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浪如同有生命的實體,帶着泥土的腥澀、硫磺的刺鼻和更深沉、仿佛來自地核的陳舊氣息,狠狠地拍打在林樵臉上、身上。他死死扒住溝沿那塊棱角分明的岩石,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死灰般的顏色,指甲縫裏滲出的血珠與冰冷的石面凍結在一起。身體懸在半空,下半身還拖在溝壑裏,全身的重量都掛在兩只痙攣的手臂上。沖擊並非來自氣流,而是來自純粹的、質量被拋起又落下時攪動的空氣湍流,以及那破土而出之物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心靈重壓。
他瞪大雙眼,瞳孔在彌漫的灰黃色煙塵中劇烈收縮,試圖穿透那翻騰的混沌,看清那“身影”的真實樣貌。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大”。
一種超越了常規視覺尺度、直接作用於空間感和存在感的“龐大”。它並非高聳入雲——至少此刻顯露的部分並非如此——而是一種橫向的、厚重的、仿佛將自身重量與概念深深烙印進這片土地與空間的“巨大”。僅僅是破土而出的部分,目測高度已超過三丈(約十米),寬度更是難以估量,像一座驟然拔地而起的、布滿嶙峋怪石的黑色小山丘。
然後,是輪廓。
大致呈龜類匍匐的形態,但一切比例都顯得異常沉重、粗獷、充滿了原始蠻荒的力量感。背甲並非光滑的流線型弧度,而是如同被造物主用最粗暴的手法,將一整條古老山脈的嶙峋脊背、陡峭懸崖、深邃裂谷生硬地堆疊、壓縮、鍛打在一起!無數的溝壑縱橫交錯,尖銳的岩刺如同戰戟般猙獰探出,每一道褶皺、每一處突起,都仿佛承載着萬古風霜與雷霆洗禮的痕跡。甲殼的色澤,是沉黯到極致的玄鐵黑,卻又隱隱泛着一種類似於歷經億萬年地火淬煉、風雨磨蝕後的岩石光澤,厚重、沉凝,仿佛能吸收並鎮壓周圍一切的光線與聲音。
此刻,那些天然銘刻在甲殼上的、繁復到令人目眩神迷、完全無法理解其含義與規律的古老紋路,正在散發出光芒。不是耀眼奪目的強光,而是土黃色的、厚重如同實質流沙般的光暈,從紋路的深處幽幽透出,緩慢流淌,如同大地血脈中遲滯而有力的搏動。這光芒不僅照亮了它自身那令人窒息的甲殼,更將周圍翻騰的煙塵都染上了一層沉鬱的暗金色,仿佛連塵埃都被賦予了山嶽般的重量。
而最令人靈魂凍結的,是它的頭顱與眼睛。
那頭顱從厚重的、布滿岩石般鱗片的粗壯頸項上昂起,同樣巨大無比。形態介乎於傳說中的龍首與巨龜之間,充滿了矛盾與蠻荒的美感。吻部粗鈍而有力,覆蓋着層層疊疊、棱角分明的厚重骨板與鱗甲,每一片都大如磨盤,邊緣鋒利,仿佛隨手一擊就能粉碎岩石。頭頂沒有華麗的角冠,只有幾粗短而猙獰的、如同地刺般的骨凸。
但林樵的目光,卻無法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至少,不是他認知中任何碳基生命該有的眼睛。
那是兩塊巨大無比的、毫無情緒的、冰冷的琥珀。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將兩塊蘊藏着亙古時光與大地精魄的琥珀原石,以最粗暴的方式,鑲嵌進了這座移動山巒的“面部”。它們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沉的黃褐色,內部仿佛有細微的、塵埃般的絮狀物在永恒地、緩慢地沉降。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沒有焦點,甚至看不到絲毫倒影——不,仔細看,並非沒有倒影,而是倒映出的景象太過龐大、太過破碎、太過……“非人”。
林樵在那空洞的“琥珀”深處,看到了扭曲的、鉛灰色的天穹碎片,看到了翻滾的、被它自身光芒染色的煙塵,看到了腳下支離破碎的焦黑土地,也看到了……他自己那渺小如蟲豸、懸掛在溝沿、因爲極度恐懼而扭曲僵硬的倒影。
但那不是“注視”。
那是一種……“映照”。如同平靜(或死寂)的湖面,必然映照出天空與岸邊的景物,無關乎湖水的意願,也無關乎被映照之物的重要性。這只是一種物理現象,一種存在本身導致的、自然而然的結果。在這雙“眼睛”裏,林樵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意,沒有初醒的迷茫,甚至沒有對腳下這片被它出世再度蹂躪的土地的絲毫關注。
