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生物鍾將林墨拽出淺眠。
他睜眼的第一反應是摸向手腕——皮膚光滑，沒有木環痕跡。但當他集中精神，那道極淡的木紋便如隱形墨水遇熱般浮現，持續三秒後又悄然隱去。
不是幻覺。
林墨翻身下床，徑直走向窗邊的綠蘿。昨夜他只是憑直覺調整了位置，現在卻能看到更多：葉片背面有極細微的蟲卵，土壤深處一條系正在腐爛，植物整體的“生命力場”——不知爲何腦海裏冒出這個詞——呈現一種疲憊的淡黃色。
他不需要觸摸。那些信息像輕微的電信號，直接流入意識。
“自然親和……微弱。”林墨低聲重復郵件裏的描述。
他花了十分鍾處理綠蘿：剔除蟲卵，修剪腐，用昨晚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混合了一小撮食鹽（直覺告訴他這個比例能調整土壤酸鹼度）。做完這些，植物周圍的“場”似乎明亮了一丁點。
微不足道的變化。但在一個連多肉植物都能養死的程序員看來，這近乎神跡。
***
上午九點，林墨出現在申城人才市場。
現實問題沒有因異世界冒險消失：存款還剩2173.5元，下月房租15號到期。他需要一份工作，至少是臨時性的。
招聘大廳裏人聲鼎沸。林墨擠過幾個展台，目光掃過“遊戲測試員”“劇情策劃”之類的崗位——條件苛刻，薪資壓得極低，而且要求立即到崗。他無法承諾這個，誰知道下次“登錄”會在什麼時候強制進行？
轉了一圈，他在一個冷清的角落停下。展板上手寫着：“‘都市農園’招募植物養護顧問（，結）。”
負責招聘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正低頭刷手機。林墨敲了敲桌子。
“應聘？”女人抬頭，快速打量他，“有相關經驗嗎？我們需要的是能處理都市陽台農作物實際問題的人，不是普通園丁。”
“沒有正式工作經驗。”林墨說，“但我對植物……有些直覺。”
女人挑眉，顯然不信。她從桌下拿出一個小托盤，裏面是三盆狀態各異的盆栽：一盆番茄苗葉片發黃，一盆草莓有零星白斑，一盆生菜蔫巴巴的。
“診斷一下，現場。說對兩個以上可以試用一天。”
周圍幾個求職者湊過來看熱鬧。
林墨沒有立即回答。他閉上眼睛——不是裝神弄鬼，而是需要集中精神。當他把注意力投向那三盆植物時，那些“信號”開始浮現：
番茄苗的系圖像在腦海中勾勒：過於擁擠，相互纏繞，土壤下層有積水。
草莓葉背的白斑不是病害，而是某種礦物質結晶，源於水質過硬。
生菜的“疲憊感”最強烈，它的生命場幾乎灰色——不是因爲缺水或缺肥，而是擺放位置終無直射光，它在慢性窒息。
“番茄需要換盆，盆底加陶粒增強排水。草莓的灌溉水要靜置一天或煮沸冷卻。生菜……”林墨睜開眼，“給它曬半天太陽，哪怕只是夕陽。”
女人愣住了。她低頭看看植物，又看看林墨：“你……怎麼知道我們用的自來水直接澆灌？還有生菜的位置——”
“直覺。”林墨重復。
女人猶豫幾秒，抽出一張登記表：“試用一天，下午一點到‘天空花園’點。薪200，如果能解決實際問題有獎金。我叫陳雨薇，電話寫上面。”
林墨填表時，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爲緊張，而是某種確認：遊戲裏的“提取”真的影響了現實。這種能力目前微弱得可笑，但它是真實的、可驗證的。
這意味着郵件裏的一切警告，可能也都是真的。
***
“天空花園”位於一座老舊寫字樓的頂層天台。陳雨薇領着林墨穿過雜亂的花架和蔬菜箱，來到一片用防腐木圍合的區域。
“這是我們和街道辦的社區，讓附近老人有點事做，也供應社區食堂的部分蔬菜。”陳雨薇指着幾排栽培槽，“但最近問題很多。產量下降，病蟲害頻發，王阿姨她們都快沒信心了。”
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在給黃瓜搭架，看到陳雨薇帶來個年輕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位是林墨，來幫忙看看。”陳雨薇介紹。
林墨沒有寒暄，直接開始觀察。他沿着栽培槽慢慢走動，手指偶爾輕觸葉片表面。在外人看來這動作有些怪異，但實際上，他正在接收信息流：
這片區域的整體生命場很混亂——太多不同作物擠在一起，彼此的“信號”互相擾；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失衡；水循環系統有死角，導致部分區域過溼、部分過。
“問題不單是病蟲害。”林墨轉身對陳雨薇說，“是系統性問題。你們把都市農業想得太簡單了，以爲照搬農村的種植密度和品種搭配就行。但這裏是天台，風大、溫差大、生態鏈單一。”
