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皓走出寢殿時,後背全是冷汗。
他回頭望了眼那扇緊閉的殿門,心裏莫名發慌。不對勁。陛下今太不對勁了。那眼神……像換了個人。
“張太醫,”他壓低聲音,“你確定那藥萬無一失?”
太醫令張奉捋着胡須,一臉篤定:“黃公放心。方子裏加了曼陀羅花粉,劑量是平三倍。三,最多三,陛下便會神智錯亂,到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黃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安:“好。三後,若陛下‘突發癲疾,不幸駕崩’,這蜀漢朝堂,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兩人對視,眼中都是貪婪。
殿內。
嬴政睜開眼。
誠子還跪在榻邊,手裏攥着那半塊玉珏,指節發白。
“聽見了?”嬴政問。
誠子點頭,聲音發顫:“三……三……”
“怕了?”
誠子抬頭,看着榻上面色蒼白的少年天子。那張臉還帶着病氣,可那雙眼睛——深得像古井,冷得像寒鐵。
“奴才不怕死。”誠子咬牙,“奴才怕……怕陛下真的……”
“朕死不了。”嬴政撐着坐起身,掀開錦被,“過來扶朕。”
誠子連忙起身攙扶。
嬴政腳剛沾地,眼前便是一黑。這身子虛得像個紙人,走兩步都喘。他低頭看着自己細瘦的手腕,冷笑。
前世他十三歲登基,二十二歲親政,三十九歲滅齊一統天下。馬上征戰,案前理政,何曾這般孱弱過?
“陛下要去哪?”誠子問。
“藏書處。”嬴政道,“朕要看書。”
蜀漢皇宮的藏書閣不大。
三排木架,竹簡絹帛堆得滿滿當當。嬴政讓誠子守在門外,自己點了盞油燈,在昏黃光線下快速翻找。
《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黃帝內經》……
他抽出一卷醫書,就着燈光翻閱。手指劃過那些熟悉的藥名:甘草、黃芩、金銀花……忽然停在一處。
“鉛粉中毒,症見:面黃肌瘦,神思恍惚,舌苔發黑,指甲現紫線。解方:取綠豆三兩,甘草五錢,煎湯服,佐以牛……”
嬴政低頭看自己的指甲。
果然,在甲處,有一道極淡的紫色細線。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牛……”他喃喃。
蜀地少牛,但皇宮裏總有。黃皓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斷掉皇帝的常飲食。
他繼續翻。
又找到關於朱砂、附子、曼陀羅的記載。越看,心頭意越盛。
這毒方不是要立即人,是要把人一點點磨成瘋子。神智潰散,言行失常,最後“突發惡疾暴斃”,誰也查不出問題。
好手段。
比趙高那碗急毒,更陰,更毒。
“陛下……”誠子小心翼翼探進頭,“亥時三刻了,該歇息了。”
嬴政合上書卷:“誠子,去御膳房,取一壺牛來。就說朕夜夢驚悸,需安神。”
誠子一愣:“可黃常侍吩咐過,陛下飲食必須經他——”
“朕是皇帝,還是他是皇帝?”嬴政打斷。
誠子渾身一顫:“奴才這就去!”
看着誠子跑遠的背影,嬴政走到窗邊。
夜色如墨,宮燈在廊下搖曳。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整齊,但透着一股散漫。
這皇宮,從裏到外都爛了。
不過……爛了才好。
爛了,才能連拔起。
誠子端回牛時,手裏還多了一樣東西。
是個油紙包,巴掌大小,散發着淡淡的藥草味。
“陛下,”他壓低聲音,眼裏閃着光,“奴才去御膳房時,碰見個老太監,是負責藥材庫的。他偷偷塞給奴才這個,說……說讓陛下摻在牛裏喝。”
嬴政接過油紙包,打開。
裏面是碾碎的褐色粉末,氣味辛涼。他沾了一點放舌尖,細細品。
是黃連,混了少量丹參。
解熱毒,護心脈。劑量不大,但足夠緩解曼陀羅的致幻毒性。
“那老太監叫什麼?”嬴政問。
“姓陳,都叫他陳伯。他說……他兒子死在北伐戰場上,最恨那些禍害朝廷的蛀蟲。”誠子聲音發哽,“他還說,太醫令張奉這三個月,從宮外運進三十斤朱砂、二十斤鉛粉。賬目……他偷偷抄了一份。”
誠子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絹布。
嬴政展開。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着藥材入庫的時間、數量、經手人。最後一行墨跡尤新:**“昨夜子時,張奉私會黃皓,贈金百兩。”
好。
嬴政將絹布仔細折好,塞進貼身衣襟。
“陳伯還說什麼?”
“他說……陛下若真想清君側,宮裏還有七八個老人都願意出力。他們都是先帝時期的舊人,看不慣黃皓很久了。”
嬴政喝了口牛。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着腥氣,但確實舒服了些。
“告訴他,”他緩緩道,“三後,卯時初刻,讓他們都到寢殿外候着。什麼也不用做,就站着。”
誠子茫然:“站着?”
“對,站着。”嬴政望向窗外,“讓黃皓看看,這宮裏……到底有多少人,還念着先帝,還忠於漢室。”
子時。
嬴政屏退所有人,只留一盞孤燈。
他盤膝坐在榻上,閉目調息。前世那些方士教的吐納之法,此刻竟派上用場。一呼一吸,盡量將毒素壓向四肢末梢。
同時,他在腦中梳理劉禪的記憶。
十七年的記憶,破碎,模糊,像打碎的銅鏡。但他還是找到了幾塊關鍵的碎片:
五歲,成都登基。諸葛亮握着他的手:“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十二歲,北伐大敗。諸葛亮上表自貶三級,他哭着說:“相父何罪?”
