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門把手停止了轉動。

沈清辭僵在床上,握着那張潦草的平面圖,心跳如雷。幾秒鍾後,門外傳來陸宴的聲音,隔着門板顯得有些模糊:“清辭?你醒着嗎?”

他沒有回答,迅速將圖紙塞到枕頭下面,調整呼吸,閉上眼睛假裝熟睡。

門開了。陸宴走進來,腳步聲很輕。沈清辭能感覺到他停在床邊,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一只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指尖在他額頭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測體溫。

“還在睡。”陸宴自言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滿意,“藥物的鎮靜效果不錯。”

沈清辭保持呼吸平穩,眼皮下的眼球不敢轉動。他能感覺到陸宴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走向洗手間。水龍頭打開又關上,接着是整理洗漱用品的聲音。

趁這個間隙,沈清辭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陸宴背對着他,正在整理洗手台上的藥瓶。那些淡藍色的“抗過敏藥”,深藍色的新藥片,還有幾個沈清辭沒見過的瓶子。陸宴將它們一一擺好,動作仔細得像在布置祭壇。

然後,陸宴轉過身。

沈清辭立刻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陸宴走回床邊,床墊微微下陷——陸宴坐了下來。一只溫暖的手覆上他的額頭,然後是臉頰,脖頸,最後停在後頸的疤痕上。指尖在那裏輕輕按壓,像是在檢查什麼。

“融合進度……76%。”陸宴低聲說,像在念誦某種咒語,“還需要時間。但快了。”

他的手指繼續向下,滑過沈清辭的肩膀,手臂,最後停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夢中那個手腕有標記的人。

陸宴的手指在手腕內側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清辭幾乎要控制不住顫抖。

然後,陸宴鬆開了手。

“好好睡。”他輕聲說,站起身,腳步聲離開房間,門輕輕關上。

沈清辭沒有立刻睜眼。他數到一百,確認陸宴真的離開了,才緩緩坐起身。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種藥物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沉重感。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內側。

皮膚很白,靜脈淡青色的紋路清晰可見。什麼都沒有。沒有夢中看到的那個淡青色標記。

但當他湊近仔細看時,發現手腕內側的皮膚紋理有些不對勁——有一小塊區域,大約指甲蓋大小,皮膚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淺,像是新長出來的皮膚,或者是……疤痕愈合後的痕跡。

他用力搓了搓那塊皮膚,沒有任何感覺,不痛不癢。但搓過之後,那片區域微微泛紅,而周圍卻沒有——就像那塊皮膚比其他地方更薄、更敏感。

沈清辭的心髒沉了下去。

這不是他的身體記憶裏的東西。他確定自己手腕上從未有過這樣的痕跡。

除非……這是顧西洲的。

他想起夢中的那些草圖,那些扭曲的人臉和長着眼睛的手掌。其中有一張,畫的是一個被鎖鏈束縛的手腕,手腕內側就有一個類似的標記,旁邊標注着:“47號樣本—遺傳標記”。

遺傳標記。

顧西洲的祖父,顧延之,是47號療養院的病人。顧西洲的父親顧明遠也有類似的精神症狀。而顧西洲本人……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這個標記是遺傳的,是顧家男性特有的某種生理特征,那麼現在出現在他身上,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融合已經深入到基因表達層面了嗎?還是說,芯片不僅能覆蓋記憶和習慣,甚至能改變身體的表現型?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今天是周三,按照慣例,他應該去工作室。但新藥的副作用讓他的思維像浸在膠水裏,每一個念頭都需要費力拖拽。

他勉強起身,走進浴室。鏡子裏的男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像一個被抽走靈魂的殼。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洗臉,試圖喚醒麻木的感官。

但當他抬起頭時,鏡中的影像讓他僵住了。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正在自己動作——不是大幅度的動作,而是手指在細微地、有節奏地彎曲又伸直,像是在練習什麼指法。更可怕的是,手腕內側那塊淺色的皮膚,此刻正浮現出淡淡的、青藍色的脈絡,像某種血管紋路,又像……刺青。

