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像一道被遺忘的傷口,深深刻在城市最髒污的肋下。
蘇婉燼背靠着牆。粗糲的混凝土牆面透過單薄的黑大衣,將冰冷與細微的刺痛烙印在她的脊骨上。每一次呼吸,牆皮剝落的碎屑就和衣料摩擦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她所剩無幾的安寧。
她沒動。
脖子上的金屬項鏈貼着皮膚,一片冰涼。墜子是老式的方形,玻璃後面封存着半張笑顏——唇角揚起的弧度,一只映着光的眼睛,還有幾縷被風拂起的柔軟發梢。就這麼多。另外半張,和三年前那場吞沒一切的火光一起,燒沒了。
這是她與過往那個明亮、有序、擁有“未來”可言的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連接。脆弱得如同她此刻緊貼在陰影裏的脈搏。
追兵的腳步聲在遠處的巷口響起,靴底踏過積水,雜亂,但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效率迫近。手電筒的光柱像慘白的觸手,掃過堆疊的鏽蝕垃圾桶、蜿蜒的髒水溝,以及牆上層層覆蓋的、早已失去意義的塗鴉。
“第三小隊,報告位置。”
“A7區清理完畢,未發現目標。”
“繼續向D3區收縮。她跑不遠。”
冷靜的指令通過通訊器隱約傳來,帶着靜電的雜音。是“秩序之盾”。不是普通的巡警。他們動用了真正的獵犬。
蘇婉燼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腐敗的黴味、陳年的尿臊、還有某種金屬鏽蝕後的甜腥氣充斥着她的腔。她抬起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幾步之外,一張被污水浸透、半貼在牆上的紙質通緝令上。
即使光線昏暗,即使紙張污損,頂頭那三個加粗的黑體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蘇婉燼。
下面是一張她的面部合成圖像。依據是三年前她在中央研究院的入職照。照片裏的女孩眼神清澈,帶着一絲未經世事的、溫順的茫然。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配合鏡頭,又像是對未來懷有某種拘謹的期待。
和通緝令下方猩紅的小字形成殘酷的對比:
【罪名】:涉嫌故意引發“焰心事件”特大爆炸案,危害公共安全,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及財產損失。
【狀態】:極度危險,精神異常,持有致命性技術知識。
【處置授權】:格勿論。
雨水順着牆壁蜿蜒流下,正好淌過“格勿論”四個字,暈開一片淡淡的紅,像稀釋的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巷口的光柱又一次掃近,幾乎要舔舐到她的靴尖。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更疲憊的東西從她臉上剝離了。最後一點屬於“蘇婉”的什麼東西——或許是恐懼,或許是委屈,或許是那種深蒂固的、想要辯白和自證的沖動——終於在這溼冰冷的牆角,徹底熄滅了。
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她低頭,看到自己左手的大拇指指甲縫裏,嵌着一抹暗灰色的污跡。是昨夜從東區廢棄工廠通風管道爬出來時,蹭上的陳年牆灰。洗不掉了。就像那些烙在她檔案裏的“罪行”,洗不掉了。
這污跡是逃亡的印記。
也是他們爲她定制的、無形的徽章。
也好。
她鬆開一直無意識攥緊衣擺的手指,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冰涼的金屬項鏈墜子,隨着她的動作,輕輕磕在鎖骨上。
巷口的光,停了。
兩道被拉長的、全副武裝的影子,先於腳步聲,投進了巷子深處。
“最後一次掃描,生命體征顯示……”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遲疑了一下,“……這裏有微弱殘留。但信號很怪,斷斷續續,像……像被什麼東西擾了。”
“過去看看。”另一個聲音更沉穩,也更冷硬,“小心點。目標具備高智商及反偵察能力,記錄顯示她曾參與過研究院的神經接口擾初期測試。”
腳步聲,一步一步,敲打着溼滑的地面,也敲打着死寂的巷道。
蘇婉燼閉上了眼睛。
不是躲避。而是在絕對的黑暗中,讓自己感官的其他部分變得更加清晰。她能“聞”到空氣中彌漫過來的、屬於追捕者的情緒光譜——警惕、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以及那種執行任務時特有的、被程序化的亢奮。沒有疑惑,沒有憐憫。就像兩台精密的人形掃描儀。
