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大人,您找我。”

楊凡雙手交疊於腹前躬身,青布長袍下擺掃過青石地面,帶起一縷細塵。他垂着眼,瞥見母親指尖正捻着繡繃上的銀線,線軸在竹筐裏輕輕轉了半圈,才聽見溫和的回應。

“哦,凡兒來了。” 母親抬頭時,眼角細紋裏漾着點笑意,指了指廳外,“你朋友張博文在廊下候着,說是找你有急事,你去接待下吧。”

“好的。” 楊凡再躬身,轉身時袍角擦過廊柱,“那孩兒先行告退,晚些再來陪您用茶。”

說起這張博文,就不得不提天星帝國的支柱 —— 天星書院。沒人知曉書院創辦者是誰,只知它把持着帝國半數文官武將的來路:每年春秋兩季收徒,不管是穿綾羅的權貴子弟,還是裹粗布的寒門書生,都能憑本事入考。多少寒門子弟靠這書院翻身,當朝宰相張常山便是最鮮活的例子。

楊凡幼時聽先生講過,張宰相早年是個連筆墨都買不起的窮書生,更無半點修煉天賦,卻憑着一股韌勁兒扎進書院 —— 據說他當年每天寅時就蹲在湖邊背書,寒冬臘月裏手凍得裂了口子,還把書卷揣在懷裏焐着讀。後來他入了朝堂,推行的稅制改革讓糧倉滿了三成,河運疏浚也通了南北,慢慢就坐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楊凡十歲進書院,和張常山的獨子張博文成了同窗。起初兩人沒什麼交集:張博文是宰相家的小公子,身上總帶着點被寵出來的跳脫;楊凡則是武將家的次子,性子隨父親,偏沉穩些。直到某次書院後山罰抄,兩人躲在鬆樹下偷懶,才發現彼此都是 “表面老實,心裏藏着點野” 的性子 —— 張博文敢把先生的戒尺偷偷換成竹片,楊凡則能把罰抄的《禮記》縮成小楷藏在袖裏,一來二去,倒成了密友。

“楊凡兄,幾不見,你這書院的規制服,倒越穿越精神了!”

廊下傳來熟悉的聲音,楊凡抬頭,就見張博文穿着件寶藍暗紋錦袍,手裏搖着把象牙扇,見了他先拱了拱手,扇面上的 “星河圖” 晃得人眼暈。

“文博兄這話就虛了。” 楊凡笑着回禮,目光掃過他耳後 —— 果然藏着點墨痕,想來是早上被張宰相訓話時,不小心蹭到的,“你昨剛從御花園折了支海棠,今倒有閒心來找我?”

張博文被戳中舊事,也不惱,幾步湊過來,溫熱的氣息掃過楊凡耳畔,聲音壓得極低:“你忘了?上次咱們說的‘天上人間’,最近來了批雲星的樂師,還有個魁首,據說彈得一手好琵琶,不如今去逍遙逍遙?”

楊凡眼尾先挑了挑,嘴角卻繃着,故意板起臉:“文博兄,我可是要修行的人,沒大成前,哪能去那種地方耽於享樂?”

“嘿,你少裝!” 張博文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眼底藏着狡黠,“誰不知道你?上次在書院詩會,你把《飲酒》改成‘采菊東籬下,不如喝杯茶’,還裝什麼潔身自好?咱們去了只聽曲兒,不喝酒,算不得耽於享樂。”

楊凡被他逗笑,語氣卻帶了點調侃:“你家老爺子前幾剛罰你抄《禮記》,說你再出去惹事,就打斷你的腿,怎麼今敢來約我?”

這話戳中了張博文的痛處,他卻梗着脖子,從袖裏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我早想好了 —— 這是書院的詩會帖子,就說約你去赴詩會,老爺子才放我出來的。” 他把帖子塞給楊凡,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說,那雲星魁首,不僅琵琶彈得好,還會背《雲星賦》,你要是不去,保準後悔!”

楊凡接過帖子,指尖觸到紙邊的毛邊 —— 果然是書院的樣式,還蓋了先生的朱印,想來張博文爲了出門,沒少費心思。他掂了掂帖子,笑道:“既然如此,那今便陪你走一趟。不過你可得記着,要是被你家老爺子知道,我可不會幫你圓謊。”

“放心!” 張博文拍着脯,錦袍上的金線晃得人眼暈,“這種小事,包在我身上!咱們現在就走?”

