打哪,絕不含糊!”

老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不自在,抽回手,咳一聲:“嗯,來了就好好,守紀律。”

“一定一定!紀律是生命線!”李先梭拍着脯保證,然後轉向林澈,笑容更盛,“林哥!咱們又見面了!緣分啊!以後多關照!” 他又想來握手。

林澈只是點了點頭:“歡迎。” 避開了他的手。

李先梭也不在意,自來熟地找了個空位置坐下,開始打量辦公室環境,嘴裏還嘀咕着:“嗯,這辦公條件……樸實,非常樸實,有利於培養艱苦奮鬥的作風……”

秦薇揉了揉太陽:“李先梭,你的工作暫時由陳師傅安排,先從熟悉轄區、學習基本辦案流程開始。林澈,你帶他熟悉一下所裏情況和一些基本文書。”

“是,秦隊。”林澈應下。

秦薇又警告地看了李先梭一眼,才轉身離開。

秦薇一走,李先梭立刻“活”了過來。他湊到林澈旁邊,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林哥,昨晚沒嚇着你吧?我這人就是熱心,愛交朋友。以後在所裏,咱倆聯手,肯定所向披靡!”

林澈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茬,拿起一份空白筆錄紙:“先熟悉一下詢問筆錄的基本格式和規範。”

“哎呀,筆錄啊,簡單!”李先梭接過,掃了兩眼,“不就是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嘛,再加點細節描寫和心理活動,跟寫小說差不多。我在警校,模擬詢問得分可是A+,把‘嫌疑人’問得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八輩祖宗過的事兒都交代了……”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輝煌”的模擬審訊經歷,添油加醋,活靈活現。老陳在對面聽得眉頭直跳,幾次想開口打斷,又忍住了。

林澈卻從李先梭看似浮誇的敘述中,捕捉到了一些關鍵點:這家夥對詢問節奏的把握、對語言漏洞的敏感、甚至對一些輕微施加心理壓力技巧的運用,都相當老道,絕非紙上談兵。他那套“油嘴滑舌”底下,藏着真功夫。

一上午,李先梭基本就在“熟悉環境”和“展示口才”中度過。他不僅能跟內勤大姐聊得對方眉開眼笑,還能跟技術中隊過來送資料的小年輕稱兄道弟,甚至去洗手間都能跟隔壁辦公室的民警扯上幾句,信息收集能力堪稱恐怖。

午休時,李先梭非要拉着林澈去外面吃,美其名曰“增進革命友誼”。林澈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或許能從他嘴裏套出點東西。

兩人找了家淨的小館子。點完菜,李先梭灌了口冰鎮可樂,舒坦地嘆了口氣:“還是所外空氣自由啊。林哥,我看你上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到什麼難題了?跟兄弟說說,別的不敢保證,出出主意、跑跑腿、或者……”他拍了拍口袋,“提供點‘後勤支援’,我還是可以的。”

林澈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沒什麼難題,剛來,還在適應。”

“得了吧,”李先梭湊近,聲音壓得更低,那雙桃花眼裏沒了玩笑,只剩銳利,“你身上那味兒,跟昨晚在夜市時一模一樣——繃着的,藏着事的,眼睛餘光總在掃視環境,像在提防什麼。這可不像普通新警察的‘適應期’。”

林澈心中微凜。這家夥的觀察力,比自己預估的還要敏銳。

“職業病吧。”林澈敷衍道。

“職業病?”李先梭笑了,“你這‘病’可不像警校教出來的,倒像是……”他頓了頓,沒往下說,換了個話題,“對了,我聽說咱們城南所,特別是永昌路那片,歷史遺留問題有點多?好像還有幾起沒破的舊案子?”

他話題轉得突兀,但指向明確。

林澈抬眼看他:“你聽誰說的?”

“嗨,早上跟各路聊天,聽了一耳朵。”李先梭聳聳肩,“我還聽說,那片有些小商鋪,子好像不太好過?有點‘額外的負擔’?”

林澈放下筷子。李先梭知道的,比他表現出來的多得多。他是在試探,還是在展示能力?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澈直接問。

李先梭也收起嬉笑,正色道:“林哥,我這人雖然看着不着調,但心裏有杆秤。警察是什麼的?除暴安良,維護正義。我這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仗着有點勢力,欺負老實人的王八蛋。我家裏是有點錢有點關系,但這不是我的資本,是我的底氣——讓我不用怕那些藏在暗處的髒東西的底氣。”

他盯着林澈的眼睛:“我覺着咱倆是一路人。你心裏憋着事,想動某些‘盤錯節’的東西,但勢單力薄,還有眼睛盯着。我呢,剛來,沒人注意,有點小能耐,還有點不怕事的家底。一把,怎麼樣?你指方向,我打配合,搞點動靜出來,把那些陰溝裏的老鼠,曬曬太陽?”