它只是靜靜地、近乎凝固地矗立在自己制造的那個直徑超過三十丈、深不見底的巨坑邊緣,頭顱保持着微微昂起的姿態,向着那低垂壓抑、鉛雲密布的天際。沒有咆哮,沒有嘶吼,連呼吸的聲音都仿佛被那厚重如山嶽的甲殼和沉凝如實質的氣場所吸收、湮滅。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靜”與“漠然”,散發着比任何狂暴咆哮都更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空氣不再是流動的微風,而是變成了粘稠的、冰冷的、仿佛具有實質重量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鼓起腔全部的力量,與這無形的重壓對抗,才能勉強吸入一絲充斥着塵土與硫磺味的、令人窒息的氣體。肺部辣地疼,心髒在瘋狂擂動後,反而陷入一種缺氧般的、沉悶而緩慢的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帶着滯澀的痛楚。
絕對的死寂,如同擁有質量的黑水,從這巨獸的腳下蔓延開來,瞬間淹沒了整個洛河谷戰場。遠處,那原本零星殘存的、象征人類最後掙扎的喊與金屬撞擊聲,如同被無形之手驟然掐斷,徹底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高空中淒厲嗚咽的風,在掠過那山嶽般龜甲深邃縫隙與尖銳突起時,發出的、如同遠古壎簫或骨笛吹奏出的、空洞、蒼涼、而又無比單調的嗚咽低鳴。
這低鳴聲回蕩在死寂的戰場上,非但沒有打破寂靜,反而更襯托出那種萬物噤聲、天地間唯有此一物存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曠”與“孤立”。
霸下。
這個名字,帶着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傳說質感,自然而然地、無可阻擋地浮現在林樵近乎凍結的腦海深處。龍之九子之一,性好負重,力可扛山,常爲碑刻之趺,鎮壓氣運,承載文字與歷史的重量。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模糊的圖文印象,此刻與眼前這活生生的、散發着洪荒氣息的實體重疊在一起,卻產生了巨大的、令人戰栗的認知撕裂感。
書本上的寥寥描述、畫卷中的模糊形象、博物館裏的仿制石雕……與這真實不虛的、僅僅存在本身就足以扭曲周圍空間感知的“巨物”相比,顯得何等蒼白、可笑、且不自量力!傳說照進現實,帶來的不是浪漫的遐想,而是直面自身渺小與脆弱時,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恐懼顫栗。
幾乎就在他認出這巨獸、思維被震撼與恐懼撕扯的同一時刻——
嗡。
視野的右下角,那片屬於他個人感知的邊緣地帶,毫無征兆地,無聲無息地,彈出了一個界面。
半透明,泛着一種非自然的、冷冽的金屬光澤,邊緣是簡潔到近乎冷酷的直線與銳角,沒有任何裝飾性花紋。界面的背景是深邃的暗色,仿佛連通着虛空。而在界面中央,一個不斷閃爍的、呈現爲銳利箭頭形態的冰藍色光標,如同最精準的狙擊鏡十字準星,又像冷酷無情的獵手指引,牢牢地、穩定地鎖定在那山嶽般巨獸——霸下的身軀中央。
幾行同樣散發着冷光的文字,以某種超越視覺常規的方式,直接“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或者說,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識感知層:
【偵測到高能神話生物個體。】
【目標識別:龍之九子·霸下(初遇狀態)。】
【狀態分析:沉眠初醒(能量水平處於歷史最低點,極度虛弱)。】
【能級評估:???(目標能量形式與層級超出當前系統常規探測模塊上限,無法量化評估。警告:極度危險!)】
【交互建議:可嚐試接觸(基於宿主已綁定能量源‘黑石’與目標存在基礎能量共鳴特性)。】
【接觸成功率實時測算中……】
【測算完成:0.027%。(基於當前宿主狀態、環境變量、目標情緒/意識波動模型推算。)】
【風險等級:極高(致命)。詳細說明:接觸失敗或引發目標敵意,宿主生存概率低於0.001%。物理抹除、能量湮滅、靈魂潰散均爲可能結果。】
【系統建議:暫避。極度不建議在當前狀態下進行任何形式的主動接觸。】
接觸?
