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哀鳴,像是某個古老的存在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石逍在無盡的黑暗中有了第一個念頭——不,不是念頭,是痛。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千萬燒紅的針,刺穿他每一寸血肉,每一道神魂。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反倒讓他混沌的意識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掙扎出黑暗的深淵。
“我還……活着?”
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誕。
他嚐試移動手指,卻發現身體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蟲豸,被某種凝固的、沉重的東西緊緊包裹。不,比琥珀更堅固,比玄鐵更沉重。他調動着那點剛剛復蘇的意識,如同在泥沼中艱難跋涉,終於“看見”了自己所處的境況。
這是一方神源。
紫金色的晶體在絕對的黑暗中散發着微弱的光暈,內部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法則符文。這些符文他已經不認得了,但能感覺到它們的強大——它們在緩慢地汲取地脈中的靈氣,過濾,提純,再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注入他的體內。正是這種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滋養,讓他在神源中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機不滅。
但神源正在碎裂。
不,更準確地說,是神源所依托的這座山,這片大地,正在死去。
石逍的感知艱難地向外延伸。他“看”到岩層中遍布着蛛網般的裂痕,地脈之氣稀薄得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味道——不是實體的腐敗,而是法則的朽壞,大道的凋零。天地間的精氣稀薄到令人發指的程度,與他記憶中那靈氣如海、道則如瀑的世界判若雲泥。
這是……末法時代?
這個念頭讓他心神劇震,神源也隨之明滅不定。
他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在這裏?誰將他封入神源?記憶如同被攪碎的琉璃,只剩下模糊的光影碎片。他記得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背負着整個世界的重量,在無盡黑暗中獨自前行;他記得血色染紅諸天,億萬生靈在哭嚎中湮滅;他記得一場驚世大戰,天崩地裂,星河成塵……
還有“罪血”二字。
這兩個字如同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每當觸及,便會激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屈辱、憤怒、驕傲、悲愴,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爲血脈深處那奔騰不息的力量。
就在他努力拼湊記憶碎片時,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整座山峰都在震動。
轟隆隆——
岩石崩裂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越來越近,伴隨着囂張的人聲和某種法器破空的尖嘯。
“快!陣盤顯示,這裏的靈力波動異常,定有異寶!”
“大師兄英明!這片廢墟靈氣枯竭,連像樣的靈草都找不到,沒想到地底還有這般波動。”
“都小心些,此地曾是上古戰場,說不準有什麼殘存的禁制。”
三道人影破開岩層,落在神源所在的地下洞中。
爲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身穿月白色法袍,腰間掛着一枚青銅陣盤,此刻正發出急促的光芒。他身後跟着一男一女,皆氣度不凡,周身有淡淡的靈氣流轉,在這末法時代已算難得的高手。
“這是……”青年目光落在紫金色的神源上,瞳孔驟然收縮,“上古神源!如此完整,如此巨大!裏面……裏面有活物?!”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女子掩口驚呼:“天啊,這光芒,這氣息……至少是尊者級以上的大能才能動用的手段!裏面封存的是何等存在?”
“不管是何等存在,”最後一個矮胖男子眼中閃過貪婪,“封入神源,非傷即衰。大師兄,這是天大的機緣!若能將這神源整個帶回宗門,掌教真人定有重賞!說不定……我們還能從這‘活物’身上,挖出上古的功法秘術!”
青年大師兄呼吸急促,眼中神色變幻不定。貪婪最終壓倒了謹慎,他咬牙道:“動手!布‘三才鎖靈陣’,先切斷神源與地脈的聯系,再慢慢煉化!”
