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連風都似乎被凍住了。
柴房的牆角,發出極其細微的“篤、篤”聲。
陸念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捧着那塊從牆縫裏摳下來的尖銳石頭,一下一下鑿着那個被凍土封住的狗洞。
她的手已經凍得像胡蘿卜一樣紅腫,手背上的凍瘡破了,流出的血水混合着泥土,把小手糊得髒兮兮的。
很疼。
每次用力,指甲縫裏都像扎進了針。
但她不敢停。
雷霆趴在一旁,用那只完好的前爪幫忙扒着土。它的動作很輕,似乎知道不能發出聲音吵醒那個惡魔。
十分鍾。二十分鍾。
狗洞終於被刨開了一個口子。
原本只有碗口大,現在勉強能鑽進一個小孩子的腦袋。
“通了……”
陸念眼睛一亮,呼出的白氣噴在牆上。她試探着把頭伸出去,冷冽的空氣瞬間灌進脖子裏,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縮回來,用力推了推雷霆的身子,小聲說:“雷霆,你先走。你是大狗狗,你力氣大,鑽出去就能跑。”
雷霆沒動。
它那個寬闊的腦袋在洞口比劃了一下。
進不去。
它是純種的德牧,骨架寬大,即便瘦得皮包骨頭,這個洞對它來說也太小了,本鑽不出去。
雷霆收回腦袋,用溼潤的鼻尖頂了頂陸念的後背。
你走。
別管我。
“不行!” 陸念急了,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死死抱住它的脖子,“你不走我也不走!舅舅會了你的!他真的會了你的!”
雷霆低低地嗚咽一聲,眼神裏滿是焦急。
它聽到了。
前院的正房裏,傳來了床板吱呀的聲音,緊接着是一陣咳嗽聲。
那個惡魔醒了。
陸念顯然也聽到了。她嚇得渾身僵硬,小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呼吸都屏住了。
吱嘎——
堂屋的門開了。
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像利劍一樣劃破了漆黑的院子,在雪地上亂晃。
“哪來的耗子動靜……”
蘇強披着大衣,提着手電筒,嘴裏罵罵咧咧。他並沒有直接走向柴房,而是準備去茅房撒尿。
可是,當手電筒的光束無意間掃過柴房門口時,他停住了。
雪地上,有一串新翻出來的黑泥。
那是陸念剛才倒土留下的痕跡,在潔白的雪地上扎眼得要命。
蘇強的酒勁徹底醒了。
“好啊,養不熟的白眼狼,想跑?”
他並沒有大喊大叫,而是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他轉身回到屋檐下,起了靠在牆角的那把生鏽的鐵鍬,然後關掉了手電筒。
他像個獵人一樣,輕手輕腳地近柴房。
柴房裏,陸念還在拼命推着雷霆:“快鑽啊!雷霆你縮一下肚子就出去了!”
雷霆卻突然不再在這個洞口糾纏。
它猛地站起身,擋在了陸念身前,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致。那雙原本溫順的狗眼裏,此刻透出的光,冷得像冰。
它聞到了。
鐵鏽味,還有氣。
砰!!
毫無征兆。
原本鎖着的木門被狠狠踹開,巨大的力量讓門板直接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塵。
“啊!” 陸念嚇得尖叫一聲。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只大手已經從黑暗中伸出,一把薅住了她的頭發,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從稻草堆裏拽了出來。
“想跑?往哪跑!!”
蘇強面目猙獰,手裏的鐵鍬高高舉起,對着陸念的腿就要拍下去,“老子打斷你的腿,看你怎麼跑!”
這一鐵鍬要是拍實了,四歲孩子的骨頭必碎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吼!!”
一道黑影從側面撲而出。
沒有預警,沒有狂吠,直接就是致命一擊!
這是軍犬的戰術——靜默撲咬!
雷霆忍着斷腿的劇痛,一百多斤的身軀騰空而起,一口咬住了蘇強舉着鐵鍬的右手手腕!