十五歲,納張飛之女爲後。新婚夜,少女怯生生喚他“陛下”,他紅了臉。
十七歲,諸葛亮病逝五丈原。靈柩回京那,他跪在殿前哭了整夜,然後……
然後記憶就亂了。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段。
嬴政睜開眼。
不對。
劉禪再懦弱,也不至於在諸葛亮死後立刻變成任人擺布的傀儡。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他起身,在寢殿裏慢慢走動。
目光掃過每一件器物:青銅香爐、漆案、屏風、妝奩……最後停在書架最上層,一個積滿灰塵的木匣上。
嬴政踮腳取下木匣。
很輕。打開,裏面只有一卷絹帛。
展開。
絹帛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是工整的隸書:
“禪兒親啓:若汝及冠之年,朝中有奸佞當道,權臣蔽,可持此詔,召忠義之士,清君側,正朝綱。名單如下:趙雲、李嚴、魏延……姜維。”
落款:劉備。 印鑑:漢左將軍之璽。
嬴政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這封密詔,簡直是爲此刻量身定做的利器!劉備死前就預見到兒子可能壓不住局面,留下這份“保險”。
名單上的人,大多已死。
但最後一個名字——姜維。
那個繼承諸葛亮遺志,九伐中原的姜伯約。他現在應該還在隴西整頓兵馬,對成都的劇變一無所知。
“姜維……”嬴政喃喃。
如果能握住這把最鋒利的劍……
殿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太後駕到——!”
尖利的通報聲刺破夜空。
嬴政迅速將密詔塞回木匣,放回原處,剛躺回榻上裝睡,殿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五十餘歲的婦人。
一身素色深衣,頭戴金步搖,面容端莊,眉眼間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身後跟着四個宮女,兩個嬤嬤。
吳太後。
劉備的遺孀,劉禪的嫡母。
“皇帝還沒醒?”吳太後聲音冷淡。
誠子跪在一邊,頭都不敢抬:“回太後,陛下亥時服了藥,一直昏睡……”
“昏睡?”吳太後走到榻邊,俯身打量嬴政。她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在嬴政臉上刮過,“哀家怎麼聽說,皇帝今醒來,還說了些……奇怪的話?”
嬴政心中警鈴大作。
這太後,不是省油的燈。她此時來,絕不是探病那麼簡單。
“黃皓。”吳太後忽然轉頭。
“老奴在!”黃皓從門外小跑進來,撲通跪倒。
“皇帝的身子,到底怎麼回事?”
“太醫令說,是驚悸傷神,需要靜養……”
“靜養?”吳太後冷笑,“靜養到要三不見任何人?靜養到連哀家都要攔在門外?”
黃皓額頭冒汗:“老奴不敢!實在是陛下病情反復,怕過了病氣給太後……”
“夠了。”吳太後打斷,“從明起,皇帝的飲食醫藥,由哀家身邊的孫嬤嬤親自打理。你,”她盯着黃皓,“專心管好你的內宮事務,別越界。”
黃皓臉色瞬間慘白。
嬴政閉着眼,心中飛速盤算。
太後奪權?不,她是在制衡。黃皓權勢太大,已經威脅到她的地位。她這是在敲打,也是在……試探。
試探皇帝到底真病假病。
試探這宮裏,還有沒有她手的餘地。
“皇帝。”吳太後的聲音忽然近在耳邊。
嬴政繼續保持均勻呼吸。
一只手探到他額前,掌心微涼。停留片刻,又縮了回去。
“燒是退了。”吳太後語氣稍緩,“但臉色還是難看。孫嬤嬤,明去太醫署,取最好的參來,給皇帝補補。”
“是。”
“你們都退下吧,哀家陪皇帝說說話。”
腳步聲陸續遠去。
殿門關上。
燭火噼啪作響。
嬴政感覺到,一道視線久久停留在自己臉上。
然後,他聽見吳太後極輕的嘆息:
“阿鬥……你若真醒了,就別再裝睡了。”
“這蜀漢江山,快撐不住了。”
“你父皇和相父的心血……不能毀在閹人手裏。”
嬴政心髒猛地一跳。
他緩緩睜開眼。
正好對上吳太後那雙深邃的眼睛。
四目相對。
一個平靜,一個驚疑。
“母後……”嬴政啞聲開口。
吳太後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有苦澀,還有一絲……決絕。
“好。”她說,“好。”
“你沒瘋,也沒傻。”
“那哀家就問你一句——”
她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刀:
“三之後,你敢不敢,親手了黃皓?”
殿外。
黃皓躲在廊柱陰影裏,耳朵緊貼窗縫。
他聽見了太後的嘆息,聽見了那句“阿鬥”,聽見了最後那句……
“三之後,你敢不敢,親手了黃皓?
黃皓渾身血液都涼了。
他踉蹌後退,差點摔倒。穩住身形後,眼底涌上瘋狂。
好。
好一個太後。
好一個裝病的皇帝。
你們都想我死?
那咱們就看看——
三後,到底誰先死!
【第二章完】
下章預告:
太後竟是同盟?嬴政與吳氏深夜密謀!
姜維緊急回京,路上遭遇截!
黃皓狗急跳牆,調私兵圍宮!
三之期最後一,看始皇如何布下天羅地網——
**未央殿前,該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