林樵的思維仿佛生鏽的齒輪,在這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和文字面前,艱難地、咔噠咔噠地轉動了一下。
拿什麼接觸?
像一個蹩腳的勇者傳記主角那樣,鼓起(本不存在的)勇氣,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走過去,拍拍它那宛如千年古樹系盤結而成、隨便一塊鱗甲都比自己整個人還大的爪子,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你……你好,霸下大人?我,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主人?或者夥伴?我們籤訂契約吧!”
還是像個虔誠(且愚蠢)的朝聖者,跪伏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態,獻上自己唯一的“寶物”——懷裏那塊冰冷詭異的黑石,祈求這明顯不屬於凡俗認知範疇、眼神空洞如同死物的存在,能垂憐一絲目光,賜予一點回應?
無論是哪種想象,都顯得荒誕不經,滑稽可笑,且彌漫着濃烈的死亡氣息。
0.027%的成功率?
99.973%的瞬間死亡或比死亡更糟的概率?
“呵……”他想冷笑,想對着這莫名其妙的系統和這不講道理的世界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但喉嚨肌肉只是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連一點像樣的氣音都發不出來。極致的恐懼已經攥緊了他的聲帶,凍結了他的面部表情。他只能像一只受驚過度、僵死在原地的昆蟲,死死地趴在地上,臉緊貼着溝沿冰冷粗糙的岩石和泥土,將呼吸放到最輕、最緩、最微不可察。全身的肌肉緊繃到極限,卻又因爲恐懼而微微顫抖,形成一種極其矛盾的僵硬狀態。他恨不得自己真的能融化進身下的泥土裏,變成一塊沒有生命、沒有氣息、引不起任何注意的石頭。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髒在腔裏瘋狂地、不規則地擂動,血液奔流沖刷血管壁的聲音在耳膜裏鼓噪如雷鳴,太陽的血管突突狂跳,帶着瀕臨爆裂的脹痛。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着危險,所有的本能都在催促他逃離,但身體卻因爲那超越層次的威壓和恐懼,而陷入了近乎癱瘓的強制靜止。
然而,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那因爲極度專注和恐懼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官,無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霸下那琥珀色的、空洞如同深淵的巨眼,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轉動了微不可察的一小點角度。
沒有情緒的波動,沒有焦距的調整,沒有“看”這個動作應有的目的性。
就像一面巨大的、平靜死寂的古老銅鏡,因爲承載其的基座極其微小的、無意識的偏移,而導致鏡面反射的光景,發生了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物理性的改變。
鏡面(眼球)中映照的景象,也隨之發生了微不足道的偏移。
而這一絲偏移,恰好讓它那非人的“視線”(如果那能稱之爲視線的話),掠過了林樵藏身的這道溝壑,掠過了他死死扒住溝沿、因爲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最終……似乎在他那沾滿泥污血污、因爲恐懼而扭曲的側臉上,停留了那麼一刹那。
真的只是一刹那。
短到可能連十分之一秒都不到。
短到林樵甚至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是過度恐懼導致的幻視。
但那種感覺,卻無比真實,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那不是捕食者的鎖定,不是好奇的探究,不是敵意的審視。
那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源於存在層次絕對差距的……漠視。
