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澗水急,三人沿河走了大半,頭西斜時才見到人煙。那是個依着山腳、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房屋低矮破敗,村口幾塊薄田,莊稼蔫黃。村民看到三個帶傷攜兵刃的外來人,眼神警惕又麻木,問什麼都搖頭,只肯用些粗糧醃菜換他們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

在村頭廢棄的窩棚湊合一夜,天沒亮三人就繼續趕路。宋先生的傷藥用完了,雷兄肋下的刀口開始紅腫,陳鏽自己身上也有幾處暗傷隱隱作痛。他們需要藥物,更需要可靠的北行地圖和補給。

又走了兩,山勢漸緩,林木稀疏,地面出現車轍印。順着印子走,下午時分,前方傳來嘈雜人聲和水浪拍擊的聲響。

一條大河橫亙眼前,河面寬闊,水流渾濁湍急,正是滄浪江。江邊有個簡陋的渡口,停着幾條大小不一的木船和竹筏。渡口旁聚着些棚屋,算是碼頭集鎮,人來人往,多是船工、苦力和行色匆匆的商旅,空氣裏混雜着汗味、牲口味、魚腥和一股子淡淡的、仿佛來自上遊的金屬鏽氣。

這裏比灰岩城更顯混亂,也更直白。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船工的號子聲混成一片。人們的裝束五花八門,臉上大多帶着風霜和戒備。佩刀帶劍的江湖人明顯多了起來,三兩成群,或坐或立,目光掃視着渡口和往來行人。

宋先生低聲道:“滄浪渡。往北去的水陸要沖,龍蛇混雜。小心些,莫要惹眼。”

三人在渡口外圍找了家最不起眼的粥鋪,要了粥和餅,默默吃着,耳朵卻豎着聽周圍的動靜。

“……聽說了嗎?上遊‘鐵索寨’的劉寨主,前幾得了件寶貝,據說是從江裏撈上來的古劍,劍身上全是怪鏽,但削鐵如泥!結果沒過兩天,劉寨主連同幾個碰過劍的心腹,全瘋了,見人就砍,最後被手下亂箭射死,那把劍也不見了蹤影……”

“……何止鐵索寨!往北走,‘黑石灘’、‘鬼哭林’,好幾個地方都出了怪事,不是鐵器一夜之間鏽穿,就是有人無緣無故發狂,身上長出黑筋……都說跟江裏沖下來的鏽毒有關!”

“……嘿,你們知道什麼!我有個表兄在‘怒江幫’跑船,他說更北邊的‘斷龍峽’才叫邪門!常年霧氣不散,水都是暗紅色的,船靠近了,纜繩鐵錨鏽得飛快,還有人聽見霧裏有怪聲,像哭又像龍吟……怒江幫的老幫主帶了幾個好手進去查探,一個都沒回來!”

“……噤聲!那邊……”

議論聲忽地低了下去。粥鋪門口進來三個人。

當先是個穿着錦緞勁裝、腰佩長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面皮白淨,眉眼間帶着一股驕矜之氣。他身後跟着兩個中年漢子,一個精瘦,腰間着判官筆,眼神靈活;另一個魁梧,背着一把厚背砍山刀,面色沉肅。三人的衣衫下擺和靴子上,都沾着些暗紅色的泥點,與渡口常見的黃泥不同。

錦袍青年目光在粥鋪裏掃了一圈,掠過宋先生三人時稍微停頓,尤其在陳鏽手邊的鐵尺上多看了一眼,隨即露出幾分不屑,徑直走到裏面一張空桌坐下。

“掌櫃的,上好酒菜,快些!”青年敲着桌子道。

精瘦漢子低聲道:“少門主,此地人多眼雜,還是早些上船爲妙。”

“怕什麼?”青年哼了一聲,“這滄浪渡,誰不給我‘青鋒門’幾分面子?再說了,那東西的消息未必準確,說不定是有人故意放風。父親也太過小心。”

魁梧漢子沉聲道:“門主吩咐,寧可信其有。鏽毒之事非同小可,若真與‘龍隕遺物’有關,江湖必將再起波瀾。我們須得搶得先機。”

他們的聲音壓得雖低,但宋先生內力不弱,陳鏽感知敏銳,都聽了個大概。

青鋒門?北地的一個二流劍派,以劍法迅疾辛辣著稱,門主柳青鋒也算一號人物。他們口中的“龍隕遺物”,難道是指類似水潭“玄核”的東西,或者……就是那把劍?

宋先生與陳鏽交換了一個眼神。雷兄則埋頭喝粥,只當沒聽見。

不多時,酒菜上來。那柳少門主邊吃邊與兩個手下低聲商議,隱約聽到“斷龍峽”、“鏽劍”、“怒江幫阻攔”等詞。

這時,渡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動,有人高聲叫罵,還夾雜着金鐵交擊的脆響!

