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病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爸爸原本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陸祈聿的瞬間亮了一下,
可聽到後面那男生的話,又困惑地在三人之間打量。
媽媽更是愣住了,完全不明白眼前是什麼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輕輕挽住了後來那男生的手臂。
“爸,媽,這是程嶼,我...我現在的男朋友。”
程嶼配合地微微頷首,露出禮貌而溫和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聽琪晗說叔叔病了,我來看看。”
陸祈聿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我避開了他的視線,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驚愕與質疑。
“琪晗,你這是...”媽媽欲言又止。
程嶼自然地走向病床,將手中的營養品放在床頭櫃上,
“叔叔,我叫程嶼,是琪晗的大學同學,現在在公司工作。您好好養病,其他的事都不用心。”
他的話沉穩得體,爸爸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虛弱地點點頭:“好...好...”
陸祈聿站在那兒,像個突兀的闖入者。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抑着某種情緒:“顧琪晗,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程嶼轉過身,平靜地看着他:“這位先生,如果你是來探病的,我們歡迎。如果是其他事,現在恐怕不太合適。”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鋒,病房裏的氣氛幾乎能擰出水來。
最終,陸祈聿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憤怒,有不解,
“好,很好。”他冷笑一聲,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幾乎虛脫。
程嶼輕輕扶住我的手臂,低聲道:“撐住,至少在你父母面前。”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三天前,當我走投無路地給程嶼打電話時,從未想過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扮演這個角色。
我們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幾乎斷了聯系,
直到半年前在一次行業交流會上偶遇,簡單交換了聯系方式。
“爲什麼要幫我?”那天電話裏我問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琪晗,大學時你幫過我,記得嗎?那次我母親生病,全班只有你主動借了我錢。”
我愣住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而且,”程嶼繼續說,“我討厭看到有人被這樣欺負。”
爸爸的精神因爲“新男友”的到來似乎好了些,
但醫生私下告訴我們,情況仍然不樂觀,手術不能再拖了。
送程嶼離開醫院時,已經是深夜。
“謝謝你今天過來,”我真誠地說,“這個謊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至少讓我爸暫時安心了。”
程嶼看着我,路燈下他的眼神很溫和,“琪晗,我不是完全在演戲。”
我怔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着用詞,“如果你需要一個人真正站在你身邊,我是認真的。”
不等我回答,他轉移了話題:“你父親手術費還差多少?”
我報了個數字,那對我而言仍是天文數字。
程嶼點點頭:“我認識幾個對非遺感興趣的人,你的工作室和繡法很有特色,或許可以爭取一下。明天我把資料發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突然覺得這漫長寒冬裏,終於透進了一絲光亮。
6
我沒想到陸祈聿會再來找我。
他等在我家老房子樓下,靠在車邊抽煙。
看到我時,他掐滅了煙蒂。
“那個程嶼,是你找來故意氣我的?”
他開門見山,語氣裏帶着篤定。
我停下腳步,感到一陣荒謬的疲憊,
“陸祈聿,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有沒有新男友,和你有什麼關系?”
“顧琪晗,別跟我玩這種把戲,”他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忘不了我,七年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但用這種方式報復,很幼稚。”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報復?”我忍不住笑了,笑聲裏卻滿是苦澀,“你覺得我是在報復你?陸祈聿,你知道我爸在醫院等死嗎?你知道我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去哪裏籌錢嗎?我連活下去都難,哪來的精力報復你?”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那個程嶼,他幫不了你什麼,”陸祈聿的語氣軟了一些,“你需要多少錢?我可以...”
“不需要。”我打斷他,“我們已經兩清了,陸先生。”
聽到“陸先生”三個字,他的臉色變了變。
“琪晗,我們非得這樣嗎?”他聲音低下來,“就算分手了,也不必變成仇人。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感情的事沒法控制...”