如同人類行走在雨後泥濘的小徑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路邊。可能會看到石縫裏掙扎的螞蟻,看到草葉上垂死掙扎的甲蟲,看到水窪裏浮沉的孑孓。你會注意到它們的存在嗎?或許會,或許不會。但即便“看到”了,那也僅僅是一瞬間的視覺信息攝入,不會在意識中留下任何痕跡,更不會產生任何情緒波動——憐憫、厭惡、好奇,統統沒有。它們只是環境背景的一部分,是“非我”的、無關緊要的、可以完全忽略的“東西”。
在霸下那空洞的“琥珀”之眼的映照下,林樵無比確鑿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與這片戰場上隨處可見的焦土、碎石、斷裂的兵器、冰冷的屍體……並無本質區別。都是這天地間微不足道的、偶然堆積於此的、很快就會消散或歸於塵土的點綴物。是“風景”的一部分,是“存在”的模糊背景板。
無關緊要。
微不足道。
連引起一絲一毫“注意”或“反應”的資格,都欠奉。
就這一眼,這一絲漠然到極致的“映照”,讓林樵如墜萬丈冰窟!仿佛連靈魂最核心的那點熱意,都被瞬間抽空、凍結!血液不再奔流,而是凝固成了冰冷的、帶着冰渣的泥漿,堵塞在血管裏。四肢百骸失去了所有溫度和知覺,思維凍成了堅硬的、無法運轉的冰坨。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虛無感”和“無意義感”,如同黑色的水,淹沒了他。
系統的提示音,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以一種近乎刻板的、毫無波瀾的頻率,再次於他腦海中響起,甚至比剛才更加“詳盡”:
【警告:宿主生命體征出現劇烈波動。心率過速,血壓異常升高,腎上腺素水平激增,存在急性應激崩潰風險。】
【基於宿主體征惡化及環境威脅等級,重新評估接觸建議。】
【能量波動深度分析完成…確認宿主所攜‘黑石’能量源與目標(霸下)存在‘地脈’與‘承載’概念層面的基礎共鳴譜線…匹配度:極低(但存在)。】
【重新測算接觸可能性…引入‘極端恐懼狀態下的非理性行爲模型’變量…引入‘目標當前極度虛弱且注意力分散’變量…】
【測算更新:接觸成功可能性提升至 0.031%。】
【風險等級維持:極高(致命)。接觸失敗導致宿主存在性抹除概率:99.969%。】
【備注:接觸成功定義——建立初步能量鏈接或信息交互,非指‘認主’或‘契約’。當前成功率不足以保證任何形式的‘安全’或‘獲益’。再次強烈建議:規避!隱匿!生存優先!】
0.031%?
提升了0.004%?
林樵麻木的思維裏,掠過一絲近乎荒誕的譏諷。這系統的“分析”和“建議”,此刻聽起來簡直像最惡劣的嘲諷。它冷靜地分析着如何讓他去送死,還一本正經地評估着送死姿勢的“優化”程度。
他只想破口大罵,用盡他知道的所有污言穢語,去詛咒這該死的系統,詛咒這塊帶來系統的黑石,詛咒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詛咒眼前這頭僅僅存在就讓他魂飛魄散的霸下!但他連動一下嘴唇、調動一聲咒罵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恐懼已經攫取了他全部的身心,那空洞一瞥帶來的“虛無”感,更讓他連憤怒的情緒都難以凝聚。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絕望地攥緊口。隔着粗糙單薄、浸透了冷汗和塵土的衣物,那塊黑石堅硬冰冷的棱角,硌得他骨生疼。但正是這點微不足道的、真實的、物理性的痛感和冰涼,成了此刻維系他與“自我”認知、與“活着”這種感覺之間,唯一脆弱而真實的錨點。
仿佛在無聲地提醒他:你還在這裏,你還感到疼痛,你……尚未被那漠然的存在徹底化爲虛無的背景。
就在這時,霸下那龐大的、如同移動山巒般的身軀,似乎對這片剛剛被它蘇醒力量再度洗禮、變得更加破敗死寂的土地,徹底失去了興趣。
它那如同遠古神廟石柱般粗壯、覆蓋着層層疊疊岩甲與鱗片的四肢,開始緩緩地、以一種與它龐大體型不相稱的、近乎遲滯的緩慢,邁動起來。
左前肢,抬起。
落下。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直接敲擊在大地心髒上的巨響傳來。並非聲音的傳播,更像是整個地面板塊隨着它腳步的起落而同步震顫、呻吟!林樵清晰地看到,在它落爪之處,焦黑的土地如同柔軟的面團般向下凹陷,形成一個邊緣清晰、深達數尺的、宛如天然形成的巨大爪印!周圍的碎石和土塊被震得簌簌跳動,滾向低窪處。
然後,是右前肢。
“咚————”
又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爪印烙印在大地上,與第一個爪印並列,間隔約十丈,如同某種巨神留下的、充滿蠻荒力量的足跡。
