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緩緩鋪滿上海的天空。
華燈初上，南京路步行街上的人如同涌動的河流，霓虹燈的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流轉，交織出都市的繁華與喧囂。
情人節前夜的空氣裏，彌漫着玫瑰花和烤腸混合的甜膩香氣。
在這片喧囂的中心，一個極不協調的角落，支起了一張小小的折疊桌。
桌上鋪着一塊印有RNG.M隊標的黑色桌布，上面歪歪扭扭地擺放着一堆做工略顯粗糙的王者榮耀英雄手辦。
旁邊，一個用硬紙板手寫的招牌格外醒目——“RNG青訓選手，爲愛發電，峽谷CP限定手辦，錯過再等一年！”
周毅大馬金刀地坐在小馬扎上，身上那件黑金配色的RNG隊服在燈光下很是扎眼。他悠閒地晃着二郎腿，嘴裏叼着沒點燃的煙，活像個占道經營被抓現行的街溜子。
他身邊的晚風，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林晚同學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把隊服的領子拉得老高，幾乎要埋住半張臉，雙手緊張地在褲縫上反復摩擦，掌心早已一片溼滑。
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你看，那不是RNG的隊服嗎？職業選手出來擺地攤？”
“青訓的吧，估計是混不下去了，出來賺點外快。”
“長得還挺帥的，可惜了……”
這些議論聲像一細小的針，扎在晚風敏感的自尊心上。他的臉頰辣地燒起來，從耳一直紅到脖子。
“毅哥……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他的聲音細若蚊蠅，帶着哭腔，“這太丟人了，要是被經理知道了……”
“丟人？”周毅吐掉嘴裏的煙屁股，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什麼叫行爲藝術嗎？我們這不是擺攤，是體驗生活，是拉近與粉絲的距離。再說了，錢有什麼丟人的？”
他拍了拍桌上那個簡陋的收款碼。
“看到沒？這叫夢想。我們現在，是在爲夢想奮鬥。”
晚風被他這套歪理邪說繞得有點暈，但心裏的羞恥感卻絲毫未減。他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一個路人的眼睛。
開張半小時，問的人不少，真正掏錢的一個沒有。
晚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開始後悔，自己當時一定是腦子抽了，才會相信周毅的鬼話，把這個月的生活費全都投了進去。（拿下俱樂部手辦）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對打扮時髦的小情侶停在了攤位前。
女孩一眼就看中了桌上那個Q版的蔡文姬手辦，眼睛裏冒着星星。
“哇，好可愛啊！老公，你看這個小媽！”
男生顯然也是個玩家，他拿起手辦看了看，撇撇嘴：“做工一般啊，跟官方出的差遠了。寶貝，別買了，回頭我給你買個正版的。”
女孩頓時有些失望。
眼看第一筆生意就要黃，周毅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這位兄弟，話不能這麼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那對情侶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正版？正版當然好，但正版有‘故事’嗎？”周毅拿起那個蔡文姬，又順手拿起旁邊一個同樣做工粗糙的魯班七號。
他把兩個手辦並排放在一起，用一種講述史詩般的詠嘆調說道：“你們看，這是什麼？這是‘父女情深’！是輔助與射手的羈絆！是‘別怕，爸爸的意大利炮會保護你’的承諾！”
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個男生：“兄弟，你玩射手吧？你女朋友玩輔助，對不對？”
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周毅一拍大腿，“你送她一個普通的蔡文姬，那只是個玩具。但你送她這個‘父女情深’限定套餐，代表了什麼？代表了你在遊戲裏願意爲她擋槍，願意爲她抗塔，代表了你們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誼！”
“而且，”周毅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說，“你們看這做工，雖然粗糙，但透着一股樸實。這叫什麼？這叫‘戰損版’！是經歷過無數次團戰洗禮的證明！市面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套！”
那對情侶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女孩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心形，她抱着男生的胳膊使勁搖晃：“老公，我要這個！我就要這個戰損版的！多有紀念意義啊！”
男生顯然也有些心動，他猶豫地問：“那……這個套餐，多少錢？”
周毅伸出五手指。
“五十？”
周毅搖搖頭，神秘一笑：“五百二。”
“什麼？！”男生差點跳起來，“你搶錢啊！兩個破塑料玩意兒要五百二？”
“兄弟，格局小了不是？”周毅一臉痛心疾首，“520，我愛你。這是錢的事嗎？這是心意！這是你對女朋友愛的宣言！你想想，當你女朋友把這個獨一無二的‘戰損版父女情深套餐’發到朋友圈，配文‘我男朋友送我的情人節禮物’，下面一堆姐妹羨慕嫉妒恨，那種滿足感，是五百二十塊錢能衡量的嗎？”
男生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女孩在一旁瘋狂點頭，看向自己男朋友的眼神裏已經充滿了期待。