那些紋路正在緩慢變化,從雜亂無章逐漸組成一個圖案。

一個數字:47。

沈清辭死死抓住洗手台邊緣,指甲摳進大理石台面。他想讓手停下,但左手完全不受控制,繼續着那套詭異的“練習”,手腕上的數字越來越清晰。

然後,毫無預兆地,左手突然停止了動作。

數字開始消退,像墨水滲進皮膚,幾秒鍾後就完全消失,手腕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只有那塊淺域還在。

沈清辭大口喘息,汗水從額角滴落,砸在洗手台上。

這不是融合。

這是寄生。

上午十點,工作室。

沈清辭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着一張全新的設計草圖。這是他爲米蘭珠寶展準備的作品,《忒修斯之籠》的初步構思——一個大型的、可開合的金屬百合花裝置。

但他已經盯着這張紙兩個小時了,筆尖沒有落下過一次。

不是沒有靈感,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阻礙。每當他試圖構思裝置的結構、機械原理、美學細節時,大腦就會一片空白。就像有一道閘門,專門攔截屬於“沈清辭”的創造思維。

但與此同時,另一些東西正在涌入。

那些他從未學過、卻莫名知道的知識:十八世紀洛可可風格的裝飾元素,巴洛克建築的力學結構,甚至是一些非常冷門的金屬加工工藝。這些東西像水一樣涌進他的大腦,清晰、具體、可以直接拿來使用。

屬於顧西洲的知識。

沈清辭放下筆,揉了揉太陽。藥物的副作用加上意識入侵的雙重壓力,讓他頭痛欲裂。他看了眼時鍾——十點零七分。

他記得和周予安的約定。今天下午,周予安會來“檢查網絡”,實際上是給他帶來偵察設備。

但以他現在這種狀態,能安全地完成會面嗎?如果顧西洲的意識突然接管,如果他在周予安面前說出或做出什麼異常的事情……

門突然被敲響。

沈清辭嚇了一跳,筆掉在地上。不是約定的時間,周予安應該不會這麼早來。

“請進。”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陸宴。

他今天沒有去公司,穿着休閒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灰色長褲——這是顧西洲生前最喜歡的裝扮。他手裏提着一個紙袋,散發出咖啡和可頌的香氣。

“打擾你工作了嗎?”陸宴微笑着走進來,將紙袋放在工作台上,“路過那家你喜歡的面包店,買了剛出爐的杏仁可頌。記得你上次說想吃。”

沈清辭看着那個紙袋。他不記得自己說過想吃杏仁可頌。這是顧西洲喜歡的。

“謝謝。”他低聲說。

陸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工作台上空白的草圖。“進展不順利?”

“有點卡殼。”沈清辭誠實地說。

“需要幫助嗎?”陸宴傾身向前,手指輕輕點在草圖上,“有時候,換一個角度思考會有幫助。比如……不要把它想成一個珠寶裝置,而是想成一個‘容器’。”

容器。

這個詞讓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容器?”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裝載秘密的容器。”陸宴的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像是在勾勒什麼,“裝載記憶,裝載情感,裝載……靈魂的容器。”

他抬起頭,看着沈清辭,眼神深邃。

“西洲晚期也喜歡這個主題。他畫過一系列作品,都叫《容器》系列。有裝載眼淚的玻璃瓶,裝載心跳的金屬盒,裝載呼吸的絲綢袋……他說,真正的藝術不是創造美,而是保存那些即將消逝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珍貴的秘密。

“所以我想,你的作品也可以朝這個方向發展。一個看起來是百合花的裝置,但實際上,它內部裝載着某種……非常私密、非常珍貴的東西。”

沈清辭盯着陸宴的手指。那只手指正在紙上無意識地畫着某種圖案——一個纏繞的藤蔓,一個籠子的輪廓,還有……

一個數字:47。

“你在畫什麼?”沈清辭問,聲音有些澀。

陸宴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在畫畫。他收回手,笑了笑:“沒什麼,隨手塗鴉。”

但沈清辭看清楚了。那些圖案組合在一起,分明就是他枕頭下那張平面圖的簡化版。

陸宴知道。

他知道沈清辭看到了那張圖,知道沈清辭在調查療養院。他甚至可能在引導沈清辭,像貓玩老鼠一樣,享受獵物在陷阱邊緣試探的過程。

“對了,”陸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給你的。”

沈清辭接過盒子,打開。

裏面不是珠寶,而是一枚U盤。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識。

“這是什麼?”