她背靠的牆壁內部,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城市永恒低頻噪音掩蓋的震動。那是她三個小時前,利用最後一點微型塑性炸藥和簡陋計時裝置,在這面非承重牆內部特定位置,做的一點“小手腳”。算力是她在逃亡路上從一個廢棄數據終端裏拆出的基礎芯片,能量是她自己腕表裏拆出的電池。
粗糙,簡陋,充滿了不確定性。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手電筒的光,終於毫無遮擋地,完全籠罩了她。
她站在光裏,黑大衣的下擺還在滴着從別處沾染的污水,眼鏡片反射着白茫茫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睛。臉色是久不見天的蒼白,只有嘴唇因爲寒冷或別的什麼,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
兩個“秩序之盾”的隊員明顯愣了一下。他們或許預期過遭遇反抗,預期過目標驚慌逃竄,甚至預期過一場短暫的搏鬥。
但沒有預期到這樣的……平靜。
年輕的隊員下意識地抬高了槍口,那是一種非致命性的高頻脈沖束縛槍,但打在身上足以讓人瞬間肌肉痙攣、失去行動能力。“蘇婉燼!放棄抵抗,雙手抱頭,面朝牆壁跪下!”他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變調。
年長的隊員則更謹慎地移動了一下位置,試圖從側面包抄,封鎖她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他的槍口穩穩指着她的軀中心。
蘇婉燼緩緩地,抬起了雙手。
這個動作讓兩名隊員的肌肉微微繃緊。
但她沒有抱頭,也沒有跪下。她只是將雙手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手掌攤開,示意自己手中空無一物。然後,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用右手食指,在冰冷污濁的空氣裏,從左到右,輕輕劃了一道。
仿佛在無形的幕布上,劃下一條界限。
“從今夜起,”她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在死寂的巷道裏清晰得可怕,“我不再逃亡。”
仿佛是對她宣言的回應,巷子上空,一個隱蔽的公共廣播喇叭刺啦響起,傳出一個冰冷、平滑、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女性嗓音,以恒定的音量播報,如同在陳述天氣:
“區域通告:檢測到D7象限情感光譜出現異常波動峰值,定性爲‘未馴服的悲憤’。請附近公民保持理性疏離,避免共鳴污染。‘情感即原罪,平靜即福祉’。秩序之盾正在處理,即將恢復寧靜。”
這聲音不屬於任何追兵。它來自城市本身,來自那覆蓋一切的“天網”。它甚至不是針對她個人的警告,而是系統對於任何“異常”的標準消毒流程。它將一個人的絕望、憤怒與求生,輕描淡寫地歸類爲需要被處理的“污染”。
“我認領你們給予我的一切——”她的目光掃過他們頭盔下的護目鏡,掃過他們制服上“秩序之盾”的徽章,最後,似乎穿透了他們,看向那聲音傳來的、虛無的穹頂深處,“——惡魔、凶手、反派。所有你們釘在我脊背上的罪名,我照單全收。”
年長的隊員率先反應過來,厲聲道:“蘇婉燼!立刻服從指令!否則我們將采取強制措施!”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蘇婉燼仿佛沒聽見。她嘴角那點微弱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但那絕不是溫暖的笑意。
“但相應地,”她繼續說,語速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也會開始,按照我自己的規則行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動了。
不是撲向任何一個敵人,也不是試圖逃跑。而是將全身的力量,連同積蓄了三年的絕望、憤怒、以及某種破釜沉舟的冰冷決意,灌注到肩背,然後——
狠狠向後撞去!
“砰!”
不是肉體撞擊牆壁的悶響。而是某種結構在精準打擊下,發出的、沉悶的斷裂與崩塌之聲!
她背靠的那面看起來堅實無比的牆壁,在年長隊員驚駭的目光中,以她撞擊的那一點爲中心,轟然向內塌陷出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窟窿!塵土、碎磚、斷裂的電纜噼啪爆出電火花,瞬間彌漫開來!