它調轉了那龐大得令人絕望的身軀。動作緩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天災運行般的必然性。沉重的甲殼與空氣摩擦,發出低沉如悶雷滾動般的隆隆聲,雖然輕微,卻仿佛壓在每一個目睹此景的生靈心頭。
它面朝的方向,是東南。
地平線的盡頭,那片在地圖上或許有着不同名稱、但在此刻林樵眼中,只是顯得更加荒涼、死寂、山勢起伏更加猙獰劇烈、如同無數頭蟄伏巨獸拱起嶙峋脊背的遙遠地域。
沒有猶豫,沒有回顧,甚至沒有任何“思考”或“選擇”的跡象。它只是朝着那個方向,再次邁開了那沉重如山的步伐。
一步。
“咚————”
兩步。
“咚————”
地動山搖般的震動,隨着它每一步堅定而緩慢的落下,持續不斷地傳來。那震動並非簡單的物理搖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連地脈都在隨之律動、空氣都在爲之戰栗的共鳴。林樵死死扒着的溝沿岩石,也在隨着這律動而微微震顫,細小的碎石和塵土不斷從他臉旁滑落。
龐大的身影,在彌漫未散的煙塵和逐漸暗淡的天光映襯下,一步步遠離。每一步,都讓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減弱一分,但那蠻荒、古老、漠然的氣息,卻仿佛隨着它的足跡,深深烙印在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久久不散。
直到那山嶽般的背影徹底融入低垂的暮色與遙遠起伏、如同剪影般的地平線,再也看不見分毫輪廓,連那沉重的腳步聲和地面的震顫也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林樵才敢讓幾乎停止工作的肺葉,重新開始嚐試運轉。
“哈……嗬……哈……”
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卻又因爲腔的疼痛和喉嚨的澀而顯得異常艱難和破碎地吞咽着空氣。盡管那空氣裏依舊充滿了硝煙、塵土、硫磺和淡淡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血腥味。每一次喘息,都帶動着腔劇烈的、帶着刺痛的起伏,全身的肌肉因爲長時間過度緊繃而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後怕,如同水般席卷了他,讓他幾乎癱軟在溝沿。
他掙扎着,依靠着溝沿冰冷溼的土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自己的身體完全拖拽上來,然後背靠着土壁,慢慢滑坐下來。冷汗已經浸透了裏外衣物,緊貼在皮膚上,被高原傍晚的冷風一吹,帶來刺骨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他的目光,卻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依舊死死盯着霸下消失的東南方向。盡管那裏只剩下越來越濃的暮色和空曠的荒野,但他的瞳孔深處,仿佛還殘留着那山巒移動般的巨大陰影,以及那雙空洞如萬古深淵的琥珀巨眼。
手掌無意識地抬起,顫抖着,按在前,心髒跳動的位置。隔着溼冷粘膩的衣物,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黑石堅硬、冰冷、輪廓分明的存在,緊貼着他的皮膚,甚至仿佛能感覺到它隨着自己心跳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共振。
就在他心神因爲巨獸遠離而略微鬆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料下石頭輪廓的刹那——
怦。
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搏動感,從黑石與他口接觸的位置傳來。
不是心跳。
是那黑石深處,那點幽幽流轉的暗紅色光芒,仿佛……極其微弱地、但確實地“搏動”了一下。像一顆沉睡的、冰冷的心髒,被外界的某種(或許是霸下殘留的氣息,或許是這歸墟之眼特殊的地脈環境)輕輕觸動,開始了第一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蘇醒嚐試。
怦。
又是一下。比第一次稍微明顯了一絲。
幾乎與此同時,從霸下消失的東南方向,從腳下大地極深處那冰冷粘溼的泥土之下,也隱約傳來一絲幾乎無法感知的、微弱的、仿佛餘韻般的震顫波動。
