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邊塵寄骨
牆下的螻蟻
萬歷四十七年,秋天。
宣府鎮這邊的風,不像話。
又又冷,卷着沙子石頭子兒,沒沒夜地往人臉上抽,跟磨了三十年的鈍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得人生疼。
陳九縮在城牆下一個快塌了的窩棚裏,把一雙凍得像紅蘿卜、裂滿口子的手,使勁往破棉襖裏揣。
棉襖是他爹留下的,穿了十幾年,裏面的棉花早就硬得像鐵疙瘩,不光不暖和,還冰得他直哆嗦。
窩棚頂漏着大洞,抬頭就能看見天,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上氣。
“咳!咳咳咳......”一陣猛咳憋得他彎下腰,肺管子像破了洞的風箱,呼哧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
病是去年冬天落下的兒,替一個生病的老兵站了幾天崗,寒風就跟針一樣扎進了骨頭裏,沒錢買藥,只能硬扛,結果越扛越厲害。
才十八歲的臉上卻糙得跟老樹皮一樣。
手裏攥着的那杆長槍,是爹傳下來的,槍杆子被爹的手磨得溜光,可槍頭鏽得都快看不出模樣了。
三個月前,薩爾滸那邊打敗仗的消息傳過來了。
十一萬大軍啊,說是全軍覆沒,好幾個大將軍都戰死了。
消息剛傳來那會兒,整個宣府鎮死靜死靜的,連狗都不叫了。
可這塌天的大事兒,到了京城,好像就沒了下文。
隊正王麻子識幾個字,偷偷跟大夥說:“別指望了!京城裏那些大官老爺們,正吵吵嚷嚷地爭功勞、推責任呢!誰管咱們邊關這些人的死活?咱們的命,還沒他們一張擦屁股紙值錢!”
陳九想起他爹。
去年冬天,爹就是被一支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冷箭射穿了脖子,死的時候,手裏還死死攥着半塊硬得能崩掉牙的餅,嘴裏念叨着:“餉......要是發餉......就能給你娘......捎點鹽了......”
窩棚外傳來腳步聲,沉重,拖沓。草簾子被一把掀開,小旗官張黑子那張黑黃的臉探進來,眉毛、胡茬上結着白霜。
“陳九!死窩裏了?滾出來巡牆!”小旗官張黑子那破鑼嗓子在窩棚外響起來,腳步聲又重又急。
陳九趕緊掙扎着爬起來,腿都麻了。
“旗官,”他嗓子啞得厲害,“糧餉......京城那邊,有信兒沒有?弟兄們......實在撐不住了。”
張黑子臉黑得像鍋底,啐了一口帶沙子的唾沫:“信兒?宮裏皇帝老子幾十年不上朝了!六部衙門都快空啦!誰還記得咱們這幫等死鬼?”
湊近點,壓低聲音,帶着火氣說:“老子告訴你,京城裏不光爲打敗仗的事吵,還爲立哪個兒子當太子爭呢!那些閣老尚書們鬥得烏雞眼似的!咱們那點軍餉,早被上面那些官兒一層層扒皮扣光啦!肥了貪官的腰包!”
喘了口氣,眼裏的怒火燒得通紅:“等着吧!等咱們全餓死凍死在這牆下,那些餉銀沒準還在哪個衙門的桌案上堆着呢!”
陳九的心徹底涼透了。
想起上個月從遼東逃過來的幾個兵,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軍官拼命貪錢,當兵的活不下去,不是逃跑就是去當土匪。
宣府這兒又能好到哪兒去?
每天校場上點卯,就幾十個面黃肌瘦的人,拿着鏽槍、破刀,甚至還有砍柴的斧頭。
這哪是軍隊,分明是一群叫花子。
城牆下一溜歪斜的窩棚裏,陸陸續續鑽出些人影,都是他們這一旗的弟兄,一個個縮肩駝背,眼神麻木,走路都發飄。
張黑子罵罵咧咧地催促着,一行人沿着牆往西走。
風從垛口上方呼嘯而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訴。
宣府鎮的這道邊牆,是前朝修的,到了萬歷年間,早已斑駁破敗。
陳九抬頭望了望高聳的城牆。
牆頭上,幾面褪色的“明”字旗在風中無力地抖動。更遠處,烽火台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佇立在蒼黃的天際線下。
他想起爹活着時常說:這牆,就是咱們的命。牆在,人在;牆破了,大家都得死。
可如今,牆還沒破,人卻已經快死光了。
陳九抓着冰冷的牆磚,一步一步往上挪。
終於爬上牆頭。
視野豁然開闊。
牆外是無邊無際的荒原。
極遠處,陰山的輪廓像一道青黑色的疤痕,橫亙在天邊。一條凍硬了的河床,彎彎曲曲地消失在暮色裏。
這就是他們用命守着的地方。
一片荒涼、貧瘠、除了風沙什麼都沒有的土地。
“都瞪大眼珠子!”張黑子嘶啞的嗓音在風裏飄,“北虜的探馬這幾天就沒斷過!尤其是夜裏,聽到動靜立刻敲梆子!”
“這世道......”旁邊傳來一聲極低的嘆息。
“還不如當年跟着哱拜反了算了......好歹痛快一頓飽飯。”
“閉嘴!”張黑子低吼一聲,眼神凌厲地掃過來,“想掉腦袋別連累大夥!”
老崔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但那句話,卻像一毒刺,扎在了每個人心裏。
是啊,造反。這念頭像鬼火,在絕境中幽幽閃爍。
逃來的潰兵說,遼東已有成建制的營兵譁變,了軍官,占了縣城,開倉放糧。
消息傳到宣府,上層軍官們緊張了好一陣,加強了對底層的彈壓。可壓得住人,壓不住人心裏的野草。
陳九甩甩頭,想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頭甩出去。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
陳九把槍夾在腋下,雙手攏進袖口,拼命搓着,可那點摩擦產生的微弱熱氣,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時間在寒冷和死寂中緩慢流淌。牆頭上除了風聲,就是士兵們壓抑的咳嗽和跺腳的聲響。
突然——
遠處,第一座烽火台的方向,升起一股筆直的黑煙!
緊接着,第二座、第三座......黑煙次第燃起,像一道無聲的警報,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嗚——嗚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猛地從遠處的烽火台炸響!一聲接一聲,又急又慌,聽得人汗毛倒豎!
是敵襲!最高警報
只見遠處地平線上,冒出來密密麻麻的黑點,像水一樣朝城牆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