最終，在女朋友“你不愛我了”的眼神攻擊下，男生咬着牙，掃了桌上的二維碼。
【叮！支付寶到賬，五百二十元！】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晚風的心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毅把那兩個成本加起來不到二十塊的手辦，鄭重其事地裝進一個印着RNG隊標的袋子裏，遞給那對情侶，還附贈一句“祝你們早上王者”。
晚風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原來……錢還可以這麼賺？
【叮！來自林晚的震驚情緒+80！】
【叮！來自路人甲乙丙的震驚情緒+150！】
【叮！宿主完成首次銷售，觸發‘商業奇才’隱藏成就，獲得經驗值+500！】
周毅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響成一片，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一單生意成功打開局面，仿佛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接下來，周毅的表演時間開始了。
他把一對孫尚香和劉備的手辦命名爲“末機甲之戀”，售價888。
把李白和王昭君的手辦說成是“鳳求凰千年之約”，限量款，僅此一對，售價1314。
甚至把兩個男英雄，鎧和百裏守約，都湊成了一對，美其名曰“長城守望者兄弟情深典藏版”，引得幾個腐女尖叫着掏錢。
晚風從最初的震驚，到麻木，再到……隱隱的興奮。
他看着周毅口若懸河，把一個個普通的塑料手辦吹得天花亂墜，把那些顧客忽悠得心甘情願地掏出錢包，看着收款提示音一次次響起，看着那個小小的錢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
他的羞恥心，在金錢的沖擊下，正一點點土崩瓦解。
當一個穿着洛麗塔裙子的小姑娘，指着桌上最後一個公孫離手辦，怯生生地問多少錢時，晚風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這個……這個是‘蜜橘之夏’絕版皮膚紀念款，是我們RNG青訓射手的信仰英雄，非賣品。”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復述了周毅剛剛用過的話術。
周毅在一旁挑了挑眉，投來一個贊許的眼神。
小姑娘一聽是絕版，更想要了，纏着晚風不放。
“小哥哥，你就賣給我吧，我超喜歡阿離的！多少錢都可以！”
晚風被她纏得沒辦法，求助似的看向周毅。
周毅清了清嗓子，走上前。
“小妹妹，不是我們不賣，實在是這位小哥對公孫離有特殊的感情。他是我們RNG青訓隊未來的希望，一手公孫離打遍青訓營無敵手。”
他話鋒一轉，對晚風說：“晚風，要不，你給這位小粉絲露兩手？讓她見識見識職業級的公孫離是什麼樣的。”
晚風的臉又紅了，但在周圍人期待的目光和周毅的鼓勵下，他還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當晚風的手指在屏幕上舞動起來時，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羞澀和緊張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與自信。
屏幕裏，公孫離的身影如同鬼魅，在訓練營的木樁間來回穿梭，紙傘收放自如，技能與普攻的銜接行雲流水，打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A-1-A-2-A-3-A”無限連。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陣驚呼。
“！這手速！”
“這走位，這拉扯，絕對是職業級的！”
“媽媽問我爲什麼跪着看手機……”
那個洛麗塔小姑娘更是看得兩眼放光，就差當場給晚風跪下了。
表演結束，晚風收起手機，還有些喘。這種在衆人面前表演的感覺，既緊張又。
“小哥哥，你太厲害了！”小姑娘激動地滿臉通紅，“這個手辦，一千塊！我買了！就當是支持你的夢想！”
晚風徹底懵了。
他看着女孩掃碼付錢，看着周毅笑眯眯地把最後一個手辦遞過去，腦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人群散去，桌上的手辦被清掃一空，晚風還像在做夢一樣。
周毅走過來，把那個沉甸甸的錢箱塞到他懷裏。
“數數看，我們今晚的戰果。”
晚風顫抖着手打開錢箱，裏面花花綠綠的鈔票晃得他眼暈。
他一張一張地數着，手指因爲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
“一千……兩千……三千……”
最終，數字定格在四千三百六十元。
刨去可以忽略不計的“成本”，這幾乎是純利潤。
一個晚上，不到五個小時，他們賺到了將近三個月的工資。
晚風抱着錢箱，坐在小馬扎上，久久沒有說話。商業街的霓虹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種混雜着狂喜、迷茫與顛覆的復雜神情。
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
而此時的RNG基地裏，經理陳雲正暴跳如雷。
“人呢？周毅和林晚人呢！都幾點了，還不回基地！電話也不接！他們是想造反嗎！”
他對着空無一人的訓練室怒吼，回應他的，只有空調嘶嘶的冷風。
他以爲周毅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擺爛抗議，卻怎麼也想不到，他的兩個青訓隊員，此刻正坐在繁華的商業街頭，數着剛剛到手的，第一筆“創業基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