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勒寫給《北華捷報》的信,像一顆炸彈,在上海的租界裏炸開了。
報紙用聳動的標題報道了馬尾之戰的“另一面”,詳細描述了“一位年輕的中國工程師”如何憑借超凡的智慧和勇氣,力挽狂瀾。
文章雖未直接指責官方,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清廷官僚體系可能埋沒英雄。
這消息很快通過電報和商船傳回了福州。
船政局裏私下議論的聲音更大了。
張佩綸的壓力達到了頂點。
朝廷的質詢電報一封接一封,語氣越來越嚴厲,要求他對戰報細節和外界傳聞做出解釋。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就在這時,昏迷了七天七夜的陳野,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刺目的光線讓他立刻又閉上眼,劇烈的頭痛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席卷而來。
他喉嚨得冒煙,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
守在旁邊的趙鐵柱猛地跳起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陳爺!陳爺!你醒了?!老天爺!你終於醒了!郎中!快叫郎中!”
一陣忙亂之後,老郎中再次號脈,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奇哉!脈象雖弱,卻已趨於平穩!真是……真是命硬啊!好生將養,性命應是無礙了!”
消息飛快傳開。王管帶和福勒幾乎是沖進醫棚的。
“陳哥!你可算醒了!嚇死老子了!”王管帶看着陳野慘白的臉,又想笑又想哭。
福勒激動地揮舞着雙手:“陳!上帝!你終於回來了!你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那些官僚他們……”
陳野虛弱地眨着眼,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水……”
趙鐵柱趕緊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溫水。
喝了水,陳野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但依舊虛弱得說不出整句話,只能用眼神詢問地看着他們。
王管帶立刻明白了,憋着一肚子火,壓低聲音把外面關於戰報請功的齷齪事,以及福勒寫信、流言四起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陳野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就在這時,行轅的一個書吏捧着一個小木匣,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陳學員醒得正好。”書吏語氣平淡,帶着一絲官腔,“張大人體恤你傷勢沉重,特命我先將朝廷的第一批賞賜送來,以示嘉勉。望你安心休養,早康復,再爲國效力。”
他打開木匣,裏面是幾錠雪花銀和一套簇新的八品武官補服。
“朝廷恩典,賞銀二百兩,擢升八品外委把總,仍於船政局效力。”書吏念着,自己都覺得這賞賜輕得有點燙嘴。
醫棚裏瞬間死寂。
王管帶眼睛瞬間紅了,猛地踏前一步,指着那補服和銀子,聲音都在發抖:“八品把總?!二百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嗎?!陳哥他……”
“王管帶!”書吏臉色一沉,打斷他,“朝廷恩典,豈容你置喙?陳學員奮勇敵,朝廷自然不會忘記。然則大戰之功,乃上下將士用命之果,豈能盡歸一人?此乃初步封賞,後續或有恩旨,爾等急什麼?莫非對朝廷封賞不滿?”
這話夾槍帶棒,堵得王管帶臉色鐵青,渾身哆嗦,卻一時說不出話。
趙鐵柱拳頭捏得咯咯響。
福勒氣得臉色通紅,用英語大聲道:“恥辱!這是恥辱!我要再寫信!告訴所有人!”
書吏聽不懂英語,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話,冷哼一聲,放下木匣:“賞賜已到,本官告辭了。陳學員,好自爲之。”
書吏一走,王管帶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破口大罵:“王八蛋!狗官!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麼欺負人!”
趙鐵柱喘着粗氣:“陳爺!這口氣不能忍!”
福勒激動地對陳野說:“陳!我們必須抗議!這是不對的!”
陳野躺在那裏,依舊沒什麼表情。劇烈的疼痛和虛弱感折磨着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着一絲嘲弄。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沒受傷的右手,微微擺了擺,示意他們安靜。
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眉頭皺了一下,額角滲出冷汗。
王管帶三人立刻閉嘴,緊張地看着他。
陳野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說出醒來後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急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積蓄着力量,目光掃過那套刺眼的八品官服。
“這不過是……開胃菜……”
“正餐……還沒上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瞬間壓下了王管帶三人沸騰的怒火,讓他們愣了一下,隨即感受到一種冰冷的、蟄伏的力量。
陳野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仿佛剛才那幾句話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但王管帶、趙鐵柱和福勒卻莫名地冷靜了下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陳野的意思。
官老爺們以爲用這點小恩小惠就能堵住他們的嘴,安撫輿論?
簡直可笑!
這微不足道的賞賜,恰恰證明了那些人的心虛和害怕!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開始。而他們的王牌——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英雄——已經醒了。
王管帶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趙鐵柱和福勒說:“陳哥說得對。咱們不急。把這‘賞賜’給我好好‘供’起來!讓所有人都來看看,朝廷是怎麼‘厚待’功臣的!”
他特意加重了“供”和“厚待”兩個字。
趙鐵柱狠狠點頭。
福勒也冷靜下來,眼神閃爍:“我明白了。我會讓更多的朋友‘偶然’知道這個消息。”
陳野依舊閉着眼,仿佛又睡着了。
但微微勾起的嘴角,卻顯示他聽清了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