“所以你現在是在施舍我嗎?”我直視他的眼睛,“因爲覺得愧疚,所以打算給我點錢,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開始新生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抖,“陸祈聿,我用了七年時間愛你,等了你三年,不是要等來你的同情和施舍。如果你真的對我還有一點愧疚,就請你徹底從我的生活裏消失。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說完,我轉身走向樓道。
“琪晗!”他在身後叫我。
我沒有回頭。
就在我要走進單元門時,他的聲音再次傳來,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那個繡法...我沒忘。”
我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停留。
程嶼介紹的者對我的非遺繡法非常感興趣,
但對方提出一個要求:
希望我能爲一場高規格的國際文化交流晚宴,制作一套展示用的繡品。
時間緊迫,報酬卻足以解決父親手術費的缺口。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連續一周,我幾乎住在了工作室,
程嶼時常過來,有時帶宵夜,有時只是默默坐在一旁處理他自己的工作,
用他的話說,“這裏比較安靜,順便監督某個工作狂別累垮了。”
他的存在像暖流,不喧囂,卻驅散了冬的嚴寒和獨自奮戰的孤寂。
父親的手術很成功。
在病房外,媽媽拉着程嶼的手,一遍遍說着感謝。
程嶼溫和地回應,目光卻不時落在我熬得通紅的眼睛上。
“叔叔沒事了,你也該好好休息。”
送他離開時,他自然地抬手,將我頰邊一縷散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我的心卻漏跳了一拍。
7
就在生活看似步入新軌道時,
陸祈聿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闖入我的視野。
深夜,我的手機瘋狂震動,是一個來自京北的陌生號碼。
接通後,傳來的是孟瑤歇斯底裏的哭罵,
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到孟瑤摔砸東西的聲音。
“顧琪晗!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還在勾引陸祈聿!”孟瑤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夢裏喊你的名字!他書房抽屜最底下藏着你們的破照片!知叁當叁你賤不賤呐”
我皺緊眉頭,感覺荒謬至極:
“孟小姐,首先近期我從未聯系過陸祈聿,其次,一年前在陸祈聿有我這個女友的情況下知叁當叁的人到底是誰?你怎麼做賊還喊抓賊呢?”
“最後,你們夫妻之間的事,與我無關。請不要再打擾我。”
“與你無關?哈!陸祈聿現在人都不見了!肯定是找你去了!你這個陰魂不散的前任!”孟瑤不依不饒。
“他沒找我。我也沒興趣知道你們的事。”我聲音冷下來,“另外,糾正你一下,不是我‘陰魂不散’,是你們,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裏。請你們,都離我遠點。”
說完,我直接掛斷、拉黑。
世界清靜了,但心頭卻蒙上一層說不清的煩躁。
幾天後,我才從側面了解到一些情況。
原來,陸祈聿和孟瑤的婚姻遠非表面光鮮。
孟瑤家境優渥,控制欲也極強,
不僅涉陸祈聿的研究方向,
要求他必須接能帶來直接經濟效益的“短平快”,
更對他的人際關系嚴加管控。
陸祈聿母親在那邊也過得並不舒心,婆媳矛盾激烈。
當初那些令人豔羨的“寵妻”舉動,在婚姻的瑣碎和一地雞毛中,早已變了味道。
陸祈聿試圖在學術上堅持自己的理想,卻屢屢受挫,
他的想法與孟瑤家族的期望背道而馳,夫妻關系降至冰點。
陸祈聿本來就是孟瑤“偷”來的,兩人的關系越僵,
孟瑤越擔心也有人像她一樣,把陸祈聿搶走,
開始變得瘋狂多疑。
那次孟瑤的電話,正是他們一次激烈爭吵後的爆發。
得知這些,我沒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種淡淡的悲哀。
他曾爲了所謂的“捷徑”拋棄七年感情,最終卻發現那條路上布滿荊棘,且無法回頭。
這件事後不久,程嶼約我吃飯,說是慶祝我父親的康復和第一階段順利完成。
餐廳選在一家氛圍安靜的私房菜館。
飯至中途,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裏有種難得的鄭重。
“琪晗,有件事想告訴你。”他頓了頓,“我申請了調職,以後工作重心會放在南城。”
我驚訝地抬頭:“爲什麼?你在京北的發展不是很好嗎?”
