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緊盯着牆上的時鍾,煩躁地按下手中圓珠筆的按鈕。
“咔噠”一聲,在寂靜的空間裏格外突兀。這兩分鍾,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煎熬。
她百無聊賴地翻看着手機通話記錄,果不其然,林芸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屏幕。
上午十二點一個,其餘的十幾通電話,都集中在五點左右,也就是剛剛。
林汐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她認定的事,要是不遂她的願,她就會糾纏不休。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對林汐來說簡直像是特赦令。
陌生的課堂,不熟悉的課程,還有周圍那些若有若無、帶着探究的陌生目光,都讓她倍感壓力,但是現在最讓她不安的是林芸這通電話。
剛走到走廊,口袋裏的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
林汐腳步一頓,心裏咯噔一下,她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像針一樣刺進她的眼睛——【媽媽】。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相對安靜的樓梯拐角,才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接通,母親林芸壓抑着滔天怒火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隔着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壓迫感:
“林汐!你長本事了!敢瞞着我轉學?!還敢住到別人家裏去?!”林芸的聲音因爲憤怒而微微發顫,“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爲跑了就沒事了?!”
林汐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手機,指尖冰涼。林芸果然知道了。她強撐着,壓低聲音:“媽,我……”
“你什麼你!”林芸厲聲打斷她,“你以爲修了半年學就沒有事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已經聯系好了,下周就讓人過去接你!你給我老老實實去‘靜心苑’待着!好好反省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
“靜心苑”三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林汐的耳朵!那是林芸一個朋友開的封閉式寄宿機構,林汐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猛地冷卻下來,讓她手腳冰涼。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沖垮了林汐理智的堤壩。
無論是什麼事,只要是不合林芸心意的,她都會強制性要求林汐服從,只是這一次,她想聽聽自己的意見。
“我不去!”林汐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和顫抖,她幾乎是在低吼,“憑什麼?!那件事本不是我的錯!是他們……”
“住口!”林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是不是你的錯不是你說了算!你太讓我失望了林汐!你現在就給我收拾東西,等着!我人很快就到!”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林芸直接掛斷了。
林汐握着已經斷線的手機,呆呆地站在原地。
樓梯拐角的陰影籠罩着她,周圍是放學學生的喧鬧聲,那些聲音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一股冰冷的絕望和無助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靜心苑”……母親竟然要把她送去那種地方!就因爲那件她本沒錯、卻被強行扣上帽子的破事!還有那通顛倒黑白的污蔑!憑什麼?!
巨大的委屈和憤怒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行,不能在這裏哭。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跑着沖下了樓梯,只想快點離開學校,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
她低着頭,像只受驚的小獸,只想沖出校門。夕陽的金輝灑在校園裏,卻絲毫照不進她此刻冰冷的心底。
直到她一頭撞進一個帶着清冽氣息的懷抱裏。
“唔……”林汐被撞得踉蹌了一下,鼻子撞得發酸。她慌亂地抬起頭,正準備道歉,卻在看清眼前人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僵在了原地!
顧璟?!
她就站在校門口那棵標志性的梧桐樹下,清瘦挺拔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她似乎正要往校門裏走,被林汐莽撞地撞了個正着。
林汐的大腦一片空白。
顧璟?她怎麼會在這裏?等等……她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昨天太匆忙,加上顧璟那副生人勿近的氣場,她本沒注意!
她居然和顧璟是同一個學校的?!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她混亂的腦海。
更讓她震驚的是,顧璟此刻正看着她。
那雙總是沉靜無波、深邃如寒潭的黑眸裏,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樣子——眼眶通紅,頭發微亂,臉上還帶着未的淚痕和無法掩飾的驚慌與憤怒。
顧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平靜依舊,卻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專注。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極淡,卻清晰地被林汐捕捉到了。
“你……”林汐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撞人,想問她怎麼會在這裏,想掩飾自己的狼狽……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委屈和剛才電話裏的打擊瞬間涌上心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慌忙低下頭,想用手背去擦,卻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手腕。
林汐渾身一僵,愕然抬頭。
顧璟不知何時已經靠近了一步。
她目光平靜地直視着林汐蓄滿淚水的眼睛,聲音是一貫的清冽,卻似乎少了些許平的疏離,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哭什麼?”顧璟的聲音不高,在喧鬧的放學人流中卻異常清晰。
林汐被問得一愣,隨即更加委屈,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母親的冷酷,是“靜心苑”的恐懼,是那件被冤枉的破事,還是此刻被顧璟撞破狼狽的羞窘?
所有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胡亂地搖着頭,想掙脫開顧璟的視線,卻發現自己挪不動腳步。
顧璟靜靜地看着她,沒有追問,也沒有不耐煩。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小包淨的紙巾,遞到林汐面前。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汐看着那包紙巾,又看看顧璟平靜無波的臉,心裏的委屈和混亂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帶任何評判的平靜所安撫。
她抽噎着,接過了紙巾,胡亂地擦着臉上的淚水。
顧璟就站在她面前,擋住了部分投向這邊的視線,爲她隔開了一小片相對安靜的、可以整理情緒的空間。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着,目光落在校門外漸沉的暮色上,側臉線條在夕陽的勾勒下顯得有些柔和。
林汐擦了眼淚,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心裏依舊亂糟糟的。她看着顧璟,聲音還帶着濃濃的鼻音:“你……你怎麼在這裏?”
顧璟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邃依舊,卻似乎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等很久了。”她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目光清冷,緊緊鎖着林汐,“一起回去?”
林汐徹底愣住了。
等很久了?等她?一起回去?
這位昨天還當她是不存在的空氣、今天早上也毫無交流的冰山室友,不僅和她同一個學校,還在放學後的校門口……專門等她?還目睹了她最狼狽的哭泣?
這個信息量太大,沖擊力太強,讓林汐剛剛平復一點的腦子又變成了一團漿糊。
她看着顧璟那雙沉靜的眼眸,那裏面的平靜仿佛帶着某種奇異的力量,讓她混亂的心緒奇異地沉澱下來。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喧囂的放學人邊緣,梧桐樹下,一個紅着眼眶茫然無措,一個清冷沉靜卻帶着無聲的等待。
林汐吸了吸鼻子,看着顧璟那雙沉靜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輕輕點了點頭。
“……嗯。”
顧璟幾不可察地頷首,轉身,率先朝着校門外、別墅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從容,不疾不徐。
林汐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在原地怔忡了幾秒,才邁開腳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這一次,她沒有低着頭,目光落在前方那個身影上,帶着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依賴。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是喧囂的校園和未知的風暴,前方是清冷的別墅和這個突然變得不那麼陌生的……冰山室友。
顧璟沒有回頭,卻仿佛知道她跟在身後。
她微微放慢了腳步,讓林汐能更輕鬆地跟上。
暮色昏暗,夜燈忽閃,林汐跟在顧璟身後半步的距離,沉默地走着。
晚風吹過,帶着涼意,吹了她臉上的淚痕,也吹散了一些心頭的冰冷和絕望。
她看着顧璟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踩在那影子的邊緣,心裏亂糟糟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只剩下一個念頭: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