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媽媽是全市醫術頂尖的醫生,而我卻從小不敢生病。
只要我一生病,她就說我是裝的,
是故意和她作對,是對她職業的否定。
小時候我說感冒了,她說我撒謊,一把將我丟在冰水裏,生生泡出了肺炎。
我說吃錯東西拉肚子,她還是不信,罵我又在撒謊,
轉頭就給糖不耐受的我灌下一大盒牛,把我搞成了急性腸胃炎。
後來,我患上了抑鬱症,把診斷想法告訴她時,
她依舊滿臉不屑,直接將我倒吊在樓梯上,我改口說自己是裝的。
直到醫院的檢測報告白紙黑字認定我真的生病了,
她卻更加憤怒,指着我的鼻子怒罵:
“我們是治病的,家裏出個精神病,我的臉往哪放?”
我看着媽媽滿是怒火的眼眸,扯出一抹笑。
沒事,媽媽。
只要我死了,就再也不會生病了。
......
我拿着那份心理評估報告,從醫院出來時,天正下着雨。
雨水打在報告單上,將“中度抑鬱”幾個字暈染得有些模糊。
兩個星期前,我鼓足勇氣告訴媽媽:
“媽,學校的心理老師說,我可能需要去看看醫生。”
話沒說完,她的臉就沉了下來。
“你又開始了是不是?”
“宋苒,抑鬱症是什麼症狀我比你清楚。”
“你就是想和我作對、想偷懶!”
“我沒有......”
“沒有?”她猛地站起來,拽着我的胳膊往樓梯間拖,“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我被倒吊在樓梯扶手上,血液瘋狂地沖向頭頂。
視線裏的一切都倒轉、發紅。
她的手掐着我的腳踝,聲音從上方傳來,冷得像手術刀:
“給我改口!說你沒病!說你是裝的,就是想博關注!”
我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哭出聲,只能咬着牙承受。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媽媽面前提“生病”兩個字。
可身體裏的難受勁卻一點沒減,反而越來越重。
我每天都想哭,上課聽不進任何內容,晚上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坐在教室裏,我的目光總忍不住黏在窗外的窗戶上,
腦子裏一遍遍閃過“跳下去”的念頭。
跳下去,是不是就不難受了?
我不快樂了。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病了。
可我不敢告訴媽媽,我太清楚她會是什麼反應。
再又一次強烈的自沖動涌上來時,
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我偷偷攢了零花錢,找了這家離媽媽醫院很遠的私人醫院做心理檢查。
報告出來了。
醫生指着上面的分數和描述,輕聲說:
“孩子,你確實需要幫助。”
我看着上面清晰的診斷,第一反應居然是:媽媽,我真的沒有裝。
可下一秒,恐懼就攥緊了心髒。
絕不能讓媽媽看到。
走出醫院,我把報告單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只留下醫生開的一小瓶藥,藏進書包最底層。
回到家,我每天趁媽媽不注意偷偷吃藥,以爲能忙天過海。
可我沒撐過兩天,意外還是發生了。
那天媽媽下班回來,直沖沖地沖進我的臥室。
拉開抽屜、翻亂書桌,動作又急又狠。
“說!你是不是去醫院了?”
我嚇得渾身一僵,她接着嘶吼:
“李叔叔下午在那會診,看見你了!掛號科室是心理科!”
“宋苒,你又在裝病是不是?”
我哭着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
“我沒有裝病......媽媽,我真的不舒服......”
可媽媽本不聽,她一把拉開我的書包,翻出了那瓶藏在最底層的藥。
她擰開瓶蓋,把裏面的藥全都倒在地上。
然後抬起腳,狠狠地往藥上踩。
我瘋了一樣沖過去攔她,跪在地上哭着喊:
“不要!媽媽不要踩!那是我的藥!我真的生病了啊!”
“你爲什麼就是不信我?爲什麼我就不能生病呢?”
我的哭喊反而讓媽媽更加憤怒。
她一腳把我踹開,居高臨下地指着我,聲音癲狂:
“住嘴!”
“宋苒,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絕對不可能生病!”
“你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我精心爲你安排?”
“作息、飲食、甚至交友,我哪一點不是按照最科學、最健康的標準來要求你?”
“你怎麼可能生病?啊?!”
“你就是裝的!你就是想跟我作對!”
我看着眼前近乎癲狂的媽媽,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是啊,我怎麼可能生病呢?
我的食譜是她定的營養餐單,我的作息是她定的健康模板。
我的一切都是她科學教養的成果。
完美的作品,怎麼會有瑕疵?
我怎麼可能會生病呢?
我生病,就是對她的全盤否定。
我趴在地上,眼淚混着灰塵掉下來,聲音沙啞地哭着說: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是裝的,我沒有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