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聲音在沈清辭的腦海裏回蕩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你會怎麼選。”

顧西洲的聲音,從芯片深處傳來,微弱而清晰,像幽靈的低語,又像臨終的嘆息。沈清辭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覺那個聲音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他知道顧西洲指的是什麼選擇:讓玻璃艙裏的那個“生物樣本”繼續活着,維持着啓動“忒修斯協議”的可能性,但沈清辭自己將無法逃脫,最終被融合吞噬;或者,在逃亡前徹底結束那個生命,獲取密鑰信號格式化芯片,但代價是親手死一個——或者說,半個——顧西洲。

不是選擇。是兩難。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時,沈清辭依然沒有睡着。藥物的鎮靜效果在減弱,或者說,他的大腦正在適應那種化學壓制。他能感覺到思維在重新變得清晰,但那種清晰伴隨着一種更深層的混沌——兩種意識在同一個顱骨裏碰撞的混沌。

左手手腕上的那塊淺色皮膚,此刻在晨光中更加明顯。他抬起手仔細看,發現皮膚的紋理似乎在發生細微的變化:那些原本雜亂的淡青色脈絡,正在緩慢地重組,形成一個更復雜的圖案——不再是簡單的數字或符號,而是一個完整的、像電路圖又像神經網絡的紋樣。

遺傳標記在進化。隨着融合進度加快,他體內屬於顧西洲家族的“特質”正在被激活。

沈清辭起身走進浴室,打開冷水,一遍遍洗臉。冰涼的水流着皮膚,但無法沖刷掉那種從內而外的污穢感。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看着那雙越來越不像自己的眼睛——眼尾下垂的角度更明顯了,那是顧西洲的標志性特征;瞳孔的顏色似乎也變深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你正在變成他。”鏡中的影像似乎在說話,但沈清辭知道那是自己的想象。

或者,不完全是想象。

他擦臉,換好衣服下樓。餐廳裏,陸宴已經坐在那裏看報紙,桌上擺着簡單的早餐。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對沈清辭微笑。

“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沈清辭在他對面坐下,端起咖啡杯。手很穩,沒有任何顫抖——這是顧西洲的習慣,那個藝術家即使在最崩潰的時候,握杯的手也從不顫抖。

陸宴放下報紙,看着他,眼神裏有種難以解讀的深意。“今天有什麼計劃?”

“去工作室。米蘭作品還有很多細節要完善。”沈清辭說,咬了一口吐司,味同嚼蠟。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你明天要出差,今天肯定很忙。”

陸宴點點頭,沒有堅持。他拿起咖啡杯,啜飲一口,目光依然停留在沈清辭臉上。“你最近……看起來不太一樣。”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哪裏不一樣?”

“更沉穩了。”陸宴微笑,“眼神更堅定,動作更從容。像……”

他沒有說完,但沈清辭知道後半句:像顧西洲。

融合的跡象已經明顯到陸宴都能看出來了。這不是好事。這意味着陸宴知道計劃在順利進行,也意味着他會更加警惕,防止任何意外。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陸宴起身,走到沈清辭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公司了。晚上見。”他停頓了一下,“明天我就要去慕尼黑,三天。你在家要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

陸宴離開後,沈清辭在餐廳又坐了一會兒,直到確認他的車已經駛遠,才起身上樓。他沒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回到臥室,從衣櫃深處拿出那個裝有偵察設備的背包。

他需要和周予安聯系。需要討論昨晚在療養院的發現,需要分析第三方勢力的威脅,需要……商量那個不可能的選擇。

但就在他打開背包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加密消息,來自周予安:

“療養院的事被發現了。陸宴的安全團隊昨晚搜查了那一帶,但沒找到我們。第三方的人撤得很淨,像是早有準備。另外,我查到了新星基金會的更多信息——他們不僅是者,很可能是整個的發起者。陸宴可能只是執行者。”

沈清辭盯着屏幕,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新星基金會是發起者?陸宴只是執行者?

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陸宴對這個的執念,可能不僅僅是個人的偏執,而是有更大的勢力在背後推動?意味着即使沈清辭逃脫了陸宴,也逃不過基金會的追捕?