粥鋪裏的人都探頭望去。只見渡口空地上,兩夥人正在對峙。一夥人短打裝扮,像是本地船幫的漢子,爲首的是個獨眼老者,手裏提着鐵頭船篙。另一夥人則衣着雜亂,爲首的卻是個穿着道袍、手持拂塵的瘦老道,身後跟着七八個凶神惡煞的持刀漢子,不像善類。

“牛鼻子!這‘黑蛟號’是咱們‘滄浪幫’的船!你說租就租?還只給一半錢?欺人太甚!”獨眼老者怒喝。

瘦老道嘿嘿一笑,聲音尖利:“貧道乃‘百鏽觀’觀主,借爾等船只一用,探查鏽毒,乃是功德。些許銀錢,已是大發慈悲。再敢聒噪,休怪拂塵不長眼!”

“百鏽觀?沒聽說過!”獨眼老者啐了一口,“老子管你什麼觀!不給足錢,休想動船!”

“冥頑不靈!”老道臉色一沉,拂塵一擺,身後幾名持刀漢子立刻撲了上去!

滄浪幫的漢子也怒吼着迎上,雙方頓時打作一團。那老道看似瘦,身手卻異常靈活,拂塵揮動間,竟隱隱有風雷之聲,招式狠辣,專打關節要,幾個照面就放倒了兩個滄浪幫漢子。他手下那些刀客也頗爲凶悍,刀法凌厲,滄浪幫人數雖多,卻落了下風。

粥鋪裏,柳少門主嗤笑一聲:“烏合之衆。”他並無手之意,只顧飲酒。

宋先生眉頭微皺:“百鏽觀?江湖上何時出了這等門派?觀其行事,非正非邪,專爲鏽毒而來?”

雷兄低罵:“管他什麼觀,搶船不給錢,還,就不是好東西!”

陳鏽默默看着。那老道的拂塵招式中,隱隱帶着一股讓他不舒服的氣息,與鏽毒的那種侵蝕感有些類似,但更陰柔詭譎。

眼看滄浪幫就要吃虧,獨眼老者肩頭已挨了一拂塵,踉蹌後退。就在這時,渡口另一側傳來一聲清朗的斷喝:

“住手!”

一道青影閃過,人已入戰團中央,劍光一閃,“叮叮”幾聲,將砍向獨眼老者的幾把刀盡數蕩開。

來人也是個年輕男子,穿着青色布衫,容貌普通,但眼神清澈明亮,手中一把長劍樣式古樸,劍身似乎有些黯淡。他擋在滄浪幫衆人身前,對那瘦老道拱手道:“這位道長,強租船只,出手傷人,恐怕有違道義。還請罷手,按價付錢。”

老道眯眼打量來人:“小子,你是何人?敢管貧道的閒事?”

“在下姓葉,單名一個舟字,一介遊歷書生,路見不平而已。”青衫青年不卑不亢。

“書生?”老道冷笑,“書生有這般劍法?報上師門!”

葉舟搖頭:“無門無派,自學了幾手莊稼把式,讓道長見笑了。”

“裝神弄鬼!”老道顯然不信,也不耐煩,拂塵一抖,“既然找死,貧道成全你!”說着,拂塵如毒蛇出洞,直點葉舟前大,招式比剛才更快更毒!

葉舟面色不變,手中長劍一展,劍光並不耀眼,但守得極爲嚴密,將老道凌厲的攻勢一一化解。他的劍法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基扎實,勁力綿長,似乎更擅長防守反擊。

兩人轉眼過了十餘招,老道竟占不到絲毫便宜,反而被葉舟偶爾遞出的反擊得有些手忙腳亂。他眼中閃過驚疑,忽然虛晃一招,向後躍開,尖聲道:“好小子!劍法不錯!今貧道還有要事,不與你計較!我們走!”

說着,他竟帶着手下刀客,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轉眼消失在渡口雜亂的人群中,連那“黑蛟號”也不要了。

滄浪幫衆人又驚又喜,獨眼老者上前對葉舟連連道謝。葉舟謙遜幾句,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粥鋪這邊,在陳鏽三人,尤其是陳鏽手邊的鐵尺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又與獨眼老者說了幾句話,便告辭離去,背影很快隱入人群。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渡口恢復嘈雜。

粥鋪裏,柳少門主撇撇嘴:“多管閒事。”

精瘦漢子卻低聲道:“少門主,那書生……不簡單。他的劍法,看似樸實,實則暗藏玄機,像是‘滄州葉家’的路子。葉家劍法以穩著稱,但這年輕人使得……似乎還多了些別的韻味。還有他手中那把劍……”

“葉家?沒落的武道世家而已。”柳少門主不以爲然,“管他作甚。吃完了嗎?吃完上船,我們連夜出發,務必趕在怒江幫和百鏽觀前面!”