三道陣旗飛出,釘在洞三角,形成一個簡易卻有效的困陣。光芒亮起,將神源與外界靈氣的聯系生生截斷。
神源內,石逍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感覺到,本就稀薄的地脈靈氣徹底斷絕,神源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而更糟糕的是,那三人在陣成之後,竟開始催動法器,釋放出煉化之力,試圖從外部侵蝕神源。
若是全盛時期,這等修爲的修士,他吹口氣便能滅萬千。可如今,他剛剛蘇醒,身體虛弱至極,神魂殘破,記憶不全,如同嬰兒般孱弱。
難道剛剛蘇醒,便要淪爲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不甘。
強烈的不甘如同野火,在他腔中燃燒。與此同時,那“罪血”二字再次浮現,帶着某種深入骨髓的桀驁與不屈。
“我之血……是罪?”
“可這‘罪’,豈是爾等螻蟻可定?!又豈是爾等螻蟻……可欺?!”
無聲的咆哮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嗡——
一直沉寂的血脈,在這一刻,蘇醒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到極致的威嚴,如同沉睡的巨龍睜開了眼睛。
洞中,正在全力催動法陣的三人,動作同時僵住。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本能恐懼,仿佛螻蟻見到了翱翔九天的真龍,仿佛野兔對上了俯瞰山河的巨鷹。他們體內的靈力瞬間紊亂,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這、這是……什麼威壓?”矮胖男子臉色慘白,牙齒打顫。
女子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地:“不對……神源裏的存在醒了!大師兄,我們……”
青年大師兄修爲最高,勉強還能站立,但眼中已滿是驚駭。他死死盯着神源,只見那紫金色的晶體內部,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膛處竟亮起了一點微弱卻無比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是血色的。
如殘陽,如赤霞,如被無盡鮮血浸染過的晚照。
緊接着,神源表面,一道裂痕無聲蔓延。
咔嚓。
清脆,卻如同驚雷,炸響在三人耳邊。
“不好!他要破源而出!”青年大師兄駭然失色,再顧不得什麼煉化機緣,轉身就逃,“快走!”
但已經晚了。
第二道裂痕,第三道裂痕……如同活物般在神源表面飛速蔓延,頃刻間便布滿了整個晶體。那血色的光芒從無數裂縫中透出,將整個地下洞映照得一片猩紅。
轟——!
神源徹底炸裂。
紫金色的碎片如同最鋒利的刀鋒,向四周激射。那倉皇逃向洞口的三人首當其沖,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被洞穿,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被碎片風暴撕成了漫天血霧,形神俱滅。
煙塵緩緩散去。
一道修長、消瘦的身影,赤足站在破碎的神源基座上。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黑發披散,肌膚因長久的封存而顯得有些蒼白。身上穿着殘破不堪的古老戰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樣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又明亮如星辰,此刻正茫然地掃視着周圍。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人的手,骨節分明,但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記。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裏流淌着磅礴的血氣,如同蟄伏的火山,可一旦引動,必將石破天驚。但同時,這身體也布滿了暗傷,像是精美的瓷器上布滿了細微的裂痕,稍有不慎便會徹底崩碎。
“我……是誰?”
他喃喃自語,聲音因長久未用而澀沙啞。
記憶的碎片依然混亂。但有一些畫面,一些感覺,逐漸清晰。
他記得,一個偉岸的男子將他抱起,輕輕放入這方神源,眼神中有不舍,有決絕,也有無盡的期望。那男子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烙印:
“活下去。等到……新紀元。”
然後,是毀天滅地的光芒,是支離破碎的時空,是無盡的黑暗與墜落。
“父親……”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心頭,帶着難以言喻的溫暖與刺痛。
他甩了甩頭,將翻涌的情緒壓下,目光落在洞中那三灘血跡和殘破的法器上。陣盤已經碎裂,但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上,還殘留着微弱的光芒,顯示出一副地圖般的紋路,中心有一個光點在閃爍。
石逍走過去,撿起那塊碎片。
觸手的瞬間,一些零散的信息順着碎片流入他的腦海——這是附近地域的粗略地圖,而那閃爍的光點,標注着“天隕城”,似乎是某個修士聚集之地。方才那三人,便是追蹤地圖上顯示的“異常靈力波動”來到此處的。
“天隕城……靈力波動……”石逍若有所思。
他閉上眼,嚐試內視己身。神魂雖然殘破,但最基本的感知還在。他能“看到”,自己體內,在膛正中的位置,有一滴奇異的心頭血,正散發着微弱卻堅韌的血色光芒。剛才那讓三名修士瞬間崩潰的威壓,便是源自這滴血。
“罪血……”
這便是罪血嗎?