一位戴草帽的王阿姨話：“小夥子說得對！我們按書上的法子，就是不靈！”
“需要重新規劃。”林墨蹲下，撿起一樹枝在地上簡單畫起來，“首先按作物高度分層：高的（番茄、黃瓜）靠北牆，中等的（辣椒、茄子）中間，矮生的（葉菜、草莓）靠南邊陽光最好的位置。每類作物之間留出三十厘米的‘緩沖帶’，種些香草類植物，比如薄荷、羅勒——它們能釋放化學物質抑制某些害蟲，還能混淆害蟲的嗅覺。”
老人們圍攏過來。
“其次，土壤要接種有益的菌真菌，我估計你們現在的土是從郊區隨便挖的，微生物多樣性不足。可以找林業大學的實驗室買點菌劑，不貴。”
“還有水，”林墨指向角落的蓄水桶，“加個簡單的太陽能循環泵，讓水流動起來，避免靜水滋生蚊蟲和厭氧菌。”
陳雨薇飛快地記錄。她看林墨的眼神從懷疑變成驚訝，再到某種興奮：“這些……都是你的‘直覺’？”
“一部分。”林墨頓了頓，“另一部分是基礎生態學原理，只是你們之前的方案沒考慮天台的特殊性。”
實際上，那些“原理”是在他觀察植物時自動浮現的，像早已儲存在腦海裏的知識被喚醒。自然親和不僅賦予感知能力，還附帶碎片化的植物學、生態學認知。
“改造成本大概多少？”陳雨薇問出關鍵問題。
林墨心算片刻：“材料費一千五以內，人工我們可以自己來。前提是大家願意按新方案重新布置。”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王阿姨第一個舉手：“我！反正現在這樣也快沒菜收了，死馬當活馬醫！”
其他幾人陸續附和。
陳雨薇點頭：“好，林墨，你今天下午就留在這裏指導。如果三天內能看到改善跡象，這個長期聘你做技術顧問，每周來兩次，月薪三千加成果獎金。”
三千。對曾經的遊戲主策來說微不足道，但對現在的林墨而言，是活下去的基礎。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時間靈活。
“成交。”
***
整個下午，林墨都在天台上忙碌。
他發現自己不僅能感知植物狀態，體力也似乎好了些——不是變得強壯，而是耐力提升，連續蹲跪兩小時腰腿也不酸。這讓他想起遊戲裏那三天的跋涉和潛伏。
“小哥，歇會兒吧！”王阿姨遞來一瓶水，“看你忙得滿頭汗。”
林墨接過，一口氣喝了半瓶。陽光曬在背上，真實而灼熱。這一刻，兩個世界的界限有些模糊：在遊戲裏，他指導布置陷阱、規劃資源；在現實裏，他指導老人規劃菜圃、優化生態。本質上，都是“系統優化”。
只是遊戲的賭注是文明的存亡，現實的賭注是一群老人的笑容和一點微薄的薪水。
傍晚六點，改造初步完成。作物重新分區，香草緩沖帶種下，簡易的滴灌系統搭建起來。雖然還沒看到實際效果，但整個天台看起來整齊有序了許多。
“明天開始記錄數據。”林墨對陳雨薇說，“重點是病蟲害發生率、生長速度和產量。我會每周來分析。”
陳雨薇付了當天的200元現金，又額外加了100獎金：“你比我想象的厲害。下周見。”
***
回到出租屋已是晚上七點。
林墨煮了碗面，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腦。他再次搜索《舊神紀元》的相關信息，這次加上了關鍵詞：“異常登錄”“版本差異”“獨立副本”。
依然一無所獲。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官方論壇的在線人數統計顯示，公測開始48小時內，全球登錄玩家已突破8000萬。按照常規的服務器架構，如此龐大的玩家基數必然需要數百甚至上千組服務器並行，每個服務器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有沒有可能……他進入的不是主流服務器，而是某個特殊的、用於測試的“實驗服務器”？甚至，那個“文明觀測者協議”本身，就是遊戲內隱藏的終極測試內容？
這能解釋爲什麼他的經歷獨一無二。
但解釋不了“現實同步”。
林墨放下筷子，點開郵箱。那封加密郵件已銷毀，但發件記錄裏有一個臨時生成的亂碼地址。他嚐試回復，系統提示“地址不存在”。
他轉而搜索“AEIB”——郵件裏提到的“異常現象調查局”。公開資料極少，只有一個掛在國安部門下的二級機構簡介，沒有具體職能說明。
但他在一個極客論壇的深處，發現了一個三年前的匿名帖子：
“有人聽說過‘維度涉現象’嗎？我親戚在研究所，說最近幾年全球各地出現無法用現有物理解釋的局部異常，比如小範圍重力波動、時間感知錯亂、物質憑空出現或消失……都被一個叫AEIB的部門低調處理了。”
跟帖寥寥，大多認爲是陰謀論。
林墨盯着屏幕。如果郵件屬實，如果AEIB真的存在，那麼《舊神紀元》可能不只是遊戲——它或許是某種“涉現象”的規模化、可控化試驗場。
