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醒了?”
推門進來的是錢二丫。
她將手裏端着的半碗粥放在錢珍珠床邊的凳子上。
錢珍珠將香囊藏在了身後,看了眼二丫端過來的粥。
紅薯白米粥,水多米少,兩片酸蘿卜,幾個藠頭。(jiào)
“大姐,正好吃飯了,我怕你沒醒,就給你先端了一碗粥過來,你要不要過去跟我們一起吃呀?。”
二丫的語氣像哄小孩子似的。
她有些不適應。
畢竟她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被一個半大孩子哄着,怎麼看都像是哄傻子呢!
“不了,我就在這吃吧。”
粥都端過來了,又何必再端過去,何況外面還下着雨。
“行,那你在這慢慢吃,我先過去吃了。”
二丫說完出去又把門給關上了。
……
主屋裏,除了錢珍珠,一大家子都在。
幾個孩子端着碗坐在牆角的小凳子上吃。
飯桌上,錢老漢老兩口坐在上席,錢滿身跟宋氏坐在下席,旁邊二房兩口坐一起,另一邊老三一個人張開腿坐着。
桌上擺着一碗酸蘿卜,一碗酸藠頭。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每個人面前都是一碗粥一雙筷子。
唯獨錢老漢面前多了一杯酒。
他抿了一小口酒,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裏。
這盤花生米是他的專屬,他不讓夾,沒人敢動。
這餐飯,一桌人神色各異,各懷心事。
二房錢來也率先打破了沉寂。
“珍珠怎麼樣了。”
他好歹也是珍珠的二叔,出了今天這事,怎麼也要問一下侄女的情況,面子上的功夫,他最會。
宋氏客氣地回他。
“沒事,大夫說睡醒了就好了。”
“人沒事就好。”
史老太意有所指接話,“人是沒事,但是名聲不好了,今天村裏的閒話我可沒少聽。”
她可是聽村裏人說的七七八八了。
今天有幾個閒來無事的老婦人,還特意找了史老太說了錢珍珠落水後被人在岸上做的事。
而且是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宋氏一聽她這話明顯是話裏有話,但嘴長在別人臉上,人家要說閒話,她們又能怎麼辦?
沒曾想弟媳何氏卻趁機附和史老太。
“依我看,那小夥子也是不厚道,救了人怎麼還能做那種事呢。”
“我聽人說了,那小夥子還未成親,不然就讓他娶了珍珠吧,反正事是他出來的,不能白白讓人占了便宜是吧?”
何氏的話一出口,大房兩口子就愣住了。
“這咋行呢,人家救了珍珠,咱不能不感恩,反而還賴上人家,況且人家那是在救珍珠,咋能說是占便宜呢。”
宋氏連忙出聲反對。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傻子,後能不能嫁人還不好說,就算是嫁人,嫁過去也是給人增加一個負擔。
又怎麼可能讓救命恩人娶她呢。
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何氏瞥了宋氏一眼,
“大嫂,虧你還是珍珠的娘!這怎麼能說賴,我們珍珠雖然腦子不大聰明,但論樣貌在村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咱們彩禮也不多要,讓他給個五兩銀子就成。”
錢來也夾了個藠頭放進何氏碗裏,“吃你的飯,這事大哥大嫂會看着安排的,要多少彩禮用不着你說,再說了,爹都沒有開口。”
好一個婦唱夫和!
二房兩口子平裏表面看着客客氣氣,常常用開玩笑的方式取笑錢珍珠,宋氏也只能當他們是逗孩子,不好計較。
這會兒倒是誇上了?
何況八字還沒一撇,竟然連彩禮數都說出口了,這是要趕鴨子上架啊?
史老太見錢老漢沒有吭聲,嗦了一口碗裏濃濃的白米粥,一邊嚼着一邊悠悠地說道,
“俗話說,寧願清白死,不留污名在人間。”
“都被人污了清白,珍珠如果不嫁過去,我們錢家後哪還有臉在這水仙村呆下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了去。”
宋氏看向史老太再次反駁,
“她,話也不是這麼說的,人家那是爲了救珍珠,怎麼能算污了清白呢。”
話音剛落。
“砰!”
錢老漢將手裏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陰沉着一張臉,瞪着一雙銅鑼似的眼睛。
“你是孩子她媽,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
本就黝黑的皮膚,這一瞪,那凶悍的眼神,活脫脫像個要人命的閻王。
宋氏被他嚇了一跳,頓時就委屈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吱聲。
錢老漢都開口了,桌上的人也都不敢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見大房兩口子始終都沒有開口同意,何氏又狀似無意地安慰道,
“我聽人說了,那小夥子家裏就他跟他娘,人少事少,他也是個打獵能手,珍珠嫁過去定然不會吃虧的,說不定有肉吃呢!”
何氏一說到吃肉眼睛都亮了,又討好地對大房兩口子笑笑,
“大哥大嫂,珍珠到時候過上好子了,肯定也是不會虧待了你們的。”
宋氏瞥了她一眼,好哇!感情是打的這算盤呐!
先不說人家願不願意娶珍珠,就說眼下。
家裏做飯的是二丫,可盛粥的是史老太,每個人碗裏的分量都是過了史老太的手。
不說吃菜,就算是喝粥,幾個孩子碗裏的濃稀也是不一樣的。
大房的孩子多,每個人碗裏幾粒米都能數得清,從來就沒有吃飽過。
二房雖就一個孩子,但每次碗裏的分量顯然是不一樣的,偶爾家裏有好吃的好喝的,史老太都是私下給二房三房吃。
她們大房就連渣渣都別想嚐。
這屋裏,除了錢嬌嬌白嫩的,就屬史老太體形圓潤,滿面紅光。
大房倆口子黝黑精瘦,幾個孩子面黃肌瘦,也就錢珍珠皮膚白皙。
說白了,她們一直嫌棄珍珠不能活,是家裏的累贅。
現在名義上爲了珍珠的清白說事,其實就是想早點把珍珠給甩脫了。
退一步來說,倘若珍珠真的嫁過去了,拿不拿肉也要看人家母子倆給不給,就是真給拿了肉回來也是這一大家子一起吃,她們大房又能吃到多少?
宋氏心裏冷笑,扯了扯嘴角,
“這事也不是咱們說了就算的。”
聽到這話,何氏笑了起來,“那自然是爹說了算的。”
錢老漢的惡名在村裏可是有名的了,錢家也算是個大家族,只要錢老漢開口,那孤兒寡母的還能怎麼着?
話一出口,宋氏就後悔了,她就不該再開口的。
轉而心有怨氣地在桌底下踢了錢滿身一腳。
錢滿身一直默默地聽着,宋氏這一下踢得他不得不開口了。
“珍珠這會兒都還沒醒呢,估計今天嚇壞了,這事等緩些子再說吧。”
聽到這話,衆人也不再說啥,就算真的要嫁,也要等錢珍珠身子養好了先,不然急急忙忙的讓人嫁過去,她們家也會落人口舌的。
吃完飯,二丫準備去隔壁收大姐的碗來洗,一開門,就撞上了站在門外的錢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