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藥風波算是勉強過去了，沈知意的“病情”也終於穩定下來，不再高燒，只是咳嗽還是斷斷續續，人也依舊那副風一吹就倒的虛弱模樣。
能下床稍微走動了，這吃飯就成了頭等大事。
這午膳，雲苓扶着沈知意在桌邊坐下。好家夥，滿滿一桌子菜，天上飛的，水裏遊的，地上跑的，煎炒烹炸，燉煮燜溜，應有盡有，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知道費了多少工夫。
可沈知意只是拿起筷子，在那碗熬得金黃噴香的雞湯裏攪了攪，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然後就放下了。又看了看那盤晶瑩剔透的蝦仁，似乎沒什麼興趣，最後只夾了一看起來最清淡的青菜，放進面前的小碟子裏，半天也沒送進嘴裏。
雲苓在一旁看着着急：“小姐，您多少吃一點呀，李太醫說了，您得補充元氣，光喝藥不吃飯怎麼行？”
沈知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細弱：“沒什麼胃口……看着就膩得慌……”
她這副對着滿桌珍饈無動於衷的樣子，恰好被因爲惦記着幾份緊急軍報、準備回書房順路經過門口的蕭絕看了個正着。
蕭絕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着沈知意那副蔫蔫的、對着飯菜愁眉苦臉的樣子，再看看她那瘦得下巴都尖了的小臉，心頭那股熟悉的煩躁感又冒了出來。
這女人，怎麼這麼多事？！藥喝不好，飯也吃不下？她是打算成仙嗎？！
他沉着臉，大步走了進去。
雲苓一看到王爺，嚇得趕緊行禮。沈知意也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現驚到，怯生生地抬起眼，小聲喚了句：“王爺……”
蕭絕沒應聲，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沒動過的菜肴，最後落在沈知意面前那孤零零的青菜上，臉色更沉了。
“怎麼回事？”他這話是沖着雲苓問的，語氣很沖，“王府的廚子做的菜，不合王妃胃口？”
雲苓嚇得一哆嗦，連忙解釋：“回王爺，不是……是王妃娘娘她……她身子弱，沒什麼胃口……”
“沒胃口？”蕭絕冷哼一聲，突然抬手，“砰”地一拍桌子！
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湯汁晃了出來。
沈知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肩膀一縮，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眼睛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去！”蕭絕本不看她那可憐樣，對着門外厲聲喝道，“把今天當值的廚子，都給本王叫來！”
命令一下，整個王府後院都炸了鍋。
不過片刻功夫，今天負責午膳的掌勺大師傅，還有兩個幫廚，連帶着管廚房的管事，全都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在房門外跪了一地，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王、王爺……”掌勺大師傅都快哭出來了，聲音發顫。
蕭絕走到門口，高大的身影帶着駭人的壓迫感，指着屋裏那桌基本沒動的菜，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這就是你們做的東西？狗都不吃！怪不得王妃咽不下去！”
大師傅心裏叫苦不迭，那都是頂好的食材，他使出渾身解數做的啊！可嘴上只能連連磕頭：“王爺恕罪！奴才該死！奴才愚笨！不知……不知王妃娘娘的口味……”
“不知道？”蕭絕眼神凌厲地掃過他，“王府養着你們是什麼吃的？連主子想吃什麼都琢磨不透？要你們何用！”
他越說火氣越大，直接把在沈知意那裏憋的、還有被謠言氣的火，全撒在了這幾個倒黴蛋身上：“重做！立刻！馬上！給本王重做！做到王妃肯動筷子爲止！要是再做不出合胃口的，你們全都給本王滾去洗馬廄！”
洗馬廄？！那可是王府最髒最累的活兒！
廚子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回廚房，恨不得長出八只手來。
屋子裏，沈知意似乎被這場面嚇到了，小聲地、帶着點不安地對蕭絕說：“王、王爺……不怪他們……是妾身自己沒胃口……”
蕭絕正在氣頭上，聞言扭頭瞪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很沖：“閉嘴！吃你的飯！……等新菜來！”
沈知意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只是那眼圈，更紅了。
接下來，就成了王府廚房史上最混亂、最忙碌的一個午後。
第一輪新菜很快端上來了，是幾樣極其精致清淡的江南小菜，還有一道熬得米粒都化了的燕窩粥。
沈知意拿起勺子，在粥碗裏攪了攪，舀起一小勺，送到嘴邊，剛沾到嘴唇，就輕輕放下了，細聲細氣地對旁邊緊張得冒汗的雲苓說：“好像……有點太甜了……”
守在門外的廚房管事聽到這話，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蕭絕的臉黑得能滴墨。
“聽見沒有？太甜了！重做！”
第二輪菜又來了，這次特意減了糖，做了幾樣開胃的酸辣小點，還有一道清湯。
沈知意嚐了一口湯，微微蹙眉，用帕子掩着嘴，輕輕咳了兩聲，才弱弱地說：“這湯……似乎有點油腥氣……”
管事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蕭絕的耐心在崩潰邊緣徘徊：“重做！一點油腥都不許有！”
第三輪，第四輪……
廚房的灶火就沒熄過，廚子們都快被瘋了，幾乎把天南地北、各種口味的清淡菜肴都試了一遍。桌子上擺滿了撤下來又新上的碗碟，都快放不下了。
沈知意每次都只是象征性地嚐一點點，然後總能找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不是“火候老了點”，就是“鹽好像放多了半粒”，要麼就是“這個食材我好像不太克化”……
蕭絕從一開始的怒火中燒，到後來的極度不耐煩，再到最後，他看着沈知意那副對着滿桌菜肴、明明很餓卻就是吃不下的嬌氣模樣，再看看門外那幾個快要虛脫的廚子，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這女人，不是麻煩精，是專門來折騰他，順帶折騰他全府下人的小祖宗！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輪菜端上來，是一碗看似平平無奇的白粥，配了幾樣醃得恰到好處的爽口小菜時，沈知意拿起勺子，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竟然將那半碗粥都喝完了，小菜也吃了不少。
她放下勺子，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對着緊張等待的雲苓，露出一個極其虛弱的、帶着點滿足的微笑：“這個……挺好的。”
門外的廚房管事聽到這句話，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感覺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
蕭絕也下意識地鬆了口氣，感覺像是打完了一場艱苦的戰役。他繃着臉，對着門外揮揮手，語氣依舊不好，但明顯火氣消了大半：“行了，都滾下去吧！明天要是還這樣，仔細你們的皮！”
“謝王爺！謝王妃娘娘！”廚子們如蒙大赦，幾乎是哭着跑走的。
蕭絕轉過頭，看着終於吃了點東西、臉色似乎也好了一丟丟的沈知意，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煩躁地哼了一聲，丟下一句：“以後想吃什麼，直接跟廚房說！別瞎折騰！”
說完，再次帶着他那身“本王很不爽”的低氣壓，轉身離開了。他得趕緊去書房，那幾份軍報還沒看呢！都是被這女人耽誤的！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沈知意輕輕撫了撫終於有點暖意的胃，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而書房裏的蕭絕，一邊批着軍報，一邊忍不住想：明天這麻煩精，又會想吃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是不是該提前把廚子叫來訓個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