他快速回復:“見面詳談。今天下午,老地方。”

“不行。陸宴加強了別墅周邊的監控,你今天不能外出。晚上他有個餞行晚宴,七點到九點之間是機會。我會在那個時間聯系你。”

沈清辭看着回復,手指收緊。時間窗口很短,但總比沒有好。

他放下手機,打開背包,拿出那支偵察鋼筆。筆身冰涼堅硬,像某種武器。他打開筆帽,裏面是存儲卡槽——昨晚在療養院掃描的所有數據都保存在裏面。

他需要查看那些數據,需要更仔細地分析那個地下實驗室,需要……看看玻璃艙裏的顧西洲,到底處於什麼狀態。

但他沒有設備。存儲卡需要連接到電腦才能讀取,而別墅裏的每台電腦都在監控之下。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不受監控的設備。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上。那是陸宴給他用的,用於查看設計資料和藝術文獻。理論上,這台設備也處於監控中,但周予安上次來的時候,悄悄安裝了一個後門程序,可以在短時間內屏蔽監控信號。

風險很大,但他必須冒險。

他拿起平板,開機,快速進入後門程序界面。屏幕上顯示着一個倒計時:15分鍾。這是周予安設置的安全時間,超過這個時間,監控系統會發現異常。

沈清辭入存儲卡,打開文件管理器。

數據量很大。

不僅有昨晚掃描的療養院結構圖、地下實驗室的詳細布局、各種儀器的型號和參數,還有……顧西洲的生命體征數據。

沈清辭點開那個文件。屏幕上彈出復雜的圖表:心電圖、腦電圖、呼吸曲線、體溫記錄……所有數據都顯示,玻璃艙裏的那個“生物樣本”確實還活着,但處於一種極低的代謝狀態,介於深度昏迷和腦死亡之間的灰色地帶。

更關鍵的是神經信號數據。

掃描顯示,顧西洲的大腦依然有微弱的電活動,主要集中在腦和基底神經節——這些區域控制着基本的生命功能。但在大腦皮層,負責意識、思維、記憶的高級功能區,信號幾乎爲零。

也就是說,那個身體還活着,但意識……已經不存在了?

不,不對。

沈清辭想起昨晚在芯片裏聽到的聲音,想起那個清晰的、直接傳入他意識的對話。如果顧西洲的意識已經不存在,那些聲音從哪裏來?

他繼續翻看數據,找到了關鍵信息:在掃描的頻譜分析中,有一段異常的信號波動,頻率和強度都與常規腦電波不同,更像是一種……編碼信號。

阿鬼在數據旁邊做了標注:“檢測到非生物源性神經信號。疑似人工編碼的意識數據傳輸。可能與芯片接收的信號同源。”

人工編碼的意識數據。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這意味着顧西洲的意識——或者說,他的意識數據——已經被完整提取並數字化,存儲在某處的服務器裏。而玻璃艙裏的那個身體,只是一個生物性的“密鑰發生器”,用來產生啓動協議所需的特定神經信號。

所以死那個身體,確實會釋放密鑰信號,但不會真正“死”顧西洲的意識——那個意識早就以數據形式存在了。

這個認知讓沈清辭感到一種扭曲的解脫,但也帶來了更深的恐懼。如果顧西洲的意識已經數字化,那麼陸宴(或者新星基金會)保存的就不是一個即將死亡的藝術家的最後火種,而是一個可以無限復制、無限移植的數字靈魂。

而他,沈清辭,就是這個數字靈魂準備入駐的新軀體。

平板發出輕微的震動——倒計時還剩五分鍾。

沈清辭快速瀏覽其他文件。有一份掃描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療養院主樓的三樓,掃描檢測到了一個強信號源,位置和圖紙上標注的“檔案室”重合。那個信號很特別,不是監控設備,也不是電子儀器,而是一種……生物信號?

他放大那個區域的掃描圖。信號源位於牆壁內部,深度大約三十厘米,強度很高,但波動很小,像是一個處於休眠狀態的生命體。

牆裏有東西。

沈清辭想起夢中那個孩子的哭聲,想起牆壁裏的心跳聲。難道那不是幻覺?難道療養院的牆壁裏,真的封存着什麼?

倒計時還剩三分鍾。

他關閉文件管理器,拔出存儲卡,退出後門程序。平板恢復正常界面,屏幕上顯示着藝術史文檔,看起來毫無異常。

但就在他準備放下平板時,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一種有規律的閃爍——三短,三長,三短。

摩斯電碼:SOS。

沈清辭僵住了。這不是周予安的程序,也不是平板的問題。這是……從外部傳來的信號?

