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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高鐵上,我刷到一個帖子。
【小叔子快30了還未婚,經常回家,你們會介意嗎?】
下面評論衆多,說什麼的都有。
帖子越來越熱,貼主和網友吵了起來。
【小叔子不結婚就算了,回來還要和哥哥一家住一起,他難道不會不好意思?】
【我真的快煩死了,小叔子上次回來吃了我一瓶酸,真的很討厭我小叔子。】
【他沒有邊界感,我早就想治他了。】
【小叔子房間我給改成衣帽間了,我看他怎麼厚着臉皮住下。】
看到這裏,我關掉帖子。
還好,老家的房子是我買的,家裏不至於連我的房間都不保留。
只是剛下高鐵站,我收到媽媽一條短信。
【家餘,媽給你訂了酒店。】
【這次你就別回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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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去。
人群擠着我朝外走。
沒看到來接我的爸爸,我打過去電話。
“喂,家餘啊。”
“你看爸爸這個記性,你哥早上說想吃羊肉,爸爸就來逛集市了,把要接你的事給忘了。”
那頭的爸爸接連給我道歉:“兒子,不好意思啊。”
“你自己打個車吧。”
不想跟他計較,我溫聲應下。
反正類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坐上網約車,我報出家裏的地址。
司機大哥很熱情。
“呦,這可是咱們市裏最好的洋房小區,開盤的時候可貴了。”
我笑笑:“是挺貴的。”
3萬的均價,近200平的面積。
首付了200萬,月供差不多2萬塊。
掏空了我在上海打拼10年所有的積蓄不止,爲了還房貸,我每個月過得緊巴巴的。
機票貴了100塊,我舍不得買,坐5個小時的高鐵才回到家。
揉了揉發麻的腿,手機又響了。
是我媽。
【我現在不在家,你先去酒店,等會我去找你。】
【家裏沒打掃,你住外面方便些。】
我打字回她:【我知道門鎖密碼,可以自己進去,我買了禮物,先提過去。】
鬼使神差的,我突然想起了剛剛刷到的那個帖子。
刪掉準備要回復我媽的消息,我再次點進去。
30歲未婚,這跟我的情況相符。
可我一年了才回一次家,和帖子對不上。
只是去年回家,我又熱又渴,直接拿了冰箱裏一瓶酸喝。
嫂子孔月回家看見,直接甩臉色給我看。
飯桌上,她一直在陰陽怪氣。
“小夥子還是少吃點,吃多了不好找對象。”
“我們三線城市,賺錢不比你在上海容易,物價又高,真是沒法活了。”
“家餘,你對自己這麼大方,一個月得花不少錢吧?”
當時我又氣又惱,直接下樓買了兩板酸,堵住她的嘴。
酸這個細節一直在我腦海裏打轉,讓我沒辦法不把那個帖子當回事。
帖子在持續發酵。
有條評論問:【這房子是誰買的,如果是男方家買的,那小叔子回家也無可厚非。】
帖主直接回噴:【這是我們婚房,他一個小叔子憑什麼住?】
我鬆了口氣。
因爲這套房子從首付到貸款,每一分錢都是我出的。
當時買下,也是爲了給父母改善下居住環境。
再等兩年,我打算回家鄉發展,正好可以一起住。
帖主一個勁地在罵小叔子。
【他沒事就讓我婆婆給他寄家鄉特產,那些不要錢啊?】
【有時候還大晚上給他哥發短信,都這麼大歲數一人了,一點分寸不講,真不要臉。】
我皺眉。
之前我媽給我寄過一次臘肉,快遞還沒到,嫂子電話先到了。
她開口就是一句:“家餘,有些話我不得不講,這事你做得沒良心。”
“我們在家都不舍得吃臘肉,你還讓媽給你寄那麼多過去。”
掛了電話,我直接給媽媽轉了1000塊錢。
收到快遞一看,我差點笑了。
以爲有多少,結果兩斤都不到。
還有短信的事,我和嫂子也發生過一次沖突。
我睡前刷到流感疫苗的消息,就發給我哥,提醒他帶上了年紀的爸媽去打。
消息被嫂子看到,她直接發語音罵我。
“這麼晚發消息,你有病啊?”