他嚐試着調動那滴血的力量。僅僅一絲,一股灼熱、狂暴、卻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神聖氣息的力量,便順着血脈奔涌開來。所過之處,那些暗傷竟有了細微的愈合跡象,枯竭的細胞也重新煥發生機。
但同時,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暴戾、戮、毀滅的沖動,也隨之涌現,幾乎要沖垮他僅存的理智。
石逍悶哼一聲,強行壓制住那股沖動,迅速切斷了與罪血的聯系。
“霸道,危險,但……強大。”他心中有了判斷,“這是我的力量,也是我的枷鎖。”
他必須盡快弄清楚這個時代的情況,找到恢復實力、修復暗傷的方法。神源已碎,這方洞的靈氣也已枯竭,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石逍走到那三人的血跡旁,從殘破的法器碎片中,挑揀出幾件相對完整、沾血較少的衣物。那月白法袍的料子不錯,似乎摻了某種靈蠶絲,有一定的防御和自潔功效。他將其換上,雖然稍顯寬大,但總好過身上那件隨時可能化作飛灰的古老戰衣。
他又找到一個小小的乾坤袋,上面繡着“靈虛”二字,應是那“大師兄”的儲物法器。可惜,原主已死,上面的神識烙印也散去大半。石逍以微弱的神魂之力勉強沖開,裏面空間不大,只有幾個立方,堆放着一些雜物:幾十塊下品靈石(靈氣稀薄得可憐),幾瓶最低階的療傷、辟谷丹藥,幾本基礎功法玉簡,一些糧和飲水,以及……一張獸皮地圖。
石逍展開地圖。
這是一張手繪的、涵蓋範圍並不大的地圖,中心標注的正是“天隕城”,周圍有“迷霧森林”、“赤岩山脈”、“黑水沼澤”等標注,以及一些代表危險的紅色標記。地圖邊緣,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着一行注釋:
“天隕遺跡,上古戰場,禁地,慎入。”
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天隕遺跡”的邊緣地帶,距離地圖上標注的“天隕城”大約三百裏。
三百裏,對曾經的修士來說不過咫尺。但對如今靈力枯竭、暗傷遍布、只能依靠肉身的石逍而言,是一段不短的路程。更何況,這迷霧森林中,誰知道有什麼危險?
但他沒有選擇。
石逍將有用的東西——主要是靈石、丹藥、糧、地圖——收攏好,深吸一口氣,朝着洞外,那未知的、彌漫着腐朽與末法氣息的世界,邁出了第一步。
洞外的景象,比他感知到的更加破敗。
天空是永恒的灰黃色,像是蒙着一層厚厚的塵埃。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投下昏黃無力的光斑。空氣燥,帶着硫磺和塵埃的味道。放眼望去,是連綿起伏的、光禿禿的荒山,植被稀疏,只有一些頑強的、葉片枯黃的灌木和雜草零星分布。
遠處,依稀能看到一片規模不小的廢墟輪廓,斷壁殘垣,在昏黃的天光下如同巨獸的屍骸。那裏應該就是地圖上標注的“天隕遺跡”核心區域了。
石逍按照地圖指示,選了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朝着天隕城方向走去。
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底子還在。每一步落下,都沉穩有力,在鬆軟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腳印。他嚐試着運轉記憶中那些最基礎的呼吸法,試圖從這稀薄的空氣中汲取天地精氣,但收效甚微。每一次深長的呼吸,吸入的靈氣還不夠填補運轉功法本身的消耗。
末法時代,名副其實。
行走間,他也在不斷熟悉、掌控這具身體,消化着腦海中那些混亂的碎片。一些戰鬥的本能,一些功法招式的記憶,在緩慢復蘇。他甚至撿了一還算筆直堅硬的枯枝,以枝代劍,演練了幾式模糊記憶中的劍招。
動作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很快便流暢起來。枯枝劃破空氣,發出“嗤嗤”的輕響,隱隱有某種玄奧的軌跡。
突然,前方灌木叢中傳來“沙沙”的聲響。
石逍腳步一頓,握緊了手中的枯枝,眼神銳利地看向聲音來源。
一頭牛犢大小的野獸鑽了出來。它形似野狼,但皮毛呈暗灰色,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爲一體,只有一雙眼睛泛着幽幽的綠光,口中滴着涎水,死死盯着石逍。