“西洲的一些設計手稿掃描件。”陸宴說,“我覺得可能會對你的創作有啓發。裏面還有一些他未公開的筆記,關於‘容器’主題的思考。”

沈清辭盯着那枚U盤。它會是真的設計手稿嗎?還是某種病毒?某種監控程序?

“你可以在工作室的電腦上看。”陸宴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這台電腦是獨立的,不連接公司網絡,很安全。”

他說“很安全”時的語氣,讓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

“我晚上再看。”沈清辭合上盒子,“現在想先自己構思。”

“隨你。”陸宴沒有回頭,看着窗外的江景,“我下午要去見個客戶,可能會晚點回來。你記得按時吃藥。”

“好。”

陸宴離開後,沈清辭盯着那枚U盤看了很久,最終將它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他不能冒險。尤其是在現在這種狀態下。

下午兩點,周予安準時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身邊跟着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衫的年輕人,沈清辭認出是上次見過的阿鬼。兩人都背着沉重的工具包,看起來確實像是來檢修網絡的。

“沈大設計師,又來打擾了。”周予安的語氣和往常一樣輕鬆,但沈清辭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時更警惕,進門後迅速掃視了工作室的每個角落。

“麻煩你們了。”沈清辭說,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暗號,“網絡最近總是不穩定,尤其是上傳大文件的時候。”

“可能是路由器老化了。”周予安一邊說,一邊從包裏拿出一個信號探測器,開始在房間裏走動。儀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紅燈閃爍。

阿鬼則徑直走到工作台前,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始作。屏幕上是復雜的代碼界面。

“有發現嗎?”沈清辭問,走到周予安身邊,壓低聲音。

周予安看了一眼探測器,紅燈閃爍的頻率正在加快。“有。三個新加的針孔攝像頭,兩個在牆角,一個在吊燈裏。還有……一個音頻竊聽器,藏在座面板後面。”

他看了一眼沈清辭,眼神嚴肅:“陸宴升級監控了。比以前更密集,更隱蔽。”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能屏蔽嗎?”

“暫時可以。”周予安從包裏拿出幾個小巧的設備,看起來像普通的電源擴展器,“這是擾器,可以制造白噪音覆蓋竊聽器,還可以讓攝像頭傳回固定畫面。但只能持續兩小時,時間長了會被發現。”

他將擾器在幾個隱蔽的座上。儀器上的紅燈逐漸轉爲綠燈。

“好了,現在我們有大約兩小時的‘安全時間’。”周予安走回工作台,“說正事。”

阿鬼從包裏拿出一個金屬盒子,打開,裏面是幾個小巧的設備:一支看起來普通的鋼筆,一枚紐扣,還有一副眼鏡。

“偵察設備。”阿鬼介紹,聲音很輕,語速很快,“鋼筆是攝像頭和錄音筆,筆帽旋開是存儲卡槽。紐扣是定位器和緊急求救信號發射器。眼鏡是AR顯示設備,可以疊加掃描信息。”

他拿起那支鋼筆,遞給沈清辭。“最有用的是這個。筆尖有微型激光掃描儀,可以掃描物體內部結構。筆身有頻譜分析功能,可以檢測電子設備和……生物芯片的信號。”

沈清辭接過鋼筆。它比普通鋼筆略重,手感冰涼。

“怎麼用?”他問。

“對着目標按下筆夾上的按鈕。”阿鬼演示,“掃描結果會實時存儲,也可以連接到眼鏡查看。但記住,掃描生物芯片時可能會觸發反制機制,讓對方知道你在探測。”