“是還不錯。”他笑了笑,目光柔和,“但我覺得,南城有更值得我留下的人和事。”
我的心跳倏然加快,避開他專注的視線,低頭撥弄着碗裏的湯匙。
“程嶼,我......”
“不用急着回答我。”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慌亂,聲音溫和而堅定,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選擇。琪晗,你很好,值得被認真對待,被堅定地選擇。我可以等,等你徹底走出過去,等你願意看看身邊的我。”
他的話像羽毛,輕輕拂過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
那些被他細心呵護的瞬間,他沉穩可靠的支持,他恰到好處的陪伴,
此刻都匯成了溫暖的洋流。
“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我誠實地說,
經歷了陸祈聿,我對開始一段新感情充滿了謹慎甚至畏懼。
“我理解。”程嶼的笑容裏滿是理解和包容,“我們有的是時間。”
這次晚餐後,我和程嶼的關系進入了一種微妙的新階段。
與此同時,陸祈聿的消息偶爾還會傳來,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已激不起大浪,卻仍有回響。
聽說他和孟瑤陷入了長期的冷戰,婚姻名存實亡;
聽說他在研究所的處境尷尬,高不成低不就;
聽說他母親身體不適,回了老家休養......
有一次,我去鄰市參加一個行業會議,竟然在酒店大堂偶遇了陸祈聿。
他看起來消瘦了許多,眼底有着濃重的青黑,曾經的意氣風發被一種深深的疲憊取代。
他看到我,明顯怔住了,張了張嘴,似乎想叫我的名字,目光卻落在我身後。
程嶼正拿着兩杯熱飲走過來,很自然地遞給我一杯,
然後才看到陸祈聿,客氣而疏離地點了點頭。
陸祈聿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最終凝固在我臉上,
那裏面翻涌着震驚、痛苦、難以置信,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悔恨。
“琪晗......”他的聲音澀。
程嶼微微側身,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站在我斜前方。
我平靜地迎上陸祈聿的視線,心中再無波瀾。
“陸先生,好久不見。”語氣平淡如對待陌生人。
“你......你們......”他看着程嶼攬在我肩頭的手,瞳孔緊縮。
“我們很好。”我接過話,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禮貌的敷衍,“會議要開始了,失陪。”
我拉着程嶼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我能感受到背後那道目光如影隨形,卻已無法再灼傷我分毫。
走出一段距離,程嶼低聲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抬頭對他笑了笑:“沒事。真的。”
那一刻,我看着程嶼關切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曾經占據我全部心神、讓我痛徹心扉的男人,真的已經成了過去式。
8
從鄰市回來後,工作室迎來了新的機遇。
程嶼介紹的那場國際文化交流晚宴如期舉行,
我用獨創的非遺繡法制成的禮服在晚宴上引起了轟動。
一位法國高級定制品牌的設計師輾轉聯系到我,
希望能一個以東方刺繡爲核心元素的系列。
這是將傳統技藝推向國際舞台的絕佳機會,我全身心投入其中。
程嶼在工作之餘,幾乎成了我的“專屬助理”,
幫忙處理合同、協調溝通,甚至在我靈感枯竭時,默默遞上一杯熱茶。
某個深夜,我伏案繪制設計稿,程嶼坐在沙發上看書。
台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着一方天地,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翻書聲。
這種寧靜的陪伴,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累了就休息會兒。”程嶼不知何時走過來,手輕輕搭在我肩頭。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深藍的夜空。
“程嶼,有時候覺得像做夢。半年前,我還覺得天都要塌了,現在......”