楊凡轉頭朝廳裏喊了聲:“秋香!”

很快,一個穿着青布襖子的丫鬟從廳裏跑出來,手裏還拿着塊剛繡好的帕子:“二少爺,您叫我?”

“你去跟母親說,我今和文博兄去書院赴詩會,晚飯不回來吃了,讓她別等我。” 楊凡叮囑道,目光掃過她袖口 —— 帕子上的蘭花剛繡了半朵,想來是被打斷了活計。

“是,二少爺。” 秋香躬身應下,又偷偷看了眼張博文,見他朝自己擠了擠眼,忍不住抿嘴笑了。

“走,咱們去碼頭!” 張博文拉起楊凡的手腕,腳步輕快,錦袍的下擺掃過廊下的蘭草,帶起一陣清香。

此時已近黃昏,星魂大陸的星空早早亮了幾顆星子,天星河的水波泛着碎銀似的光。岸邊的燈籠串成了火龍,映得水面一半紅一半銀,畫舫劃過的地方,槳聲攪碎了滿河月色,風裏裹着水汽,還帶着點碼頭小販賣的糖炒栗子的香氣。

楊凡和張博文剛上小船,就見艙裏還坐着三個書院的同窗:穿白衫的是李書生,手裏總捧着本書;矮胖的是趙小吏的兒子,懷裏揣着包蜜餞;還有個高瘦的,是將軍府的遠親,叫林硯。

“喲,楊凡兄來了!” 趙小胖先站起來,手裏的蜜餞包晃了晃,“文博兄說要帶咱們去個好地方,原來就是坐船遊河?”

張博文笑着拍了他一下:“你懂什麼?咱們這是去‘天上人間’—— 天星和雲星停戰了,雲星的使臣帶了批商人來,還有個魁首,據說在雲星是頂有名的,不去見識見識,豈不可惜?” 他說着,還故意揚了揚下巴,像只炫耀羽毛的孔雀,“我跟你們說,那魁首彈琵琶時,能讓河裏的魚都停下來聽!”

李書生推了推眼鏡,小聲道:“可‘天上人間’是…… 那種地方吧?要是被先生知道了,會罰抄書的。”

“怕什麼?” 張博文滿不在乎,“咱們只聽曲兒,又不做別的,再說有我和楊凡兄在,誰敢說出去?”

楊凡沒接話,指尖摸着船舷的木紋,心裏卻想着另一件事 —— 父親鎮守雲星邊境三年,上次家書裏還說 “星河冷,糧草緊”,如今停戰了,是不是就能回來了?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把他架在肩上,去天星河看燈,那時父親的鎧甲上,還帶着陽光的味道。

不知不覺,小船已靠了岸。抬頭望去,“天上人間” 的朱紅大門足有兩丈高,門上掛着的紅燈籠比孩童還高,流蘇垂下來晃悠悠的,門口的姑娘們穿着水綠的襖子,見人來就笑着欠身,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公子裏面請~”

往裏走,更是熱鬧:一樓的桌子擺得密密麻麻,酒氣混着脂粉香飄過來,有人在猜拳,有人在聽曲,還有個說書的先生,正拍着醒木講兩國大戰的場景。二樓的包間掛着紗簾,隱約能看見裏面人影晃動,中間的舞台鋪着紅地毯,四角的銅燈亮得晃眼,台上的歌女正唱着《星河謠》,聲音甜得能化了糖。

“哎呦!這不是張公子和楊公子嗎?”

一個穿着桃紅襖子的婦人笑着迎上來,頭上着支金步搖,走路時 “叮當” 響,正是 “天上人間” 的容媽媽。她手裏的帕子搖得慢悠悠的,眼神掃過幾人,最後落在張博文身上,語氣裏帶着點打趣:“張公子可有子沒來啦,咱們這兒的姑娘們,天天都念叨你呢!”

“容媽媽這話我愛聽。” 張博文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今是奔着雲星魁首來的,老規矩,最好的包間,好酒好菜,再找幾個會彈琴的姑娘來。”

容媽媽故意嘆了口氣,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語氣哀怨:“張公子這是有了新歡忘舊人呀!前幾蘭心姑娘還跟我說,想給你彈新學的《琵琶曲》呢,你倒好,一來就提別的姑娘。”

“哎呀,我這不是忙嘛!” 張博文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家父管得嚴,我也是偷偷跑出來的,別廢話了,趕緊安排!”