沈清辭握緊了鋼筆。他想起了手腕上的標記,後頸的芯片。

“如果……掃描我自己呢?”他問。

周予安和阿鬼交換了一個眼神。

“理論上可以。”阿鬼說,“但風險很大。芯片可能有防御機制,可能會對你的神經系統造成沖擊。而且如果陸宴在實時監控芯片狀態,他會立刻知道。”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我要掃。”他說,聲音平靜但堅定,“我需要知道裏面到底是什麼。”

掃描的過程比預想的更痛苦。

沈清辭坐在椅子上,將鋼筆對準自己的後頸。周予安和阿鬼站在他身後,阿鬼的電腦連接着鋼筆,屏幕上顯示着頻譜分析界面。

“準備好了嗎?”阿鬼問。

沈清辭點頭,按下筆夾上的按鈕。

一開始什麼感覺都沒有。鋼筆發出極輕微的嗡鳴,筆尖的激光點在他皮膚上形成一個紅色的光斑。

然後,疼痛來了。

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像是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灼痛。後頸的疤痕開始發燙,像有人用燒紅的烙鐵按在那裏。沈清辭咬緊牙關,手指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屏幕上的頻譜圖開始跳動。一開始是雜亂的噪音,然後逐漸穩定,顯示出幾個清晰的峰值。

“檢測到多個信號源。”阿鬼低聲說,手指在鍵盤上快速作,“一個主芯片,在疤痕正下方,深度約5毫米。還有……三個次級節點,分布在大腦不同區域。”

三個次級節點。沈清辭想起夢中那個“雙峰腦波”,想起王醫生說的“兩個意識中心”。

“能分析信號內容嗎?”周予安問。

“部分可以。”阿鬼調出另一個界面,“主芯片傳輸的是生理數據:心率,體溫,腦電波……實時上傳。但次級節點的信號是加密的,需要解碼。”

他嚐試了幾種解碼算法,屏幕上的亂碼開始重組,逐漸形成可讀的文本片段。

“……情緒穩定……融合進度77%……抵抗指數下降……”

“……記憶提取完成度92%……藝術天賦模塊加載中……”

“……遺傳標記激活……第47號表達序列……”

沈清辭盯着那些文字,感覺全身冰冷。他們不僅在上傳他的生理數據,還在下載顧西洲的記憶模塊,甚至在激活他體內的“遺傳標記”。

“還有一段獨立信號。”阿鬼突然說,眉頭皺起,“很微弱,像是背景噪音,但……有規律。”

他放大那段信號,進行濾波處理。雜音逐漸消失,一段清晰的音頻波形浮現出來。

“是聲音。”阿鬼點擊播放。

一開始是靜電噪音,然後,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傳了出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蒼老,嘶啞,像是在很遙遠的地方說話。聲音斷斷續續,但能聽出內容:

“……九……四……七……”

三個數字。重復播放。

“九四七。”周予安重復,“什麼意思?”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想起了療養院平面圖上的那個“47”,想起了手腕上浮現的數字。

“可能是密碼。”他說,聲音顫抖,“或者……坐標。”

阿鬼繼續分析音頻。“這段信號不是從外部接收的,是從芯片內部發出的。像是一段……預置的循環播放程序。”

他看向沈清辭,眼神復雜。

“這段音頻可能已經在你大腦裏播放了很久,只是你平時聽不見。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掃描擾,或者意識狀態改變時——才會被感知。”

沈清辭想起那些夢境,那些幻覺,那些腦海中莫名其妙出現的聲音和畫面。原來不全是融合的結果,有些是芯片在直接播放內容。

“能關掉嗎?”他問。

“不能。”阿鬼搖頭,“這是芯片固件的一部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物理移除芯片,或者用更高級別的指令覆蓋。”阿鬼停頓了一下,“林深提到的‘忒修斯協議’,可能就是這個的。”

沈清辭閉上眼睛。後頸的灼痛還在持續,像一塊燒紅的鐵嵌在肉裏。

“掃描結束吧。”他說。

阿鬼關閉掃描程序。疼痛逐漸消退,但留下了一種奇怪的麻木感,像那塊區域的神經已經死了。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窗邊。江面上的陽光很刺眼,但他感覺不到溫暖。

“還有一件事。”周予安走過來,壓低聲音,“我們追蹤了那個加密IP。信號源確實在城南廢棄區,但具置還在確認。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

“不過什麼?”

