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庭上硝煙
九月的法庭,竟比臘月更寒。
紀衡端坐在公訴席上,肩章的金線在冷白燈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他面前案卷齊整如列陣,連鋼筆與筆錄的夾角都精確到九十度——這是他用十五年與自我搏,才築起的秩序堡壘。
“現在開庭。”
審判長話音未落,旁聽席最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椅腳摩擦聲。紀衡不必抬眼,便知是逆熵來了。
那個男人總愛在庭審開始前最後一秒,才踩着滿地破碎的光影落座,仿佛規則於他,不過是可有可無的裝飾。
“……被告人系正當防衛,檢方指控故意傷害,實屬對正義的曲解。”
逆熵起身時,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真絲領帶鬆垮地懸着。可當他走向被告席,每一步都踏出攻城略地的氣勢。
紀衡冷眼看着他向陪審團展示照片——那張富二代嫌疑人滿身血污的特寫,在多媒體屏幕上被放大到猙獰。
“我的當事人在生命受到威脅時,本能反擊何錯之有?”逆熵轉身,目光似無意掠過公訴席,“倒是某些人,寧願相信冷冰冰的監控錄像,也不願正視一個年輕人求生的眼神。”
旁聽席上響起啜泣。被害人母親的哭聲像鈍刀,一下下割着紀衡的耳膜。
他緩緩起身,制服筆挺如刀:“辯方律師混淆視聽。本案核心在於——誰先挑起事端。”
展開證據袋的動作精準如機械,他取出十七份監控錄像的鑑定報告:“據現場七個角度的記錄,事發時間存在無法解釋的空白期。”
“空白?”逆熵輕笑,指尖敲擊桌面,“紀檢察官是說,真相也會偷懶打盹?”
一陣壓抑的笑聲在旁聽席漾開。紀衡的指節微微發白。
他繼續陳述,語速平穩得像宣讀死亡證明。當他提到“監控時間差3.7秒”時,逆熵突然端起證人席上的咖啡——
褐色的液體潑濺而出,在紀衡攤開的《刑法》扉頁迅速暈開。
“抱歉,手滑。”逆熵嘴上致歉,眼底卻毫無愧意。他緊緊盯着紀衡刹那間收縮的瞳孔,看着那只原本穩如磐石的手,如何僵在半空。
污漬在紙頁蔓延,像不該存在的生命體,肆意蠶食着印刷工整的法條。
紀衡的呼吸滯了一瞬。
秩序被打破了。就像很多年前那個雨夜,方向盤在父親手中失控翻轉,擋風玻璃上的裂紋也是這樣蛛網般擴散——
他強行掐斷回憶,用盡三十年練就的克制,緩緩合上法典。
“請辯方律師尊重法庭秩序。”聲音冷得像冰,“至於這3.7秒,我會用每一幀畫面向你證明,再短暫的黑暗,也掩不住真相。”
逆熵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像早已看穿他完美面具下,那道無人得見的裂痕。
庭審在硝煙彌漫中暫歇。
紀衡獨自站在走廊盡頭,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法典封面上那塊突兀的溼潤,咖啡的苦澀氣息揮之不去。
他知道,從今起,某些東西已經開始崩塌。
而那個叫逆熵的男人,正站在廢墟的起點,等着他一同墜入規則之外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