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海島的溼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沉甸甸地壓下來。
雖然有了雲霧特制的驅蚊包,蚊子是不敢來了,但對於體質敏感的老三路一舟來說,這溼悶熱的桑拿天,依然是道鬼門關。
凌晨兩點。
“嗚嗚嗚……癢……好癢……”
一陣壓抑的哭聲從裏屋傳來。
路淮風警覺性極高,瞬間清醒。
他翻身下床,打開燈。
只見老三縮在床角,兩只小手拼命在脖子、胳膊肘窩裏抓撓。
原本的皮膚上起了一大片紅疹子,有的地方已經被抓破了,滲着血珠。
“怎麼了?是不是又有蚊子?”
路淮風心疼得眉頭緊鎖,抓過孩子的手不讓他撓,但孩子癢得難受,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蚊子,是溼疹。”
一道冷靜的聲音響起。
雲霧披着外衣走了過來。她看了一眼孩子身上的紅疹,眉頭微蹙:
“海島溼熱,這孩子脾胃虛弱,運化不開水溼,內溼引動外溼,發出來的就是這種四彎風(特指肘窩膕窩的溼疹)。”
路淮風急了:“那怎麼辦?送衛生隊拿點爐甘石?”
“爐甘石只能止癢,治標不治本。而且現在去衛生隊,等把文婷叫醒,孩子皮都抓爛了。”
雲霧伸手摸了摸老三滾燙的額頭,轉身往外走:
“看好他,別讓他抓。我去弄點吃的。”
“吃的?”
路淮風愣住了。
孩子都癢成這樣了,還有心思吃宵夜?
……
院子裏,月色如水。
雲霧徑直走向角落裏那個餘溫尚存的土窯。她從帶回來的那一堆破爛裏,翻出了白天清洗淨、已經烘搗碎的龜板粉,又抓了一把土茯苓、金銀花和生地。
起火。
雲霧熟練地引燃了幾塊木炭,塞進窯底。
砂鍋架在窯口上,加水,下藥材。
她沒有用大火,而是用土窯特有的文火慢燉。
土茯苓解毒除溼,金銀花清熱,龜板滋陰潛陽。
半小時後。
藥汁熬得濃稠黑亮。
雲霧把藥渣過濾掉,加入一點紅薯澱粉勾芡,最後倒在一個寬口的白瓷碗裏,放在裝滿涼水的木盆中隔水降溫。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黑乎乎的湯藥,在冷卻後逐漸凝固,變成了一塊晶瑩剔透、顫巍巍的黑色膠狀物。
這是最正宗的古法龜苓膏。
雲霧端着碗回屋時,路淮風正抓着老三的手,急得滿頭大汗。
老三已經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通紅。
“讓開。”
雲霧坐在床邊,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路淮風一眼就看見了碗裏那一坨黑得像瀝青,又像不知名毒藥的東西,還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這是什麼?”
路淮風眉頭擰成了疙瘩,本能地想攔,“黑乎乎的,像鞋油似的,能吃嗎?”
“鞋油?”
雲霧白了他一眼,從罐子裏舀了一大勺蜂蜜淋在上面:
“這叫龜苓膏。專治這種溼毒入血的癢。沒文化,少嘴。”
她舀起一勺黑色的果凍,上面掛着金黃的蜂蜜,遞到還在抽泣的老三嘴邊:
“一舟,張嘴。吃了這個就不癢了,是甜的,果凍。”
老三淚眼婆娑地看着那勺黑東西,本能地抗拒,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嗚嗚……我不吃毒藥……好黑……”
“不是毒藥,是黑珍珠做的布丁。”
雲霧語氣溫柔,像是在哄一只受驚的小貓,“你嚐一口,不好吃你就吐出來,行不行?”
或許是蜂蜜的香氣太誘人,也或許是雲霧的聲音太有蠱惑力。
老三試探性地張開嘴,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孩子的眼睛瞪圓了。
入口微苦,那是草藥特有的清香,緊接着是蜂蜜的甘甜和膏體本身的爽滑。
最重要的是,那股涼意順着喉嚨滑進胃裏,像是一陣清風,瞬間把體內那股燥熱和瘙癢給壓下去了幾分。
“好吃……”
老三不哭了,主動張大了嘴,“還要。”
“慢點吃。”
雲霧一勺一勺地喂着。
路淮風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
昏黃的燈光下,雲霧穿着那件有些寬大的舊襯衫,頭發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她低垂着眉眼,眼神專注而溫柔,每喂一口,還會拿手帕給孩子擦擦嘴角。
那張平時總是清冷帶着點刺兒的臉,此刻卻柔和得像一幅畫。
路淮風只覺得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漏了一拍。
他一直覺得雲霧是不得不娶的責任,是個有點本事但脾氣挺大的神醫。
但此刻,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是真的把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在疼。
一碗龜苓膏下肚。
老三身上的紅疹雖然還沒消,但那股鑽心的癢勁兒顯然過去了。
孩子打了個哈欠,靠在雲霧懷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了。”
雲霧輕輕把孩子放下,蓋好薄被。
她站起身,端起那個空碗,感覺腰有點酸,剛想伸個懶腰,一回頭就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墨的眸子裏。
路淮風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灼熱。
“嘛這麼看着我?”
雲霧下意識摸了摸臉,“我有眼屎?”
路淮風:“……”
這女人,總有一秒鍾破壞氣氛的本事。
他無奈地搖搖頭,視線落在碗底剩下的一點黑色碎渣上:
“這東西,真那麼管用?”
“當然。龜板滋陰,土茯苓去溼。這一碗下去,比你那個什麼爐甘石強一百倍。”
雲霧把碗遞到他面前,“鍋裏還有點剩下的,你要不要嚐嚐?我看你最近火氣也挺大,剛好敗敗火。”
路淮風看着她帶着戲謔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就着她手裏的勺子,把碗底那點剩下的刮進了嘴裏。
微苦。回甘。清涼。
“怎麼樣?”雲霧問。
路淮風喉結滾了滾,咽下那口帶着蜂蜜甜味的藥膏,看着她的眼睛,聲音低沉沙啞:
“挺甜。”
也不知道是說膏,還是在說人。
雲霧被他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耳微微發熱。
她趕緊收回碗,轉身往外走:“甜就行。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路淮風看着她略顯慌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伸手摸了摸熟睡的老三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腰帶上掛着的那個醜萌的香包。
這子……好像越來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