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別墅位於臨海市寸土寸金的半山腰。
陸沉舟站在雕花的鐵藝大門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輸入密碼。
“滴——錯誤。”
陸沉舟愣了一下。
這密碼是蘇婉清的生,十二年了,從來沒變過。
他又輸了一次。
“滴——錯誤。”
陸沉舟看着電子鎖上閃爍的紅光,心裏最後那一絲溫度也徹底涼透了。
連門鎖密碼都改了。
卻沒有一個人通知他。
他按下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可視對講機才亮起來,露出嶽母劉芳那張保養得宜卻透着刻薄的臉。
“喲,沉舟啊?怎麼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密碼?哦對對對,前兩天剛換的,子軒說原來的密碼不吉利,給換了個招財的。你看我這記性,忘跟你說了。”
不吉利。
蘇婉清的生不吉利?
陸沉舟面無表情地對着鏡頭:“媽,開門。”
大門“咔噠”一聲開了。
陸沉舟穿過鋪着昂貴大理石的庭院。院子裏停着那輛嶄新的奔馳E300L,立標在寒風中閃着冷冽的光。
還沒進屋,就聽見裏面傳來蘇婉清嬌滴滴的笑聲。
“子軒,你這眼光真好,這鐲子真透,得不少錢吧?”
“姐你喜歡就好,咱們誰跟誰啊,我的就是你的。”
陸沉舟推門而入。
客廳裏的歡聲笑語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蘇婉清正坐在沙發上,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綠的翡翠鐲子,顧子軒則坐在她身邊,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曖昧。嶽父蘇建國坐在主位的老板椅上,手裏盤着兩顆核桃,笑眯眯地看着這一幕。
見到陸沉舟進來,顧子軒並沒有起身,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手:“姐夫回來了。”
蘇婉清倒是反應快,迅速把手腕上的鐲子往袖子裏藏了藏,站起身迎上來,臉上掛着那一貫的溫婉笑容,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老公,你回來啦?外面冷吧?快,李媽,給姑爺倒杯熱茶。”
她伸手想接過陸沉舟的外套。
陸沉舟側身避開了。
蘇婉清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裏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掩飾過去,嗔怪道:“怎麼了這是?誰惹我們大功臣生氣了?”
陸沉舟沒理她,徑直走到蘇建國面前。
“爸。”
蘇建國停下盤核桃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正好,我有事跟你說。”
陸沉舟坐下。
蘇建國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瞬間擠在一起,愁苦得像個剛破產的老農。
“沉舟啊,今天財務那邊跟我說了,你對年終獎不太滿意?”蘇建國語重心長地說,“爸知道你委屈。今年房地產那是真的難做,甲方的款子拖了又拖。公司看着風光,其實賬上全是窟窿。這八百八雖然不多,但也是爸的一點心意,圖個吉利嘛。”
他說着,抬起手腕,露出那塊表面已經磨損嚴重的海鷗手表。
“你看,爸連這塊表都舍不得換。這是你第一次上門時送我的,爸一直戴着,就是念着你的好。咱們是一家人,困難時期,你得多體諒體諒爸。”
這套詞,陸沉舟聽了十二年。
以前每次聽,他都覺得感動,覺得嶽父是個重情重義的長輩。
現在聽來,只覺得惡心。
陸沉舟的目光落在茶幾上。
那是一套全新的金絲楠木茶台,雕工精美,至少六位數。
旁邊還放着幾個禮盒,那是顧子軒剛送來的“年貨”,全是頂級燕窩和蟲草。
“爸,”陸沉舟開口了,聲音平穩,“既然公司這麼困難,那門口那輛奔馳是怎麼回事?”
蘇建國的表情僵了一下。
蘇婉清立刻接話道:“哎呀老公,那是公司爲了撐門面配的車。你也知道,子軒現在負責對外聯絡,開個破車出去,人家甲方看不起咱們蘇氏。”
“撐門面?”陸沉舟看向蘇婉清,“上個月你說想換車,從我這拿走三十八萬首付,說是給我們買輛代步車。結果呢?錢沒了,車成了顧子軒的‘門面’?”
蘇婉清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眼眶立馬紅了,聲音帶了哭腔:“陸沉舟,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查我的賬嗎?我是你老婆,花你點錢怎麼了?再說了,那三十八萬算是借給公司的,等工程款回籠了就還你。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就是啊姐夫。”顧子軒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嘴,“做男人得大氣點。你看我,今年爲了公司跑斷了腿,也沒說要這要那的。一輛車而已,又不是我不給你開。你要想開,鑰匙給你,你拿去開兩天過過癮?”
說着,他把一把奔馳車鑰匙扔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像是在施舍一條狗。
陸沉舟看着那把鑰匙,又看了看這一家子醜陋的嘴臉。
他突然不想爭辯了。
爭辯有什麼用呢?
在他們眼裏,他的錢就是蘇家的錢,蘇家的錢是顧子軒的錢。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不用了。”陸沉舟淡淡地說,“我不配開這麼好的車。”
他看向蘇建國:“爸,您剛才說有事跟我說,是什麼事?”
蘇建國見陸沉舟沒再糾纏車的事,心裏鬆了口氣,暗道這傻小子還是好忽悠。
他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是這樣。年後呢,西郊那個養老院的就要動工了。那是市裏的重點民生工程,馬虎不得。我想着,你在技術這塊最穩,想讓你過去盯着。”
陸沉舟心裏冷笑。
西郊養老院?
那個只有幾百萬的造價,而且位置偏僻,只有幾個老工人在那活,本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
這是要發配他。
“那市中心的商業體二期呢?”陸沉舟問,“那是我跟了一年的,圖紙都是我畫的。”
“那個嘛……”蘇建國看了一眼顧子軒,“子軒現在也鍛煉出來了。我想着,年輕人嘛,得多給機會。商業體那邊,就讓子軒去負責,你把手頭的資料和專利授權,都轉給他。你也累了這麼多年了,去養老院那邊清閒清閒,多陪陪婉清。”
圖窮匕見。
不僅要搶他的錢,還要搶他的心血,搶他的前途。
還要把他一腳踢開,給這個草包騰位置。
陸沉舟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握緊。
他看着蘇婉清。
蘇婉清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剝着指甲,小聲說:“老公,我覺得爸安排得挺好的。你也別太累了,養老院那邊空氣好,適合養生。”
養生?
三十八歲去養生?
這是讓他去死。
“如果我不答應呢?”陸沉舟盯着蘇建國的眼睛。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蘇建國臉上的慈祥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和冷酷。
“沉舟啊,”蘇建國放下茶杯,語氣變得生硬,“這不僅僅是工作安排,也是家裏的決定。你入贅蘇家這麼多年,蘇家待你不薄。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別忘了,當初你那個窮酸樣,是誰給了你這口飯吃。”
“就是。”劉芳在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裏拿着鍋鏟,語氣尖酸,“陸沉舟,你別給臉不要臉。沒有我們蘇家,你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呢!讓你啥就啥,哪那麼多廢話!”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
他站了起來。
“好。”
他說。
“我聽爸的安排。”
蘇建國和蘇婉清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顧子軒更是得意地吹了個口哨。
“這就對了嘛,姐夫。”顧子軒站起來,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放心,商業體那個,我肯定給你得漂漂亮亮的,不會給你丟人。那個專利授權書,你今晚就籤了吧?”
陸沉舟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戴着那塊原本應該屬於他的勞力士。
“行。”陸沉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讓人看不懂的笑容,“今晚就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