“最近幾天,那個IP的活動頻率突然增加。而且我們檢測到,有另一組信號在和它通信。”周予安的表情嚴肅,“不是陸宴這邊的。是第三方。”

沈清辭想起陸宴的話,想起那些在療養院差點抓住他的黑衣人。

“新星基金會。”他低聲說。

周予安點頭。“很可能。如果他們在和監視者通信,說明他們已經介入得很深了。你的米蘭計劃……風險會更大。”

風險。沈清辭已經習慣了。從他發現真相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變成了一系列風險評估。

“設備我收下了。”他說,握緊那支鋼筆,“你們該走了。時間快到了。”

周予安看了一眼手表,還有十五分鍾擾器就會失效。他迅速收拾好東西,阿鬼也關閉了電腦。

“保持聯系。”周予安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心點,沈清辭。你現在……狀態不太對。”

沈清辭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這些都是藥物和融合的雙重作用。

“我知道。”他說。

周予安和阿鬼離開後,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靜。

沈清辭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張空白的草圖。然後,他拿起了筆。

不是那支偵察鋼筆,而是普通的繪圖鉛筆。

筆尖落在紙上。

一開始很慢,很猶豫。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線條自動從筆尖流淌出來,不是他構思的《忒修斯之籠》,而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設計。

一座巨大的、結構復雜的迷宮。由鏡面和金屬構成,內部有無數通道和死路。在迷宮的中心,是一個透明的房間,房間裏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影——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被束縛的姿態。

沈清辭畫得專注而快速,像被某種力量附身。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但手就是停不下來。

半小時後,草圖完成。

他放下筆,看着紙上那幅復雜得可怕的設計圖。這不是珠寶設計,這是建築設計,甚至帶有某種哲學意味——一個囚禁自我的迷宮。

而在圖紙的右下角,他寫下了標題:

《自囚之籠》

還有一行小字:

“當他終於逃出牢籠,卻發現牢籠是他自己。”

沈清辭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他寫的。

或者說,不是清醒的他寫的。

這是顧西洲寫的。在通過他的手,表達某種絕望的洞見。

他猛地撕掉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但當他抬起頭,看向工作室的鏡子時,鏡中的影像讓他僵住了。

鏡中的他,正拿着一支紅色的筆,在鏡面上畫畫。

畫的是同一座迷宮。

而鏡中的“他”,嘴角正掛着一抹冰冷的、顧西洲式的微笑。

晚上七點,沈清辭回到別墅。

藥物的副作用達到了頂峰。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像被裹在一層厚厚的棉絮裏,每一個念頭都需要費力地鑽出來。走路時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端。

陸宴已經回來了,正在餐廳等他。桌上擺着精致的晚餐,燭光搖曳,氣氛溫馨得近乎虛假。

“看起來累壞了。”陸宴起身,幫他拉開椅子,“今天工作很辛苦?”

“嗯。”沈清辭簡短地回答,坐下。

林姨端上湯。是油蘑菇湯,濃稠的白色液體在碗裏微微晃動。沈清辭盯着那碗湯,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不是對食物的反感,而是對那種顏色、那種質感的生理性厭惡。

白色的,粘稠的,像……

像玻璃艙裏那些保存顧西洲的液體。

他捂住嘴,強壓下嘔吐的沖動。

“不舒服?”陸宴關切地問。

“有點反胃。”沈清辭說,“可能藥效還沒過。”

“那就喝點清淡的。”陸宴示意林姨把湯撤走,換上了蔬菜沙拉。

晚餐在沉默中進行。沈清辭勉強吃了幾口,味同嚼蠟。他能感覺到陸宴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是在觀察什麼。

“對了,”陸宴突然說,“你今天在工作室……畫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沈清辭的手頓住了。叉子上的生菜掉回盤子裏。

“爲什麼這麼問?”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只是好奇。”陸宴微笑,“你平時從工作室回來,總會跟我分享當天的進展。但今天你什麼都沒說。”