他迅速環顧房間。沒有任何異常。窗外的花園安靜如常,只有林姨在修剪灌木。

但屏幕還在閃爍,那個求救信號重復播放:SOS,SOS,SOS。

然後,信號變了。

變成了一串更復雜的代碼。沈清辭不懂摩斯電碼,但平板上突然彈出一個記事本窗口,上面自動出現一行字:

“我是顧西洲。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說明芯片融合已經達到可接收外部信號的程度。時間不多,聽我說。”

沈清辭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平板外殼。

字繼續出現:

“玻璃艙裏的不是我。那是我的克隆體,培育於三年前,用於產生生物密鑰。我的真實意識數據存儲在‘新星一號’服務器陣列,位於慕尼黑新星基金會總部地下三層。”

克隆體。

沈清辭感到一陣眩暈。所以那個身體本不是顧西洲本人,只是一個培育出來的生物工具?那真正的顧西洲在哪裏?他所謂的“死亡”到底是什麼?

“陸宴不知道這個。他以爲保存的是我的本體。基金會瞞着他,因爲他們不信任他——他們認爲陸宴對‘我’有太強的個人情感,會影響計劃的純粹性。”

字跡出現得越來越快,像說話的人在急促地陳述。

“真正的‘忒修斯協議’不在療養院。那只是個測試版本。完整版在慕尼黑服務器裏,需要同時訪問療養院和慕尼黑兩端的系統才能啓動。啓動後,會格式化所有顧家意識數據,包括我的。”

停頓。

“但有個問題。啓動協議需要兩個密鑰:療養院克隆體的生物信號,和慕尼黑服務器的物理訪問權限。你必須同時做到這兩點。”

沈清辭盯着屏幕,大腦飛速運轉。同時訪問兩地系統?這幾乎不可能。他連離開別墅都困難,怎麼可能去慕尼黑?

“米蘭是你唯一的機會。”

新的字出現:

“新星基金會的主席會出席米蘭珠寶展。他是唯一有權限進入慕尼黑服務器核心區的人。你的作品《忒修斯之籠》——把它設計成一個‘禮物’。一個他會想要帶回去研究的‘禮物’。在裏面植入一個後門程序,當你啓動療養院端的協議時,那個程序會通過他的設備,遠程接入慕尼黑服務器。”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需要精確的計算,完美的執行,以及……難以置信的運氣。

“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可能。但這是唯一的路。否則,你會在五十七天後完全變成‘我們’,而‘我們’會被基金會控制,成爲他們的永久資產。”

字跡開始變得模糊,像信號在減弱。

“最後,小心陸宴。他對你的感情……很復雜。那可能成爲你的武器,也可能成爲你的墳墓。還有……”

信號中斷了。

屏幕恢復正常,記事本窗口自動關閉,所有字跡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清辭坐在床邊,握着平板,全身冰冷。

顧西洲的意識在通過芯片和他交流。這意味着融合已經深入到他無法想象的程度——兩個意識已經開始共享同一個信息接收通道。

也意味着,他不再有任何隱私。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感受,都可能被那個數字靈魂窺視、分析、理解。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他感覺不到溫暖。

下午三點,工作室。

沈清辭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着《忒修斯之籠》的最終設計圖。但這一次,他看的不是美學結構或機械原理,而是……如何將一個後門程序植入其中。

按照顧西洲的信息,他需要在作品中隱藏一個微型的信號發射器和數據包,當作品被新星基金會主席帶回去研究時,那個程序要能自動激活,通過基金會的內部網絡,連接到慕尼黑的服務器。

技術上可行嗎?周予安或許能做到。但更大的問題是:如何確保作品會被主席看中並帶走?如何確保程序不會被發現?

他拿起鉛筆,在圖紙邊緣寫下幾個關鍵詞:

1. 吸引力——作品必須足夠特別,讓見多識廣的主席也想要收藏。

2. 神秘感——要有未解之謎,讓他想帶回去研究。

3. 安全性——程序要完全隱蔽,不能被常規安檢發現。

4. 觸發機制——需要遠程激活,或者定時激活。

他的左手無意識地開始畫圖。不是《忒修斯之籠》,而是另一個設計:一個精致的金屬盒子,表面有復雜的雕花,盒子內部結構復雜,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裝置。

沈清辭看着那張草圖,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想法。這是顧西洲的設計——通過他的手,在表達某種構思。

他閉上眼睛,嚐試在意識中“詢問”:這是什麼?

