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親?
這兩個字像兩個大巴掌,狠狠扇在王桂花的臉上,把她扇得暈頭轉向。
她看着眼前這個比畫報上的人還要英俊、還要有氣勢的男人,又扭頭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蘇婉,腦子裏嗡嗡作響,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做夢。
“你……你說啥?給誰提親?”王桂花的聲音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蘇寶更是躲在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男人開着軍車,還帶着警衛員,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怎麼會看上蘇婉那個喪門星?
瓢潑的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雨點砸在院子裏的泥水上,濺起一個個水坑。吉普車雪亮的大燈將蘇家這破敗的院子照得如同白晝,也吸引了半個村子的人。
“出啥事了?蘇桂花家怎麼來了輛軍車?”
“聽說是蘇婉那丫頭偷錢跑了,被抓回來了?”
“不對啊,我剛才好像聽見……提親?”
“給誰提親?蘇婉?別開玩笑了,她不是要嫁給王二傻子嗎?彩禮都收了!”
村民們披着蓑衣,打着油布傘,遠遠近近地圍在院子外,對着裏面指指點點。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雨夜裏,每一句都清晰地傳進蘇婉的耳朵裏,像一細小的針,扎進皮肉裏。
王桂花聽到村民的議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膽氣又壯了起來。她挺直腰杆,扯着嗓子嚷道:“這位同志,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家蘇婉,早就許了人家了!就是村頭王二傻子,五十塊彩禮都收了,明天就過門!”
她故意把“王二傻子”和“五十塊彩禮”說得特別大聲,就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聽見,好斷了眼前這個男人的念想,也讓蘇婉徹底下不來台。
“就是!我姐都要嫁人了,你來提什麼親!”蘇寶也跟着附和,覺得這男人肯定是不知道情況,被蘇婉給騙了。
村民們的議論聲更大了。
“哎喲,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腳踩兩條船,還踩了個當兵的!”
“這蘇婉真是不要臉,有了傻子,還想勾搭軍人同志!”
蘇婉抱着懷裏滾燙的周周,面無表情地聽着這些污言穢語。她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看着陸懷。她知道,從這個男人決定掉頭回來的那一刻起,這個舞台的主角,就不是她,也不是王桂花了。
陸懷的目光甚至沒有在王桂花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掃過周圍探頭探腦的村民,然後落回到王桂花那張因爲得意而扭曲的臉上。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說出了一句讓整個村莊都瞬間安靜下來的話。
“蘇建國,是我的兵。”
短短七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池塘,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和議論。
蘇建國!
那個全村唯一的烈士!
所有村民的表情都變了,臉上的幸災樂禍和八卦神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有敬佩,也有惋惜。
王桂花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陸懷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車燈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王桂花和蘇寶完全籠罩。
“他犧牲前,把他的妹妹和兒子,托付給了我。”
陸懷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重千斤。
這句話,徹底改變了所有事情的性質。
這不是什麼荒唐的提親,更不是什麼勾搭。這是烈士臨終的托付!是戰友之間最沉重的承諾!
蘇婉不再是那個偷錢私奔、水性楊花的野丫頭,而是烈士蘇建國托付給老首長的親人!
院子外,村民們倒抽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看着陸懷肩上那閃亮的星徽,再看看他身後那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的天,蘇建國竟然有這麼了不得的戰友!
再看向蘇婉時,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那不再是鄙夷和嘲諷,而是混雜着敬畏、羨慕,甚至是嫉妒。
“不……不可能!”王桂花徹底慌了,她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他沒說過!蘇建國死的時候什麼都沒說!你騙人!是這個小賤人,是她勾引你!”
她還想撒潑打滾,像平時一樣,一哭二鬧三上吊。
“放肆!”警衛員小張往前一站,厲聲喝道,“再對首長和烈士家屬不敬,休怪我們不客氣!”
他腰間的槍套在燈光下泛着幽光,那股冰冷的氣讓王桂花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陸懷居高臨下地看着癱軟在地的王桂花,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說,收了王二傻子五十塊錢彩禮?”他忽然問。
王桂花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陸懷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形狀,他一字一頓地問:“那五十塊,是從蘇建國那五百塊的撫恤金裏拿出來的嗎?”
轟!
這句話,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有傷力!
私吞烈士撫恤金!還拿烈士的錢去賣他的親妹妹!
這要是傳出去,是要被戳着脊梁骨罵一輩子,甚至被拉去批鬥的!
“我……我沒有……”王桂花嘴唇哆嗦着,想否認,可是在陸懷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肮髒和齷齪都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巨大的恐懼和心虛瞬間擊垮了她,她兩腿一軟,再也站不住,“噗通”一聲,整個人癱坐在了泥水裏。
冰冷的雨水混着污泥,瞬間浸透了她的褲子,可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這個如同神祇般降臨的男人,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蘇寶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了屋裏,把門死死關上,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陸懷看都沒再看癱在地上的王桂花一眼,他轉身對蘇婉說:“走吧,周周需要馬上看醫生。”
蘇婉點了點頭,抱着懷裏的侄子,邁步跟上。
就在她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一個提着馬燈、氣喘籲籲的身影匆匆趕了過來,是村支書孫長貴。
“哎喲,陸……陸首長?”孫長貴顯然是聽說了消息趕來的,他看着院子裏的陣仗,又看看癱在泥水裏的王桂花,滿臉都是驚疑和惶恐,“這是……這是怎麼了?”
陸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以爲蘇婉會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噩夢般的地方。
然而,蘇婉卻也停下了腳步。
她抱着周周,轉身,迎上村支書的目光。雨水打溼了她的臉,卻沖不掉她眼底的堅決。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譁譁的雨聲,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陸首-長,村支書,麻煩等一下。”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癱在地上的王桂花,和院外所有伸長了脖子的村民。
“走可以。”
“但是,賬還沒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