咔嚓!
“啊啊啊!!!”
蘇強發出一聲豬般的慘叫,手裏的鐵鍬當啷落地。
德牧的咬合力能達到幾百磅,這一口,直接把他的手腕咬穿了!
“鬆手!死狗!鬆口!!”
蘇強痛得發狂,左手握拳瘋狂地砸向雷霆的腦袋。
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雷霆被打得眼角崩裂,鮮血順着眼眶流進嘴裏。
但它死不鬆口。
它的牙齒深深嵌入蘇強的肉裏,腦袋瘋狂甩動——這是爲了撕裂肌肉,讓敵人徹底喪失戰鬥力。
“雷霆!!” 陸念哭喊着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去拉蘇強,“別打它!求求你別打它!”
蘇強此刻已經瘋了。劇痛讓他喪失了人性,他猛地抬起穿着大頭皮鞋的腳,狠狠踹在雷霆原本就骨折的後腿上。
咔吧!
那原本愈合了一半的骨頭,再次斷裂。
雷霆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慘哼,巨大的疼痛讓它再也無法維持咬合,嘴巴被迫鬆開。
蘇強趁機掙脫,看着鮮血淋漓的手腕,眼中的惡毒簡直要溢出來。
他撿起地上的鐵鍬,用鋒利的鏟刃對準了雷霆的脊背。
“老子劈了你!!”
“不要!!”
小小的陸念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到了雷霆身上,用自己單薄的後背護住了狗。
鐵鍬僵在半空。
蘇強雖然,但還沒膽子真的當場人,尤其是烈士遺孤。這要是傳出去,他得吃槍子。
但他眼珠子一轉,惡向膽邊生。
他調轉鐵鍬,用木柄的那一頭,狠狠捅在陸念的肚子上。
“滾一邊去!”
巨大的力量將陸念捅飛出去,重重撞在柴房的牆壁上。
“咳……” 陸念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胃裏翻江倒海,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沒了阻礙,蘇強舉起鐵鍬,這一次是鏟刃朝下,對着倒在地上的雷霆狠狠劈下!
這一下要是砍中,雷霆會被攔腰斬斷!
就在鏟刃落下的瞬間,雷霆做出了一個違背動物本能的動作。
它沒有躲。
因爲它身後就是還沒緩過氣的小主人。
它如果躲了,鏟子就會砍在陸念身上。
這只老軍犬,強撐着斷腿,猛地迎着鏟子挺起了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鐵鍬的邊緣狠狠砍在了雷霆的肩胛骨上,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蘇強的臉,也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死狗!我看你死不死!” 蘇強拔出鐵鍬,準備砍第二下。
然而,雷霆沒有倒下。
絕境激發了它銘刻在基因裏的血性。
它是一只曾在邊境線上咬死過持槍毒販的功勳犬!
只要還有一口氣,戰鬥就沒有結束!
“嗷!!!”
雷霆發出一聲淒厲而暴怒的長嘯,不顧肩上噴血的傷口,猛地彈射而起。
這一次,它沒有咬手,而是直接撞向了蘇強的口。
巨大的沖擊力加上地面的冰雪,讓蘇強腳下一滑,仰面摔倒。
還沒等蘇強爬起來,雷霆一口咬住了他的部,瘋狂撕扯!
“啊啊啊!救命!人啦!!”
蘇強這次是真的怕了。這本不是狗,這是要命的閻王!
雷霆鬆開嘴,滿嘴是血地沖着陸念咆哮了一聲。
那聲音急促、短狠。
跑!
陸念從劇痛中清醒過來。她看到了滿地的血,看到了雷霆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知道,雷霆是在用命給她換路。
“走……”
陸念從地上爬起來,沒有自己跑,而是一把拽住雷霆的項圈,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拖,“一起走!”
雷霆不想走,它想留下來拖住這個惡魔。
但陸念死死拽着它,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牛犢。
“你不走,我就不走!”