沒有聲音回答。但一段記憶突然涌入腦海:

一個年輕版本的顧西洲,坐在畫室裏,正在制作一個小巧的機械盒子。他對面坐着陸宴,年輕,專注,眼神裏有狂熱的興趣。

“這是‘潘多拉魔盒’。”顧西洲說,聲音裏帶着藝術家的自得,“表面看是一件藝術品,但內部有復雜的機械結構。只有知道正確開啓順序的人,才能打開它看到裏面的東西。”

“裏面是什麼?”年輕的陸宴問。

“秘密。”顧西洲微笑,“每個收藏者都可以放一件自己的秘密進去,然後盒子會永遠封存它。直到……某個特定條件觸發,盒子會自動打開,釋放所有的秘密。”

陸宴的眼睛亮了。“可以定制觸發條件嗎?”

“當然。”顧西洲轉動盒子,展示底部的一個小機關,“時間、溫度、光照、甚至……特定的腦電波頻率。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設計。”

記憶結束。

沈清辭睜開眼睛,看着紙上那個機械盒子的草圖。這是一個完美的載體。表面是藝術品,內部可以隱藏電子設備,而且“秘密盒子”的概念,正好符合新星基金會主席這種人的心理——他們總是認爲自己掌握着世界的秘密。

他迅速在《忒修斯之籠》的設計中融入這個構思。巨大的百合花雕塑,在花瓣內部隱藏一個小型的“潘多拉魔盒”,作爲整個裝置的“心髒”。盒子表面雕刻着復雜的藤蔓花紋,但那些花紋實際上是電路,連接着微型處理器和發射器。

觸發條件呢?

沈清辭思考着。最安全的是定時觸發——在作品被運抵基金會總部後某個時間自動啓動。但時間不好控制。或者,遠程觸發——他在米蘭現場啓動療養院的協議時,同時發射信號激活盒子。但這需要盒子裏的接收器能穿透基金會的電磁屏蔽。

他想起了芯片。如果盒子能檢測到特定模式的神經信號呢?比如,當沈清辭在米蘭啓動協議,他的大腦會產生特定的電活動,那種信號或許可以被盒子捕捉到。

但這需要顧西洲的幫助。需要他提供那種信號的特征參數。

沈清辭放下筆,感到一陣無力。計劃越來越復雜,變量越來越多,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全盤皆輸。

而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周。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沈清辭走到窗邊,看到陸宴的車駛入院子。才下午四點,他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沈清辭迅速收起設計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無關緊要的設計文檔。門被敲響時,他正“專注”地看着屏幕。

“清辭?”陸宴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紙袋,“給你帶了下午茶。那家新開的法式甜品店,據說主廚是從巴黎來的。”

沈清辭抬起頭,做出驚訝的表情。“這麼早就回來了?”

“明天要出差,今天早點結束工作。”陸宴將紙袋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掃過屏幕,“在忙什麼?”

“修改一些細節。”沈清辭合上電腦,“米蘭展的作品結構太復雜,加工上有很多難點。”

陸宴點點頭,沒有深究。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江景,背對着沈清辭。

“清辭,”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明天我就要去慕尼黑了。三天。”

“嗯,你說過了。”

“這三天……你會想我嗎?”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問題太反常了。陸宴從來不會問這種情感性的問題,他總是陳述,總是掌控,不會尋求確認。

“會。”沈清辭謹慎地回答。

陸宴轉過身,看着他,眼神很復雜。“我也許不該告訴你,但……這次去慕尼黑,不只是參加峰會。”

他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新星基金會的主席,卡爾·霍夫曼,也會出席。他想見我,想……看看你。”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收緊。新星基金會。主席。想見他。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澀。

“因爲他對你很感興趣。”陸宴走過來,在沈清辭對面坐下,“你的設計,你的天賦,你的……潛力。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完美的‘載體’。”

載體。不是藝術家,不是設計師,是載體。

“他想做什麼?”沈清辭問。

“他想你。”陸宴說,但眼神閃爍,顯然在隱瞞什麼,“他想把你的作品推向國際,想爲你舉辦全球巡展,想……讓你成爲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珠寶藝術家。”

謊言。完美的、包裝精美的謊言。

但沈清辭必須假裝相信。“那很好啊。”

“是嗎?”陸宴看着他,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你真的覺得很好?”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難道不應該覺得好嗎?”