“幾點了你不會看?誰像你似的這麼沒分寸。”
後來我們大吵一架,冷戰了好一段時間。
越看帖子,我眉頭皺得越緊。
正好,到小區門口了。
我付了錢,拎着行李箱走到單元樓前,徑直上了樓。
指紋解鎖,沒反應。
我愣了愣,又試了一次。
依舊失敗。
我輸入記憶中的那串數字,我的生加上我媽的生,還是錯誤。
密碼鎖屏幕閃着紅光,表示不歡迎。
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我撥通我哥的電話,沒人接。
打給我媽,響了好幾遍才被接起。
“媽,門鎖密碼換了?”
那頭沉默幾秒,傳來媽媽略顯尷尬的聲音。
“啊?”
“是,是換了,你嫂子說之前密碼太簡單,不安全,就換了。”
“你怎麼回家了?我不是給你訂了酒店嗎?”
“新密碼是多少?”
我沒接她的話,直接問。
“這......你嫂子設的,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等我回去?”
“媽。”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
“我現在就在家門口,你把新密碼告訴我。”
“或者,我直接叫開鎖師傅來。”
也許是聽出我語氣裏的不對勁,媽媽支吾着: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
“行行行,我發你手機上。”
掛了電話,一條短信進來,是一串數字:0105。
我哥的生。
我扯了扯嘴角,輸入。
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裏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兩個世界。
我打開玄關鞋櫃,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拖鞋。
連我放在家裏備用的兩雙運動鞋,也被人塞在最角落,落滿了灰塵。
我直接拖着箱子走進去。
路過主臥門口,我突然發現門口的地毯不太對勁。
當初說好,主臥留給我爸媽住。
我長時間在外地,只要了一間次臥。
另一間次臥,是哥哥嫂子暫住的。
可眼下,主臥的裝飾,明顯就不是我爸媽的風格。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越走近,心跳得越快。
打開門的瞬間,我僵在原地。
房間裏,我那張舒適的原木大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白色衣櫃。
我從小到大的書本、獎狀、照片,全都消失不見。
全換成了各色衣裙、包包、鞋子。
我的房間,我花錢買的房子裏的我的房間,變成了我嫂子的衣帽間。
血液一下子沖到頭頂,我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那個帖子裏不被歡迎的小叔子。
就是我本人。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又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燒起來,幾乎要把我的理智燒穿。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門鎖解鎖的聲音。
孔月挎着一個嶄新的名牌包,踩着高跟鞋走進來。
看見我,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的聲音有些尖利:“你怎麼進來的?”
“你進別人家都不跟主人打聲招呼的嗎?真是沒教養。”
我的聲音很冷,幾乎沒有溫度。
“這是我家,我爲什麼不能進來?”
孔月冷嗤一聲:“你的家?你一個小叔子,倒是做上主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手伸這麼長,說出去也不怕惹人笑話。”
她把包往玄關一扔,幾步走過來,擋在衣帽間門口。
那姿態,仿佛在捍衛她的領土。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的輕蔑毫不掩飾。
“媽不是給你訂酒店了嗎?還死皮賴臉跑別人家來嘛?”
“你看看你一身,加起來有100塊嗎?別把窮酸氣帶到我家來。”
窮酸氣?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羽絨服,那明明是我上個月寄給我媽的。
沒有我,她孔月能站在這跟我講話?
我往前一步,近她。
“這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傅家餘的名字,你告訴我,這是我的家,還是你的家?”
孔月臉色一變,隨即拔高音量。
“你少在這裏放屁!”
“這房子是你們傅家給我們的婚房,你哥是長子,天生就有繼承權,這套房子我和你哥是主人,你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婚房?”
我簡直要氣笑了。
“孔月,你是失憶了,還是在裝傻?”
“這房子我給你們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你和我哥,有出過一毛錢嗎?”
孔月被我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
“你放尊重點!”
“出錢了不起啊?你姓傅,幫襯家裏是應該的!”
“現在爸媽都同意把房間給我用,你算老幾?”
