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集體婚禮,宣誓那刻,我看見犧牲三年的周霆,正站在禮堂門口。
腦子還沒轉過來,眼眶就已經砸了下來。
我整個人都在打顫。
領導笑着說:「蘇技術員這是激動的,嫁給咱林醫生,往後扎林場了。大家鼓掌!」
台下知青們跟着起哄鼓掌。
他拉低雷鋒帽,拿過旁人的酒碗,遙遙沖我一點,喝了個淨。
我斷斷續續念着誓詞:「扎邊疆,忠於革命,忠於伴侶,不論……」
我念不下去了。
那本該是說給他的話。
林遠體貼地擋住門縫的寒風,低頭親吻我。
餘光裏,那片雪地,已經沒了人。
風刮在臉上,疼得有些木然。
大雪落了整整一天一夜,視線裏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白,分不清天在哪裏,地又在哪裏。
口揣着的林機圖紙早已透了寒氣,硬邦邦地抵在懷裏。每走一步,都沉得像塊鐵。
腳下的積雪漫過膝蓋。
我試着拔腿,力氣卻像是在這片沒頂的白裏耗盡了,每挪動一下都顯得徒勞。
意外發生在一瞬間。
腳下猛地一空,緊接着是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音。
劇痛從腳踝處竄上來,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栽進了雪堆。
我低頭看去,是那種鏽跡斑斑的捕獸夾。
鋼齒咬得很深,鮮血順着棉褲縫隙滲出來,在雪地上洇開一團刺眼的紅。
我張了張嘴。冰冷的風順着喉嚨灌進來,把所有聲音都堵了回去。
極寒與痛感交織,意識開始變得輕飄。
就在我以爲要交代在這片荒原時,漫天風雪裏闖進了一個人。
他很高,逆着光走過來,像極了雪原裏一棵沉默的黑鬆。
他一言不發地在我面前蹲下。風雪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那道下頜輪廓,顯得冷硬而分明。
他沒猶豫,寬大的手掌直接覆上了那枚冰冷的鐵夾。
伴隨着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道死咬不放的鐵口竟被他徒手掰開了。
我脫了力,身子軟綿綿地往後倒。
腰際突然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道將我穩穩托住。
他的手很燙。隔着幾層棉衣,那股熱氣依舊清晰地傳了過來。
原本已經凍得發麻的心跳,不知怎麼,突然亂了節奏。
袁叔氣喘籲籲地從後方趕到,拍着口順氣。
「蘇技術員,你可嚇死我了!還好碰上了周霆。」
他看了一眼那個沉默的男人,壓低了嗓音,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這小子以前是林場最頂尖的偵察兵。要不是因爲那檔子事……唉,可惜了。」
周霆像是沒聽見,只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的聲音又沉又啞,混在風裏,透着股不容拒絕的勁兒。
「走不了,我背你。」
沒等我開口,他已經利落地轉過身,半蹲下來。
我趴在他寬闊的背上,臉頰貼着粗糙的軍大衣,聞到了極淡的煙草味,還有鬆木被冷風吹透後的清冷氣息。
他的步子極穩,踩在雪地裏,發出一聲聲沉悶的悶響。
咚。
咚。
那是他的心跳,透過厚實的衣料,敲擊着我的耳膜。
在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林海裏,這種單調的聲響,竟讓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穩。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把我放在臨時避風的小木屋前。
門開了。室友江雅焦急地把我拉進去,嘴裏疊聲問着傷情。
我被她扶着,卻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目光穿過碎雪,我固執地尋找那個身影。
我想問問他的名字,或者問他屬於哪個哨所。
可他只是站在那片白茫茫的混沌裏,像一尊遠古的石像。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朝這邊極輕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告別,很快便消失在風雪深處。
雪原廣袤,瞬間掩蓋了他留下的那串腳印。
我望着那個方向,嘴裏呵出的白氣凝成了霜。
我聽見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呢喃。
「這雪原裏,竟真的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