雷霆看着小主人的眼睛。
那一刻,它妥協了。它的任務是守護,不是復仇。
它忍着劇痛,從蘇強身上跨過,跟着陸念沖出了柴房。
“來人啊!抓賊啊!那個小畜生人啦!”
身後,蘇強抱着血肉模糊的大腿,發出了豬般的嚎叫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傳出去老遠。
遠處,村裏的幾戶人家燈亮了。
更有幾聲狗叫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在那邊!”
“快追!”
陸念不敢回頭。
風雪呼嘯。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雪地裏狂奔。
雪地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痕跡——那是小小的腳印,旁邊伴隨着一路滴落的梅花狀血跡。
雷霆跑不動了。
它的血流得太多了,每跑一步,生命力都在流逝。但它依然強撐着跑在陸念的外側,替她擋着風,並不時回頭警惕着身後的動靜。
“雷霆,堅持住……前面就是大路了……”
陸念喘着粗氣,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霜。她的小手緊緊攥着雷霆頸部的毛發,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身後,手電筒的光柱越來越多,嘈雜的人聲和狗叫聲正在快速近。
蘇強是村裏的惡霸,他的一聲吼,哪怕是爲了看熱鬧,也會引來半個村子的人。
“在那!看見了!那死狗在那!”
有人大喊。
一道光柱打在了陸念單薄的背影上。
陸念渾身一顫,腳下一軟,重重摔進了路邊的雪溝裏。
“汪!”
雷霆急忙停下,用頭去拱她。
“起不來了……雷霆,我沒力氣了……”
陸念絕望地看着幾百米外那些晃動的人影。
又冷又餓,再加上剛才那一腳的劇痛,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要被抓回去了嗎?
回去會被打死的吧?
雷霆會被吃掉嗎?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引擎聲從前面的國道上傳來。
那是一輛連夜趕路的拉煤大貨車,正打着遠光燈,緩緩駛過這個偏僻的路口。
那兩束刺眼的車燈,像是把黑夜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霆猛地咬住陸念的後衣領,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
它沒有往荒野裏跑,而是拖着陸念,瘋了一樣沖向那輛行駛中的大貨車!
它是要自嗎?
不。
在貨車駛過的瞬間,雷霆叼着陸念,精準地鑽進了路邊的排水渠——那裏正好是貨車燈光的死角,也是追兵視線的盲區。
轟隆隆的車輪聲掩蓋了一切動靜。
追上來的人群被強光晃了眼,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人呢?”
“剛才還在呢!”
“是不是跳上車跑了?”
“不可能!那車都沒停!”
排水渠裏,冰水混合着爛泥,臭氣熏天。
陸念被雷霆死死壓在身下,雷霆溫熱的身體替她擋住了上面掉下來的冰渣。
她聽着頭頂上那些雜亂的腳步聲和咒罵聲,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無聲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
腳步聲終於遠去。
“真晦氣,跑得倒快!等明天天亮了再找!跑不了多遠!”
周圍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風聲,還有雷霆越來越微弱、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陸念從雷霆身下鑽出來。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雷霆閉着眼睛,因爲流血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雷霆……”
陸念顫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雷霆冰涼的鼻子。
“別睡……求求你別睡……”
“媽媽睡着了就沒醒過來……”
“我不許你睡!”
雷霆費力地睜開眼皮,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翳。它伸出舌頭,想要再舔一舔小主人的手,卻只舔到了一半,頭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但它依然保持着一個姿勢——
把陸念護在懷裏,頭朝着敵人來的方向。
陸念崩潰了。
她抱着雷霆血跡斑斑的大腦袋,在這個一九八五年的雪夜荒野裏,發出了幼獸般無助的悲鳴。
“誰來救救我們……”
“爸爸……我想回家……”
風雪掩蓋了哭聲。
只有那張緊貼在她心口的照片,似乎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着某種即將到來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