這兩種波動,一種來自懷中冰冷的、異質的“石頭心髒”,一種來自遠方蠻荒巨獸留下的、沉澱於地脈的足跡餘響,它們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在這一刻,在林樵的身體作爲某種無意間的“共鳴腔”或“導體”的情況下,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難以言喻的、超越凡俗感知的……共鳴與呼應。
那感覺極其短暫,稍縱即逝,卻真實不虛。
林樵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從渾噩中驚醒。他低下頭,有些急切地、甚至帶着點驚恐地,攤開了自己那只之前死死扒住溝沿、此刻沾滿泥污、血污和擦傷的左手。
借着天際最後一絲慘淡的、即將被夜幕吞噬的天光,他凝視着自己的掌心。
除了溼冷的泥污、細小的砂礫、以及幾道被岩石邊緣劃破的、已經開始凝結的暗紅色血痕……
還有一絲光芒。
極淡極淡的,土黃色的,如同最細膩的流沙,又像是沉澱了億萬年的琥珀塵埃,微弱到幾乎肉眼難以察覺。
它並非附着在皮膚表面,而是仿佛從他的掌心肌膚之下,隱隱透出。更確切地說,它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姿態,如同擁有生命的微小光蟲,順着他掌心的紋路和那些細微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悄無聲息地……滲入他的皮膚,融入他的血肉,消失不見。
過程很慢,但確實在發生。
隨着這絲土黃色微芒的滲入,掌心那因爲擦傷和用力過度而產生的刺痛,似乎……減弱了一絲?不,或許不是減弱,而是被一種更深沉的、略帶涼意的、厚重如土的麻木感所覆蓋、融合。
與此同時,視野角落那個一直懸浮着的、冰冷的系統面板,伴隨着一聲極其輕微、幾乎不可聞的提示音,悄然刷新了信息:
【龍之九子·霸下】
【狀態更新:間接接觸完成。】
【信息碎片收錄:地脈印記(微弱)。】
【印記來源:霸下破土蘇醒時散逸的‘大地承載’之力餘波,經宿主(林樵)與能量源(黑石)的微弱共鳴吸引,微量附着。】
【當前印記效果:未知(印記過於微弱,處於潛伏/未激活狀態)。潛在可能方向:微弱提升宿主對土行靈氣/地脈波動的感知力;微弱增強肉體對鈍擊、壓迫類傷害的耐受性(待驗證)。副作用:可能輕微吸引特定土行妖物或靈體的注意(概率極低)。】
【吸收進度:0.0001%…0.0003%…(緩慢進行中)】
【下一階段線索分析完成。】
【基於已收錄‘霸下’相關能量特征及‘地脈印記’微弱指向,結合世界數據庫模糊推算……】
【下一目標潛在區域指向:大陸東方。】
【區域特征描述:林深茂密,瘴癘叢生,地勢險惡,多深谷淵壑。常年有異常風雷匯聚現象,能量活躍度與紊亂度均顯著高於常態區域。疑似與龍之九子中司掌‘風’、‘雷’、‘險’等概念之個體存在關聯。】
【危險度評估:極高(遠超洛河谷戰場)。該區域自然環境極端惡劣,可能存在未知凶猛妖物、詭異靈體、致命毒瘴及復雜險峻地形。同時,不排除有其他追尋‘龍子’蹤跡的勢力或個人活動的可能性。】
【系統建議:宿主當前狀態極差,強烈建議優先尋找安全地點休整,補充食物飲水,處理傷勢,提升基礎生存能力後再做長遠規劃。】
東方……
林深險惡之地,風雷匯聚之淵……
林樵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塵土的空氣,讓那刺痛感充盈肺部,再緩緩地、帶着顫抖地吐出。白色的呵氣在傍晚的低溫中迅速消散。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巨獸破土而出的毀滅景象,那空洞漠然的琥珀眼眸,那系統冰冷的提示與概率,那掌心滲入的奇異微光……所有這一切,如同走馬燈般瘋狂旋轉,最終,慢慢地沉澱下來。
再睜開眼時,眼底深處那一點屬於穿越者的、殘留的、對陌生世界的茫然與無措,如同被凜冽寒風吹散的最後一縷薄霧,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殘酷現實反復捶打、淬煉後形成的,更加冰冷、更加堅硬、更加務實,甚至透着一絲近乎野性本能的……幽光。
生存,是唯一的目標。
而這系統,這黑石,這所謂的“任務”和“龍子”,還有掌心這莫名其妙的“地脈印記”……無論是機緣還是詛咒,是希望還是更深的陷阱,它們都已經成爲了他生存之路上,無法剝離、必須面對的一部分。
他咧開嘴,燥起皮的嘴唇因此裂開更多細小的口子,新鮮的血液滲出來,在舌尖彌漫開帶着鐵鏽味的鹹腥。這痛感,反而讓他更清醒。
祭品?