短暫的沉默。陸宴突然笑了,那笑聲裏有一種沈清辭從未聽過的苦澀。

“清辭,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希望你永遠不要變得‘完美’。我希望你永遠保持現在這樣——有一點點瑕疵,有一點點抗拒,有一點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他的話讓沈清辭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這不是陸宴該說的話。陸宴應該渴望完美,渴望融合完成,渴望顧西洲的完全回歸。

“爲什麼?”沈清辭問。

陸宴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沈清辭,聲音很輕:

“因爲完美的作品,最終都會離開創作者。”

他轉過身,眼神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不說這些了。來嚐嚐甜品,據說他們的覆盆子撻做得特別好。”

沈清辭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

陸宴在動搖?在懷疑自己的計劃?還是說,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測試,另一種更精密的控制?

晚上七點,陸宴去參加餞行晚宴。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車駛出院子,尾燈的紅光消失在夜色中。七點零五分,手機震動,周予安的消息準時到達:

“安全時間開始。有一小時。”

沈清辭迅速回復:“療養院的發現很重要。顧西洲是克隆體,真正意識在慕尼黑。協議需要同時啓動兩地系統。米蘭計劃需要調整。”

幾秒鍾後,周予安直接打了過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通過變聲器處理,但依然能聽出震驚,“克隆體?”

沈清辭快速復述了平板上的信息,包括顧西洲的警告,新星基金會的角色,以及同時啓動兩地協議的要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這他媽……”周予安罕見地粗口,“這比我們想象的復雜一百倍。同時攻擊兩地系統?這需要精確的同步,需要不被發現的潛入,還需要……該死的好運。”

“顧西洲說,米蘭是唯一的機會。新星基金會主席會出席,我的作品需要被他看中並帶回去,裏面植入後門程序。”

“技術上可行。”周予安說,聲音凝重,“但風險太大了。第一,你怎麼確保他一定看中你的作品?第二,就算看中了,他可能只是收藏,不一定會帶回去研究。第三,就算帶回去了,基金會的安全系統是頂級的,任何異常信號都可能被檢測到。”

“那怎麼辦?”沈清辭問,聲音裏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

周予安沉默了幾秒。“我們需要一個誘餌。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

“什麼誘餌?”

“你。”周予安說,語氣冰冷,“不是你的作品,是你本人。如果他對你感興趣,想研究你,那麼很可能會邀請你去基金會總部,或者……直接把你帶走。”

沈清辭感到一陣惡寒。“你是說,讓我故意暴露?讓他知道我在‘融合’?”

“不,是讓他看到‘完美作品’的雛形。”周予安說,“讓他看到你身上已經顯現的顧西洲特質,讓他相信融合即將完成,讓他想要在‘收獲期’之前,親自檢查他的資產。”

這個計劃更瘋狂,更危險。但也許,更有效。

“陸宴不會允許的。”沈清辭說,“他會把我藏起來。”

“所以我們需要在米蘭制造一個‘意外’。”周予安的聲音很冷靜,像在討論技術方案,“讓你和主席有一次短暫的、不被陸宴監控的接觸。讓他看到足夠讓他感興趣的東西,但又不至於立刻采取行動。”

沈清辭閉上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評估風險,計算可能性。

“可以試試。”他最終說,“但需要完美的時機,完美的表演。”

“表演是你的專長。”周予安說,“三年的訓練,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諷刺。但真實。

“還有一件事。”沈清辭說,“療養院的牆壁裏,有東西。掃描檢測到生物信號,在三樓的檔案室位置。”

周予安停頓了一下。“我會讓阿鬼再分析數據。但我不建議你再去療養院了。第三方的人肯定加強了監控,而且陸宴也可能發現了異常。”

“我知道。”沈清辭說,“但那個信號……可能是關鍵。”

“等阿鬼的分析出來再說。”周予安的聲音變得急促,“時間快到了。記住,米蘭是你最後的機會。我們會在那邊準備好一切,但最終,要靠你自己。”