這番話,幾乎挑明了。李先梭不僅察覺了林澈的秘密行動,猜到了目標與永昌路的陰暗面有關,甚至主動提出聯手。他的動機是什麼?純粹的正義感?還是另有所圖?

林澈沉默着。信任一個剛認識一天、背景復雜、行事乖張的人,風險極大。但李先梭表現出來的能力、洞察力以及那種混不吝卻敢於碰硬的氣質,又確實是他目前急需的助力。尤其是在“眼”可能就在身邊、U盤秘密亟待破解、而自己孤掌難鳴的情況下。

“爲什麼找我?”林澈問。

“直覺。”李先梭回答得脆,“還有,昨晚你看那幾個醉漢的眼神,還有你想‘意外’接近趙隊的意圖……你不是個安分守己的新警察。而我,最喜歡跟不‘安分’的人,因爲安分的人,破不了大案,揪不出大老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你要是不信我,也沒關系。我自己也能查,就是慢點,動靜可能大點。不過嘛,萬一不小心打草驚了蛇,或者被蛇反咬一口……那就不好玩了。”

這是激將,也是坦誠。

林澈權衡利弊。拒絕,李先梭很可能獨自行動,不可控因素太多,可能攪亂局面,甚至危及自身。接受,則引入一個強大的變數,可能加速破局,也可能帶來新的風險。

但眼下,他確實需要盟友。李先梭,至少看起來是個有能力的盟友。

“可以,”林澈緩緩開口,“但約法三章。”

“你說!”李先梭眼睛一亮。

“第一,一切行動,聽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動,尤其是不能動用你家裏關系去硬碰,除非萬不得已,並經我同意。”

“沒問題!你是大腦,我是四肢……兼嘴巴!”

“第二,秘密調查,僅限於你我。在派出所,保持正常同事關系,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親近或默契。”

“懂!演戲嘛,我擅長!”

“第三,”林澈目光如刀,“如果我發現你另有所圖,或者背叛,我會用我的方式解決。”

李先梭迎着他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笑了:“成交。我這人,雖然毛病多,但有一點好,認準了的人和事,絕不背叛。林哥,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一頓飯,一個脆弱的同盟就此達成。

回到派出所下午,李先梭果然“演”了起來。他不再纏着林澈,而是開始“擾”老陳,問東問西,從二十年前的辦案手法問到如今的技術革新,問得老陳頭大如鬥,又不好發作。他還主動幫內勤搬了幾趟沉重的檔案箱,累得氣喘籲籲卻笑容滿面,贏得一片好感。

林澈則看似專心處理手頭工作,實則利用李先梭吸引走大部分注意力(包括可能存在的“眼”的監視)的間隙,快速在腦中梳理下一步計劃。

U盤的加密壓縮包是首要目標。破解需要技術。李先梭說他有點“小能耐”,或許包括這方面?但需要謹慎測試。

其次,需要核實名單上“W”、“H”與吳建國、小胡的關聯,以及“聚友家常菜”的具體角色。這需要更深入的調查,可能涉及跟蹤、監視,甚至冒險接觸。李先梭的“鈔能力”和社交能力,或許能派上用場。

最後,必須搞清楚“七哥”網絡的真實面目、核心成員、以及與當年懸案的確切聯系。這需要從內部打開缺口。“瞎子”是一個,但恐懼太深。吳建國是關鍵,但態度不明且被監視。小胡是下層執行者,可能知道一些,但撬開他的嘴需要策略。

“林哥!”李先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只見李先梭拿着個嶄新的保溫杯,笑嘻嘻地走過來,“我看陳師傅的杯子都掉漆了,剛出去順便給他買了個新的!老年人,得喝熱水!”

老陳在旁邊看着那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保溫杯,表情復雜,最終嘆了口氣:“……謝了,小李。不過以後別破費。”

“小意思小意思!”李先梭擺擺手,又湊到林澈旁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剛在門口超市,看到‘小蝦米’了,魂不守舍的,買了包最便宜的煙,蹲在馬路牙子抽了半天。我看他兜裏好像還揣着個紙條,揉得皺巴巴的。”

小胡!紙條?

林澈眼神一凝。李先梭的“社交牛症”和觀察力,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知道了。”林澈低聲回應。

李先梭點點頭,又大聲說:“林哥,秦隊說明天讓我跟你一組,出去走訪幾家商戶,熟悉片區!你可得多教教我!”

這顯然是秦薇的安排,也可能是李先梭自己爭取來的。無論如何,這給了他們光明正大一起行動的機會。

“嗯。”林澈應了一聲。

李先梭滿意地晃回自己座位,開始擺弄他那部最新款手機,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

老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裏的新保溫杯,對林澈小聲嘀咕:“這小子……你說他到底是真傻還是假精?”

林澈看着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緩緩道:

“也許,是太精了,所以看起來有點傻。”

老陳愣了愣,若有所思。

而林澈知道,有了李先梭這個意外加入的“攪局者”兼“神隊友”,永昌路那潭深水,很快就要掀起真正的波瀾了。

他期待着,也警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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