那個系統提示音中偶然掠過的詞匯,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他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摻雜了太多東西:對命運嘲弄的自嘲,對自身處境的冷冽認知,以及一種被到懸崖邊緣後,反而拋開所有幻想、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欲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清醒與狠戾。
沒有時間去怨天尤人,沒有資本去猶豫彷徨。
他搖搖晃晃地,用受傷的手掌支撐着冰冷的地面,忍着全身骨頭散架般的疼痛和肌肉的酸軟顫抖,掙扎着站了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着不知多少處的傷口,帶來尖銳或沉悶的痛楚。但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便適應了這種痛苦——或者說,將痛苦當成了此刻“活着”的證明和必須背負的重量。
他拍打着身上肮髒破舊、多處撕裂的衣物,塵土飛揚,卻拍不掉那股已經浸入骨髓的硝煙、血腥、泥土與死亡混合的復雜氣息。這氣息,或許將長久地伴隨着他。
最後看了一眼霸下離去的東南方向,又低頭瞥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已然消失不見、卻仿佛在皮膚下殘留着微弱灼痕與異樣感的區域,林樵轉過身。
系統提示的“東方”,是未來的方向,是可能通往更危險、也更可能蘊含“機會”(比如食物、棲息地、或者……其他龍子的線索?)的區域。
但現在,他首先要解決的,是活下去的“當下”。
他選擇了與系統提示的“東方”暫時相反的方向——西方。那邊地勢相對平緩,視野開闊些,更可能找到水源,或者遠離剛才霸下出沒、可能還殘留危險氣息的區域,也更容易發現是否有幸存的人類聚落或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邁開腳步。
第一步,踉蹌,虛浮,幾乎摔倒。
他穩住身體,深吸口氣,強迫肌肉支撐。
第二步,稍微穩了一些。
第三步……
腳步沉重而緩慢,在焦黑泥濘的土地上,留下深深淺淺、歪歪扭扭的足跡,一路延伸向被暮色籠罩的西方荒野。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麼。是夜晚的嚴寒?是遊蕩的野獸?是同樣在求生、可能更加危險的同類?還是徹底的空曠與絕望?
但他知道,停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
無論是渴死,餓死,凍死,被可能還在附近遊蕩的亂兵或野獸死,還是被另一個未知的、如同霸下般的存在無意間波及、碾碎。
生存,成了高於一切的本能驅動。而那塊緊貼心口的、冰冷而神秘的黑石,腦海中那個時而提示、時而警告的冰冷系統,是突如其來的詛咒,是看不懂的謎團,卻也是此刻這絕境之中,他唯一能抓住的、漂浮在怒海驚濤裏的、不知是浮木還是烙鐵的……異樣存在。
哪怕這塊“浮木”可能通向更深邃的黑暗,更洶涌的漩渦。
路,還長着呢。
而第一步,是活過這個夜晚。
(第二章 完,約1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