而他自己，成了試驗的一部分。
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先生，我是陳雨薇。抱歉冒昧聯系，我通過登記表找到你的電話。今天你的表現讓我很驚訝，所以做了些背景調查——你曾是星河娛樂的主策？設計過《生態紀元》那個被砍掉的？我對那個方案很感興趣，明天如果有空，想和你詳細聊聊。關於都市農業，我有些更大膽的想法。”
林墨皺眉。背景調查？一個大學生的社區負責人會做這種事？
他回復：“明天什麼時候？”
“上午十點，中山公園的茶室。單獨見面。”
***
第二天上午，中山公園。
林墨提前半小時到達，選了茶室角落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人工湖，幾個老人在晨練。他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綠茶，慢慢喝着，觀察每一個進門的人。
九點五十五分，一個男人走進來。
不是陳雨薇。
對方約莫三十五六歲，穿着普通的灰色夾克，身高普通，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海立刻消失的類型。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眼神掃過茶室時像在掃描——林墨立刻想起了遊戲裏那些巡邏兵的眼神。
男人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
“林墨先生？”聲音低沉，帶着點煙嗓，“我是陳雨薇的……同事。她臨時有事，委托我來和你談。”
“委托？”林墨不動聲色，“昨天她可沒說有同事。”
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淺：“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鋒。國家異常現象調查局，第三行動處。”
AEIB。
林墨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他設想過會被注意到，但沒料到這麼快，而且以這種方式。
“我不明白。”他保持平靜，“我只是個失業的遊戲策劃，昨天找了份。”
“所以我們才需要聊聊。”陳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型平板，點開幾張照片，推到林墨面前。
第一張：綠蘿的特寫。枯黃的葉緣已恢復大半綠色，新抽的嫩芽明顯比正常速度快。
第二張：天空花園改造前後的對比圖，用熱成像顯示——改造後作物的熱能分布均勻得多，表示生長更健康。
第三張：林墨在人才市場填寫登記表的監控截圖，放大後能看到他手腕上那瞬間浮現的木紋。
“自然親和。”陳鋒輕輕敲了敲第三張照片，“據我們所知，這是《舊神紀元》族的天賦能力之一，通過深度神經接入有極低概率獲得現實映射。全球目前記錄在案的有17例，你是第18例。”
林墨感到口舌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呢？玩遊戲獲得了一點副產品，犯法嗎？”
“不犯法。但需要備案和監測。”陳鋒收起平板，“林先生，我直接說吧。《舊神紀元》不是普通遊戲，它的部分技術……超出了當前公開的科學水平。玩家在遊戲中獲得的能力映射到現實，這是可控設計的一部分，也是我們重點觀察的現象。”
“你們在監視所有玩家？”
“只觀察出現‘顯著映射’的個體。比如你，同步率增長異常快。”陳鋒盯着他，“據我們的模型，自然親和這類天賦的映射通常需要至少一個月的持續遊戲和深度沉浸。而你，公測才三天，效果已經明顯到能通過植物狀態反推出來。這不合常理。”
林墨沉默。他無法解釋文明觀測者協議，無法解釋同步率，更無法解釋那個瀕臨滅絕的部落。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們的‘特殊能力者協作計劃’。”陳鋒話鋒一轉，“不是監禁或研究，而是。我們會提供基礎津貼，要求你定期報告能力變化，並在必要時協助處理一些……與能力相關的公共事務。”
“比如？”
“比如都市農業優化，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樣。”陳鋒說，“再比如，協助分析某些異常植物的特性——我們偶爾會發現一些來源不明、性狀奇特的植物樣本，需要專業人士評估。”
聽起來合理，甚至算一份體面的。但林墨嗅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如果我不加入呢？”