他在試探。

“沒什麼進展。”沈清辭說,“一直在修改細節。”

“是嗎?”陸宴放下刀叉,身體前傾,“但我聽說,你今天畫了一幅很……特別的設計。”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收緊。他聽說了?怎麼聽說的?是通過那些攝像頭?還是……

“林姨下午去給你送茶的時候,在垃圾桶裏看到了一張揉皺的紙。”陸宴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變得銳利,“她以爲是廢稿,就拿出來想整理一下,結果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他頓了頓。

“一座迷宮。還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當他終於逃出牢籠,卻發現牢籠是他自己。’”

沈清辭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林姨。那個總是溫和順從的中年女人,原來也是陸宴的眼線。

“那是……隨手塗鴉。”他艱難地說,“情緒不好的時候畫的。”

“情緒不好?”陸宴挑眉,“因爲藥物?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辭的左手上。那只手此刻正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桌面——那是顧西洲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沈清辭迅速把手收回到桌下。

“只是累了。”他說。

陸宴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靠回椅背。

“清辭,”他輕聲說,“我知道這個過程很難。我知道你在掙扎,在抵抗。但你要相信,這一切都是爲了一個更偉大的目標。”

他伸出手,握住沈清辭放在桌下的手。那只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很快,你就會明白。很快,所有的痛苦都會結束,你會迎來新生。”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話,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進沈清辭的心髒。

晚餐後,沈清辭借口頭疼,早早回了臥室。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到窗邊,看着花園裏的燈光。

那些冷白色的光,將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陰影可以藏匿。

就像他的人生。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支偵察鋼筆,握在掌心。金屬外殼冰涼堅硬,像某種武器。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打開燈。鏡中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個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內側。

那塊淺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更明顯了。他拿起鋼筆,將筆尖對準那裏,按下掃描按鈕。

輕微的嗡鳴聲。筆尖的紅光照在皮膚上。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然後,那塊皮膚開始發生變化。

淡青色的脈絡逐漸浮現,像血管,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那些脈絡交織、延伸,最終形成一個清晰的圖案——

不是一個數字。

是一個符號。

一個沈清辭從未見過,但莫名感到熟悉的符號:一個圓圈,裏面有一個等邊三角形,三角形的每個角都延伸出一條線,連接到圓圈上。

而在符號下方,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字:

“基因鎖—第47號表達序列—已激活”

沈清辭盯着那個符號,盯着那行字,感到一種深層的、原始的恐懼。

這不是融合。

這是解鎖。

陸宴植入芯片的目的,不只是覆蓋他的意識。還要激活他體內某種沉睡的、屬於顧西洲家族的東西。

遺傳標記。基因鎖。第47號表達序列。

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顧西洲的“天賦”,他的瘋狂,他的藝術才能——都不是偶然。是某種遺傳特質,是可以用技術手段激活和控制的。

而他,沈清辭,因爲完美的神經兼容性,成爲了激活這種特質的完美宿主。

他不僅是一個容器。

他是一個培養皿。

一個用來培育“完美藝術靈魂”的培養皿。

沈清辭顫抖着手,關掉掃描儀。手腕上的符號開始消退,但那種冰冷的恐懼已經深深植入他的骨髓。

他走回臥室,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療養院平面圖。圖紙上的“47號”位置,那個血紅色的“X”,此刻看起來像一個靶心。

而他,正站在靶心的正中央。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沈清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聲音又出現了。但這一次,不是蒼老的男聲,也不是顧西洲的聲音。

是一個孩子的哭聲。

很輕,很遙遠,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

哭聲斷斷續續,混雜着幾個模糊的詞語:

“……爸爸……別鎖我……”

“……我怕黑……”

“……47號房間……好冷……”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裏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將一切染上慘白的光。

而在那一閃而逝的光亮中,他看見——

床尾的陰影裏,坐着一個小孩。

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病號服,抱着膝蓋,正在無聲地哭泣。

閃電再次亮起。

小男孩抬起頭,看向沈清辭。

他的臉上,有一雙和顧西洲一模一樣的眼睛。

而在他的手腕上,那個淡青色的符號,正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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