電話掛斷。

沈清辭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濃重,花園裏的燈光像孤島,在黑暗中漂浮。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腕。那塊淺色皮膚上的紋路,此刻在燈光下更加清晰了——一個完整的、復雜的圖案,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又像現代電路圖。

遺傳標記。第47號表達序列。

他感覺那個圖案在微微發熱,像有電流通過。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段記憶涌入腦海:

不是他的記憶。是顧西洲的。

一個小男孩,大約七八歲,穿着白色的病號服,坐在一個房間裏。房間的牆壁是淡綠色的,斑駁脫落,有一面牆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後來修補過的。

男孩在畫畫。畫的是那面牆。

畫得很仔細,很專注,像是在記錄什麼重要的東西。

然後,門開了。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是年輕的譚鶴年——療養院的創始人。

“小洲,你在畫什麼?”譚鶴年溫和地問。

男孩抬起頭,眼睛很大,很清澈,但深處有某種不屬於孩子的深沉。

“牆裏的東西。”男孩說,聲音很輕,“它在哭。”

譚鶴年的表情變了。他走到男孩身邊,看着那幅畫。畫上,那面牆被剖開了,裏面不是磚石,而是……一個蜷縮的人形。

一個成年人,被嵌在牆壁裏,閉着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死了。

“它說它很冷。”男孩繼續說,手指輕輕觸摸畫紙,“它說它想出來。”

譚鶴年盯着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慢慢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頭。

“你是個特別的孩子,小洲。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收回手,表情變得嚴肅。

“但有些東西,看到了也不能說。牆裏的東西……就讓它留在那裏吧。那是它的命運,也是我們的秘密。”

記憶結束。

沈清辭大口喘息,汗水從額角滑落。那段記憶太真實了,他能感覺到房間的溼氣味,能感覺到男孩手中的鉛筆觸感,能感覺到……那種深植骨髓的恐懼。

牆裏有東西。真的有人被封在牆壁裏。

是誰?顧延之?還是別的“樣本”?

而顧西洲從小就能“看到”它們。這種能力,就是顧家所謂的“天賦”,就是新星基金會想要保存和移植的“神經特異”。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他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嘔,但什麼也吐不出來。

等他抬起頭時,鏡中的影像讓他僵住了。

鏡中的他,手腕上的那個圖騰紋樣,此刻正在發光。

不是幻覺。是真的在發光——淡青色的熒光,在昏暗的光線下清晰可見。那些紋路像活了一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組成新的圖案,新的文字。

沈清辭湊近鏡子,仔細辨認。

那些文字是英文,極小的花體字,圍繞圖騰組成一圈:

“新星基金會—第47號實驗體—融合進度79%—預計完成時間:21天”

倒計時更新了。

從五十七天,變成了二十一天。

融合在加速。因爲他的調查,因爲他的反抗,因爲他在療養院的接觸——所有這些都在芯片,都在激活融合進程。

二十一天後,米蘭珠寶展開幕。

二十一天後,他要麼逃脫,要麼徹底消失。

沈清辭盯着鏡子,盯着那個發光的圖騰,盯着倒計時。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芯片裏,是從別墅外面。

很輕,但確實有——是汽車引擎的聲音,在遠處的林蔭道上,緩緩駛過。

不是陸宴的車。也不是老陳的車。

是一輛黑色的SUV,車窗貼着深色的膜,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野獸。

它停在別墅外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沒有開燈,發動機沒有熄火,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裏。

像是在等待什麼。

像是在監視什麼。

沈清辭關掉洗手間的燈,退到陰影裏,從窗簾縫隙向外看。

那輛車停了幾分鍾,然後緩緩啓動,無聲地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但它留下的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層冰冷的薄膜,貼在沈清辭的皮膚上,久久不散。

第三方的人。

他們來了。

他們一直在看着。

而沈清辭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秒,都可能是倒計時的最後一秒。

他走回臥室,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療養院平面圖,看着47號房間位置的那個血紅色“X”。

然後,他拿起筆,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字:

“牆裏的秘密,是最後的鑰匙。”

筆尖劃破紙面,像劃破寂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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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雙男主小說嗎?那麼,被大佬意外標記後我哭了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二毛創作,以施以楠蕭子決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79355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二毛
時間:2026-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