三人結賬離去。

宋先生這才緩緩道:“百鏽觀……葉舟……青鋒門……看來這滄浪渡,已成各方勢力匯聚之所。鏽毒之事,江湖已聞風而動。”

雷兄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含糊道:“管他誰來,擋路的,錘子說話!”

陳鏽則看向葉舟消失的方向。那青年劍客最後的目光,他察覺到了。對方似乎對鐵尺,或者說,對鏽蝕相關的東西,有某種特別的關注。

天色漸暗,渡口燈火次第亮起。他們需要找船北上,也需要探聽更多消息。

宋先生道:“方才那滄浪幫似乎承了葉舟的情。我們去問問,或許能搭上便船,也順便打聽一下上遊情況。”

三人來到渡口,找到那獨眼老者,自稱是遊歷的士人和護衛,想搭船北上。宋先生言辭得體,又暗暗示意與方才解圍的葉舟有舊(其實只是順水推舟),獨眼老者態度果然客氣許多。

“北上?幾位客官要去多遠?”獨眼老者問。

“先到‘鐵索寨’附近,再定行止。”宋先生道。

獨眼老者臉色微變:“鐵索寨?客官,那裏可不太平!劉寨主剛出了那檔子事,寨子裏現在亂得很,鏽毒鬧得也凶。若不是急事,最好繞道。”

“多謝老丈提醒,我等自有分寸。不知可有船只願往?”

獨眼老者想了想:“‘黑蛟號’受了驚,要修整。倒是‘浪裏梭’陳老大的船,明一早要送批貨去上遊,經過鐵索寨附近的水域。陳老大膽子大,功夫硬,或許願意捎帶幾位。不過價錢可不便宜,而且……船上已有兩位客人了。”

“無妨,煩請老丈引薦。”

獨眼老者領着他們找到停泊在稍遠處的一條中型貨船。船主陳老大是個黑臉膛的粗豪漢子,聽了來意,又打量了宋先生三人幾眼,尤其多看了雷兄的銅錘和陳鏽的鐵尺,咧嘴笑道:“搭船可以,一人二十兩,不管飯,遇到麻煩自己料理,別拖累我的船和貨。答應就上船,不答應拉倒。”

價錢貴得離譜,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好的選擇。宋先生點頭應下,預付了一半定金。

陳老大收了錢,指了指船艙:“裏面已有兩位,也是去上遊的。地方窄,自己擠擠。”說完便去忙活了。

三人登上貨船。船艙果然狹窄,堆着些貨物,只留下中間一小塊空地,鋪着兩張草席。席上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和尚,閉目盤坐,手裏捏着一串烏黑的念珠,對來人恍若未覺。

另一個,竟是方才在渡口仗義出手的青衫劍客,葉舟。他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着那把樣式古樸的長劍,見三人進來,抬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再次從陳鏽的鐵尺上掠過,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

陳鏽三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艙內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只有船身輕微的搖晃和外面隱約的水聲。

宋先生對葉舟拱手道:“方才渡口,多謝葉少俠解圍。”

葉舟回禮:“舉手之勞,先生不必客氣。三位也是要北上?”

“正是。遊歷訪友。”

“哦?”葉舟看了看雷兄的銅錘和陳鏽的鐵尺,“三位不像尋常遊歷之人。可是爲了鏽毒之事?”

他問得直接。宋先生也不遮掩,嘆道:“鏽毒蔓延,生靈塗炭,但凡有心之人,難免關切。葉少俠劍術不凡,想必也爲此而來?”

葉舟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撫過劍身:“家傳舊劍,近忽生異狀,鏽蝕蔓延,尋常之法無法遏制。聽聞北方或有解決之道,故來探尋。”他頓了頓,“觀三位器宇不凡,尤其是這位兄台,”他看向陳鏽,“所攜鐵尺頗爲特異,似乎……不懼鏽蝕?”

陳鏽抬起眼,與葉舟對視。對方眼神清澈坦誠,並無惡意,只有探究。

宋先生代爲答道:“此乃陳鏽小兄弟家傳之物,確實有些抗鏽之能。我等結伴北上,也是想探尋鏽毒源,略盡綿力。”

“原來如此。”葉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繼續低頭擦劍。那老和尚始終閉目不語,仿佛泥塑。

夜色漸深,貨船隨着水波輕輕搖晃。艙外,滄浪江水聲滔滔,帶着北地特有的寒意和隱約的鐵鏽氣息。

艙內幾人各懷心思,無人入睡。

陳鏽盤膝而坐,鐵尺橫放膝頭。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一如既往,但他能感覺到,越是往北,鐵尺似乎越是“活躍”,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與遠方某種存在隱隱共鳴的震顫。

青鋒門、百鏽觀、葉舟、神秘老僧……還有船艙外渾濁江水下可能潛藏的未知。

北行之路,果然不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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