“現在,天還好好在那,而且出了太陽。”他接話,眼裏帶着笑意。
“是你自己抓住了光,琪晗。我只是恰好路過,讓你抬頭。”
他總這樣,將我的努力和堅韌放在前面,淡化自己的付出。
我心裏暖融融的,鼓起勇氣,伸手覆上他搭在我肩頭的手。
他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翻轉過來,與我十指相扣。
掌心傳來的溫度,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就在我和程嶼的關系水到渠成之際,陸祈聿的母親突然登門了。
她蒼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拎着個布袋子,局促地站在我工作室門口。
看到我,眼圈立刻就紅了。
“小晗......”她聲音哽咽。
我將她請進屋,倒了杯熱水。
她捧着杯子,手有些抖。
“阿姨,您怎麼來了?身體還好嗎?”我語氣平靜,帶着對長輩基本的禮貌。
“不好,哪兒都不好。”陸母搖頭,眼淚掉下來,“祈聿他......他和孟瑤鬧離婚,鬧得很難看。孟瑤家撤走了很多資源,他現在工作也不順,人瘦得脫了形......我看着他那個樣子,心裏跟刀割似的。”
我沉默地聽着,心中並無太多漣漪。
世事皆有因果。
“小晗,阿姨知道沒臉來見你,更沒資格求你什麼。”
“可祈聿他狀態太差了,他真的後悔了!他天天看着你們以前的東西發呆,孟瑤把家裏砸了個遍,他也麻木了一樣......他現在過得一點都不好,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她的哭聲裏充滿了母親的痛苦和無力。
“阿姨,”我輕輕抽出手,語氣溫和卻堅定,
“他過得好與不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的生活。而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這些補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了。您保重身體,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再和他有交集。”
陸母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她兒子的顧琪晗,真的已經徹底走遠了。
她最終沒有再堅持,抹着眼淚,蹣跚着離開了。
我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最後一絲與過往糾纏的線,似乎也悄然斷裂了。
一年後。
我的非遺刺繡與國際品牌的系列在巴黎成功發布,獲得了業界高度評價。
父親的病情穩定,母親臉上的愁容也被笑容取代。
我和程嶼的感情平穩而深入地發展着。
一個尋常的傍晚,我和程嶼在超市采購,推着車在生鮮區挑選水果。
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的京北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旁邊接起。
“喂,琪晗。”是陸祈聿的聲音,沙啞,疲憊,但異常平靜。
我沉默着。
“別掛,就說幾句。”他仿佛能猜到我的動作,語速快了些,
“我離婚了。手續今天剛辦完。”
“嗯。”我並不意外。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只能聽到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我辭職了,打算回南城,找個學校教書。京北......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那是你的選擇。”我的聲音沒有波瀾。
“是啊,我的選擇。”他自嘲地笑了笑,“琪晗,對不起。這句道歉遲到了太久,也蒼白無力,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爲我當年的懦弱、自私和傷害。”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平靜地說,“但也僅此而已。陸祈聿,我們都該向前看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看到新聞了,你和程嶼......要訂婚了。恭喜你。他......是個好人,比我好。”
“謝謝。”我沒有否認。我和程嶼確實已經計劃訂婚,只是還沒正式公布。
“最後,琪晗,”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聲音輕得像嘆息,“祝你幸福。真的。”
“也祝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和幸福。再見。”
我掛了電話,將這個號碼同樣拖入黑名單。
這一次,心中沒有怨恨,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徹底的釋然與告別。
回到程嶼身邊,他正認真對比着兩種橙子,見我回來,很自然地把一盒遞給我:
“這個好像更甜一點。誰的電話?”
“一個無關緊要的推銷電話。”我接過橙子,挽住他的胳膊,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他側頭看我,目光溫柔如水:“你做的,我都喜歡。”
我們推着車,慢慢走向收銀台。
夕陽的餘暉透過超市的玻璃窗灑進來,
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未來或許還有風雨,但我知道,身邊這個人,會與我並肩同行。
而過去的那些傷與痛,早已成了堅硬的痂,不再是困擾我的枷鎖,
一定都會繁花似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