“開火!”年長隊員的吼聲和年輕隊員下意識的扣扳機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數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高頻脈沖束射入彌漫的煙塵,卻只打在崩塌的磚石上,激起更多碎屑。
煙塵稍散,牆上的窟窿黑黝黝地張着口,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而蘇婉燼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只有她最後留下的一句話,混合着下水道涌出的、更加濃重的腐敗氣息,隨着巷風,幽幽地鑽入兩名追捕者的耳中:
“第一條規則已生效。”
“歡迎來到……我的遊戲。”
年輕隊員呆立當場,槍口垂下,茫然地看着那個窟窿。年長隊員則迅速沖到牆邊,用手電照向裏面——那是一條廢棄已久、充滿積水和污物的維修管道,不知通向何處。
他按亮通訊器,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莫名的寒意而有些不穩:“指揮部!目標……目標在黑石巷D3區,利用預設結構弱點突破牆體逃脫!重復,目標逃脫!她……她宣稱……”
他頓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復述那荒謬又令人心悸的宣言。
“……她宣稱,認領所有指控,並將按自己的‘規則’行事。”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電流的滋滋聲。然後,一個更高級別、更加冰冷無情的聲音切了進來:
“收到。更新目標威脅等級至‘湮滅級’。通知‘肅正’特別行動組。她逃不掉的。”
“明白。”
年長的隊員結束了通訊,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個醜陋的窟窿,又看了看地上那張被污水浸爛的通緝令。蘇婉燼三個字,正在溼漬中慢慢模糊。
他忽然覺得,今晚抓捕的,似乎不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罪犯。
而是……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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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後,是永晝城龐大軀體內,早已被遺忘的腐爛腸道。
黑暗,粘稠,幾乎實質化的惡臭撲面而來。蘇婉燼卻沒有任何停頓,她在墜落的同時調整了姿勢,雙腳踩進及膝深的、冰冷滑膩的污水中,濺起一片令人作嘔的水花。沒有光亮,只有遠處某個通風口或許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來自上層“塵世區”的漫反射光暈,勉強勾勒出巨大管道的輪廓。
她咳了幾聲,咽下喉嚨裏的腥甜。剛才那一下撞擊並不輕鬆,肩背處傳來辣的痛感,可能骨裂了。但她沒時間檢查。
從貼身的防水口袋裏,摸出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熒光棒,掰亮。幽綠的、微弱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範圍。水裏漂浮着難以辨認的雜物,管壁上凝結着可疑的、粘稠的菌毯。
這裏才是她真正的戰場。過去三個月,她像老鼠一樣在這些地方穿行,比任何追捕者都更熟悉這些黑暗的脈絡。
她開始涉水前行,腳步很穩,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裏別着一把高頻震蕩匕首,握柄被她的體溫焐得微熱。能量指示器在幽綠光線下泛着暗淡的紅——只剩不到百分之二十。
不夠。遠遠不夠。
但她不需要用這個去對抗整個“秩序之盾”。她需要的是……別的。
大約二十分鍾後,她在一個相對燥的、似乎是舊檢修平台的角落停下。這裏已經遠離了塌陷點,暫時安全。她靠着一鏽蝕的管道坐下,劇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污水泥漿,從額角滑落。
顫抖,這時候才不受控制地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不是恐懼,而是消耗過度後的生理反應,以及……某種巨大的、空茫的釋放感。
她真的說出來了。
認領了。
從此,她就是蘇婉燼,那個通緝令上的惡魔,那個“焰心事件”的凶手,那個需要被“湮滅”的異常存在。
再無退路。
也無須退路。
她摘下眼鏡,用相對淨的手腕內側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這個動作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然後,她從另一個貼身口袋——最深處、用防水布仔細包裹的口袋——裏,掏出那個巴掌大的、邊角磨損嚴重的筆記本。
翻開。
前面很多頁已經寫滿了。字跡從最初的慌亂潦草,到後來的逐漸穩定、冷硬。記錄着物資點、監控盲區、簡易陷阱制作方法、某些官僚的作息規律和把柄……像一本絕望求生的黑暗百科全書。
她翻到最新一頁。那裏只寫着一行字,是三天前,她在另一個藏身點,聽着頭頂懸浮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時寫下的:
【若被捕,或退無可退,當如何?】
當時她沒有答案。
現在,她有了。
她咬開掛在筆記本邊緣的簡陋筆帽——那是一截偷來的化學筆芯,嵌在自制的水管筆杆裏。就着熒光棒幽綠的光,在那行問題下面,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
【則認領之。】
【既以反派之名加我,我便以反派之道還之。】
【此即爲,《反派認領說明書》之開篇總綱。】
寫到這裏,筆尖停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管道和污穢,看向不知名的遠方。脖頸上的項鏈墜子,在幽綠光線下,反射着一點微弱的、冰冷的金屬光澤。裏面那半張笑顏,隱沒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他在那裏。
永遠在那裏。
“江辰,”她對着無邊的黑暗和寂靜,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像一句禱言,也像一句訣別,“你看,溫婉的‘婉’字,我配不上了。”
“從今往後,只有灰燼。”
“只有……向這片把我變成灰燼的天空,復仇的餘燼。”
她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按在口,仿佛那是她僅剩的鎧甲與聖經。
遠處,下水道的深處,隱隱傳來了新的嗡鳴聲,更加低沉,更加致命。那是重型偵查無人機特有的聲音,它們能掃描熱源、生命體征,甚至情感光譜的異常波動。
獵犬們換上了更先進的嗅覺。
遊戲,才剛剛開始。
蘇婉燼熄滅熒光棒,將自己完全沉入黑暗與寂靜。只有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絕對的漆黑中,竟似乎仍殘留着一絲冰冷而堅定的微光。
像灰燼中,不肯徹底熄滅的……最後一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