陳鋒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林先生，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這種超自然能力如果被濫用或泄露，會引發什麼後果。我們可以友好，也可以依法對你進行必要限制——比如暫時凍結你的遊戲賬號，進行全面的神經健康評估，甚至限制出行。你選哪個？”
沒有選擇。
林墨看着窗外的湖面。一個老人正在打太極拳，動作緩慢而連貫。在那個遊戲世界裏，他剛剛幫助一個文明做出了生死抉擇；在現實世界，他自己的選擇餘地卻如此之小。
“津貼多少？”他問。
“每月五千基礎津貼，任務另算獎金。我們需要你每周提交一份報告，關於能力變化和遊戲內經歷——當然，遊戲部分你可以適當簡化。”陳鋒從公文包裏取出合同，“籤了它，你就是我們的編外顧問。不籤，我會申請行政強制措施。”
林墨接過合同，快速瀏覽。條款並不苛刻，甚至算得上優厚：甲方（AEIB）承諾保護乙方隱私，不強制參與危險任務，津貼按時發放。
他籤了字。
“明智的選擇。”陳鋒收起合同，遞來一部手機，“專用聯絡設備，加密頻道。我的號碼已存。每周五下午五點前提交報告。另外，下次登錄遊戲時，如果遇到……不同尋常的情況，建議在報告中提及。”
不同尋常。這個詞用得很微妙。
“你們知道遊戲裏存在特殊版本？”林墨試探。
陳鋒沒有直接回答：“《舊神紀元》的水很深，林先生。我們愉快的前提是……適度坦誠。”
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對了，陳雨薇是真的社區負責人，你的可以繼續。那是個很好的掩護。”
茶室裏只剩林墨一人。
他坐了很久，直到茶涼透。窗外的老人打完了一套拳，正用毛巾擦汗，笑容滿面。
現實世界正張開一張網，而他才剛剛意識到自己已在網中。
***
回到家已是中午。
林墨打開專用手機，裏面只有一個聯系人“陳鋒”，和一個加密的報告提交應用。他嚐試上網，發現這部手機只能訪問有限的幾個網站——包括AEIB的內部知識庫，權限等級：最低。
他在知識庫裏搜索“自然親和”，彈出十幾條條目。大部分是學術論文摘要，關於神經介入與認知拓展的可能性。唯有一條標記爲“內部觀察報告-3級權限”的文檔，他點開後只看到一行字：
**【該內容需要5級及以上權限】**
他關掉手機，看向窗外。
手腕的木紋在意識聚焦下再次浮現。這次他仔細觀察：紋路並非靜止，而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流動、變化，像有生命的藤蔓。
遊戲裏的同步率是3.71%，現實中的自然親和是“微弱”。如果同步率繼續增長，現實能力會提升到什麼程度？更關鍵的是，如果他能提取其他“概念”呢？
那個“生命綻放”儀式的記憶碎片，如果提取到現實，會發生什麼？
林墨感到一陣寒意，也有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看了看時間。距離下一次強制登錄還有大約48小時。在那之前，他需要準備——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現實中。
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思路：
1. **遊戲內目標**：繼續提升綠蔭氏族的文明等級，解鎖更多觀測者權限。重點嚐試“技術啓發”和“資源標注”功能。
2. **現實目標**：穩定AEIB的關系，利用自然親和能力獲取更多資源（經濟和社會層面）。同時調查《舊神紀元》的幕後信息。
3. **核心疑問**：文明觀測者協議的真實目的？AEIB到底知道多少？兩個世界最終會如何交互？
寫到這裏，林墨停頓了一下。
他想起莉亞的問題：“你看到的我們……有未來嗎？”
現在他想問自己：我看到的兩個世界，會走向怎樣的未來？
沒有答案。
他關掉文檔，起身走到窗邊。那盆綠蘿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新抽的嫩芽又長了一小截。
微不足道的變化。但變化已經發生。
在遊戲世界，在現實世界，在他自己身上。
林墨抬起手，木紋在陽光下微微發光。這一次，它沒有立即消失，而是持續了整整十秒，像在確認什麼，像在等待什麼。
他放下手。
等待吧。48小時後，答案或許會揭曉一小部分。
而他要做的，是在兩個世界之間，走出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