“好嘞!” 容媽媽笑着應下,轉頭朝夥計喊,“小二!領着幾位公子去花字間,上好酒好菜,再叫幾個會彈琴的姑娘過來!”

“好嘞!花字間五位客官,樓上請!”

張博文一聽 “花字間”,臉一下子沉下來,手指戳了戳桌面,聲音也拔高了些:“容媽媽,你這是瞧不起我們?平時我來,天字間的頭間都給我留着,今怎麼就成了花字間?是覺得我張博文沒錢,還是覺得楊兄好欺負?”

容媽媽臉上的笑僵了僵,趕緊上前拉他,語氣也軟了:“張公子您別生氣呀!今實在是特殊 —— 雲星魁首來了,那些王公貴族的公子們,大清早就在這兒預定了天字間和地字間,我這也是沒辦法呀!要是平時,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給您安排花字間呀!”

“王公貴族?” 張博文眼睛一瞪,就要往上沖,“我倒要看看,是誰敢搶我的包間!”

容媽媽和小二趕緊拉住他,容媽媽還朝楊凡使了個眼色:“楊公子,您行行好,勸勸張公子吧!要是鬧起來,傳出去對張宰相的名聲也不好呀!”

楊凡皺了皺眉,伸手拉住張博文的胳膊:“好了,文博,別鬧了。不過是個包間,在哪兒聽曲兒不一樣?要是鬧大了,你家老爺子知道了,又得罰你抄三個月的《禮記》。”

張博文一聽 “抄禮記”,立馬蔫了,他整理了下錦袍的領口,嘴硬道:“看在楊兄的份上,我這次就不計較了!要是下次再這樣,我可饒不了你!”

“是是是!” 容媽媽趕緊點頭,笑得像朵花,“今的酒水我請客,公子們玩得開心些!”

小二領着幾人上了樓,花字間雖不如天字間寬敞,卻也淨:牆上掛着幅《墨竹圖》,桌上擺着青瓷酒杯,窗外還能看見舞台的一角。幾人坐下,小二很快端上酒菜:有滷牛肉、醬鴨舌,還有一壺上好的桂花釀,酒一打開,香氣就飄滿了房間。

“你說你,剛才非要鬧那一下,多丟人。” 楊凡倒了杯酒,遞給他。

張博文接過酒杯,喝了一口,撇了撇嘴:“我這不是想給她個下馬威嘛!最近在家裏,老爺子天天訓我,我心裏憋得慌,總得找個地方出出氣。”

楊凡笑了笑,沒再說話,指尖摸着酒杯的冰紋,目光落在窗外 —— 舞台上的歌女剛唱完,一個穿着長衫的男人走了上來,手裏拿着張紙,看樣子是要主持什麼活動。

果然,那男人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樓下的擴音石傳上來:“大家靜一靜,靜一靜!鄙人王書文,是皇上親點的舉人,今承蒙容媽媽邀請,來主持這場‘以文會友’—— 咱們這兒的客官,都是有才學的人,今就以文會友,誰的詩能得魁首姑娘認可,就能讓魁首姑娘親自撫琴一曲,意下如何?”

天星的科舉制度,除去狀元、榜眼、探花,前三十六名是進士,後七十二名是貢士,再往下,才是一百零八名舉人。王書文這身份,在 “天上人間” 的客官裏,實在算不得什麼。

張博文撇了撇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又是個想攀附權貴的酸儒 —— 真正的達官貴人還沒說話,他倒先跳出來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楊凡沒接話,只是看着台上的王書文 —— 那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捏着衣襟,聲音有點發顫,卻故意拔高,想顯得有氣勢。他想起自己剛進書院時,也是這樣,總想着出風頭,後來被先生訓了一頓,才明白 “槍打出頭鳥” 的道理。

他的原則向來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藏在暗處給予致命一擊,遠比站在明處的叫囂來得有效。要是有人惹到他頭上,也絕不會手軟。就像上次,有個權貴子弟欺負李書生,他表面沒說什麼,暗地裏卻把那子弟的馬換成了頭驢,讓他在衆人面前出了個大醜。

所以楊凡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裏想着:反正這 “以文會友”,跟自己沒關系,不如安安靜靜聽曲兒,等那雲星魁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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