這是一頭變異的荒原灰狼,在這靈力枯竭的時代,普通野獸難以生存,能活下來的,多少都發生了一些適應性的異變,更爲凶悍。
灰狼低吼一聲,後腿蹬地,化作一道灰影撲來,速度極快,帶起一股腥風。
若是普通凡人,甚至低階修士,在這突然襲擊下恐怕都要飲恨。但石逍只是微微側身,手中枯枝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點。
噗嗤。
枯枝精準地刺入了灰狼的咽喉,從前入,後頸出。
灰狼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四肢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整個過程,不過一瞬。
石逍拔出枯枝,甩掉上面的血珠,神色平靜。剛才那一刺,時機、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巔,仿佛演練過千萬遍。這不僅僅是戰鬥本能的蘇醒,更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對戰鬥節奏的絕對掌控,對生死一線的漠然。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灰狼的屍體。肉質柴,蘊含的靈氣微乎其微,聊勝於無。他拔下一顆最鋒利的狼牙作爲臨時武器,又割下幾塊相對完好的狼皮,便繼續上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灰黃色的天空轉爲深沉的鉛灰色,溫度開始急劇下降。風中開始夾雜着冰冷的、如同沙礫般的物質,打在臉上微微生疼。這是末法時代特有的“蝕骨陰風”,蘊含微弱的腐朽之力,長時間吹拂,會侵蝕血肉,消磨生機。
石逍不得不加快腳步,同時運轉體內那微薄的氣血之力抵御風寒。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一處相對安全的避風所。夜晚的荒野,比白天危險十倍。
終於,在太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之前,他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個淺淺的凹洞,勉強可以容身。
他搬來幾塊大石堵在洞口,又用狼皮墊在身下,這才盤膝坐下。取出乾坤袋中那寥寥幾塊下品靈石,握在手中,開始嚐試吸收其中那稀薄可憐的靈氣。
絲絲縷縷的溫熱氣流順着手臂流入體內,如同久旱逢甘霖,讓他幾乎舒服地呻吟出來。但這點靈氣,相對於他體內如同無底洞般的暗傷和虧空,無異於杯水車薪。
“必須盡快找到更多的修煉資源,了解這個世界,恢復實力。”石逍睜開眼,看向洞外徹底被黑暗籠罩的荒野,眼神堅定。
黑暗中,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獸吼,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仿佛石塊摩擦的詭異聲響,在風中飄蕩。
他握緊了手中的狼牙,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閉上了眼睛,但靈覺卻提升到最高,警惕着周圍的一切。
長夜漫漫,危機四伏。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他不知道天隕城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這方破碎的天地還隱藏着多少秘密,更不知道父親石昊獨斷萬古之後,這被隔絕的時空下遊,究竟變成了何等模樣。
但他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帶着罪血,帶着謎團,帶着那沉甸甸的期望,在這廢墟之上,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洞外,蝕骨陰風嗚咽,如同萬古亡魂的哭泣。
洞內,少年呼吸逐漸均勻綿長,膛處,那一點微不可查的血色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固執地,明滅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