“我算老幾?”
我重復着她的話,怒火在腔裏沖撞。
“我今天就讓你看看,我算老幾。”
我不再跟她廢話,直接推開她。
走進那間原本屬於我的房間,我拿出手機開始錄像,從衣櫃到梳妝台,從地上散落的鞋子到窗台上她的護膚品。
孔月尖叫着撲上來搶我手機。
“誰讓你拍的?!”
“這是我私人空間,你給我滾出去!”
我側身躲開,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更加氣急敗壞。
正在這時,大門又被打開。
我爸媽和我哥傅家維回來了。
看到屋裏的陣仗和孔月通紅的眼眶,我哥立刻皺起眉。
“你這是什麼?回來就惹你嫂子不高興?”
我媽也沉下臉:“不是讓你去住酒店嗎,你怎麼一回家就鬧!”
我爸拉了拉我袖子。
“家餘,你怎麼一回來就跟你嫂子吵,不能好好說話嗎?”
看看,這就是我的家人。
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錯的一定是我。
我哥語氣理所當然:“反正你一年也回來不了幾天,空着也是空着,你嫂子衣服多,騰個房間給她放衣服怎麼了?”
“都是一家人,難道你還要跟哥哥計較?”
“更何況月月剛查出懷孕,是我們傅家的大功臣,你不該在這個時候惹她生氣,快給你嫂子道個歉。”
我爸媽就這麼站在旁邊,絲毫不覺得他說的有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眼前的一切荒謬至極。
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憤怒,似乎已經到了一個頂點。
我冷笑:“要我道歉?”
“做夢!”
我看向父母。
“從小到大,你們都偏心哥哥。”
“他的新衣服年年有,我只能撿他穿剩下的舊衣服穿。”
“他說想學畫畫,你們省吃儉用送他去,我說想學鋼琴,你們說男孩子學那個沒用,是浪費錢。”
“他考個三本,你們大擺宴席,我考上重點大學,你們嫌學費太貴,讓我申請助學貸款。”
說着,我聲音有些哽咽。
但我沒有停下。
“工作後,你們說他每個月才3000塊工資過的辛苦,吃穿住行哪一點不補貼他?”
“他結婚買車給彩禮,你們理直氣壯讓我幫他。”
“我拼了命在上海熬,不敢生病不敢辭職,就爲了多賺點錢,想着買個大房子把你們接來享福,我回去也有個家,結果呢?!”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不是傻,不知道他們偏心。
只是害怕,拆穿後我就徹底沒家了。
我把頭埋進沙子裏把耳朵捂住,以爲只要裝傻,我們就還是和睦的一家人。
我就還有家可回。
可他們呢?
“結果是我花光積蓄買的房子,成了我哥的婚房,我連自己的房間都保不住!我回我自己的家,需要住酒店!”
“爸、媽,你們是本就沒打算讓我進這個門,對吧?”
我媽被我連珠炮似的質問說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爸媽,我們把你養這麼大......”
“養我?”
我笑了,眼淚卻止不住地掉下來。
“是,你們養了我。”
“所以我活該當牛做馬,活該掏空自己給你們補貼兒子,活該連個睡覺的房間都沒有,對嗎?”
“夠了!”我爸猛地一拍桌子。
“反了你了!讀了幾年書,賺了幾個錢,就回來教訓起你爹媽了。”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你再這麼混賬,就給我滾出去!”
孔月見有了依仗,立刻又抖了起來,抱着胳膊冷笑。
“聽見沒,你有本事就趕緊成家,買你自己的婚房,那才是你的。”
“回這兒來裝樣,看把你給顯得。”
我哥也一臉失望和厭惡。
“家餘,你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你道個歉,然後去酒店住,這事就算過了,之後你還是我弟弟。”
他們四個人站在一起,同仇敵愾地對着我。
畫面如此和諧,又如此刺眼。
心裏的最後一點溫度和期待,徹底涼了。
也好。
徹底撕破臉,反而輕鬆了。
我擦掉臉上的淚,不再看他們任何人,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王經理嗎?我是錦繡洋房的業主,我要出售我的房子。”
“對,急售,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