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在香樟葉上跌得細碎,發出簌簌的響動。
蒲雨撐着一把舊傘,站在長滿青苔的窄巷口。
傘骨有些鬆了,雨水順着邊緣墜落,在她腳邊濺起一圈圈短暫的水花。
巷子深處朦朦朧朧,仿佛通往某個未知的天地。
蒲雨伸手探進口袋,觸到那封被氣浸軟的信。
——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或許只有信上的地址,能給她一個暫且喘息的地方。
她把十七歲的自己,連同整個渺茫的未來。
都押在了這個陌生的小鎮上。
賭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願意收留。
*
三天前。
那個令人窒息的傍晚。
一個盛滿滾燙茶水的杯子狠狠朝她砸來。
“讓你跟陳老板家兒子見個面而已,你居然敢報警說他誘拐未成年?!”
蒲雨側身躲開,茶杯撞在身後的牆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水漬狼狽地蜿蜒而下。
“老蒲,好好說嘛,別嚇着孩子。”
後媽何爍婉的聲音軟綿綿地進來,“小雨,你得體諒你爸爸,家裏馬上有三個孩子要養……”
“那是你的孩子。”蒲雨打斷她,目光再次轉向父親,“爸,你和她的孩子,不是我的責任。”
蒲志明臉色鐵青,口劇烈起伏着,像是被這話狠狠噎住。
“我是你爸!我們還不是爲了你好!讀書就能出息了?多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早點嫁人安安穩穩過子不好嗎?!”
蒲雨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上。
“我才十七歲,不能結婚。我要讀書。”
“讀個屁!老子沒錢!”
“我回那兒讀。”她終於抬起頭,看向父親,“鎮上的高中,學費便宜。”
“?”蒲志明愣了一下。
男人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腦海裏費力地搜尋。
半天,才嗤笑一聲,帶着毫不掩飾的涼薄:
“你說李素華?那個沒血緣關系的老太婆?早八百年不來往了,你倒記得清楚!”
那一刻,蒲雨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她想起母親生前偶爾提起,是如何節衣縮食將父親拉扯大,如今,只剩一句輕飄飄的“沒血緣關系的老太婆”。
她深吸一口氣,回眼底的溼意,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不顫抖:“我不管那些。你們給我高三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不然我就去你單位,找領導評理。”
“十七歲女兒輟學嫁人換彩禮的父親,還能不能待在國營老廠裏工作?”
“還有你,何姨。”她轉向後媽,語氣平靜得可怕,“你不是最寶貝你那個上機關幼兒園的兒子嗎?你說,我要是天天去學校門口,舉着牌子,告訴他他媽媽是怎麼姐姐嫁人換錢的,老師和其他家長會怎麼看?他以後在班裏還能不能抬起頭?”
蒲志明的眼睛瞬間瞪大。
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一向溫順的女兒。
何爍婉保養得宜的臉也驟然變色,尖聲道:“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蒲雨仰起臉,燈光在她清亮的眼底映出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們都要把我賣了,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鬧到這一步,何爍婉不得不權衡利弊。
左不過出點小錢斬斷關系,以後是死是活都跟蒲家無關。
她扯了扯蒲志明的衣袖,帶着一種刻意的催促:“去衣櫃拿錢,趕緊讓她走!”
蒲志明聽到衣櫃兩個字時,眼底閃過幾分復雜。
他嘴唇囁嚅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說,腳步有些重地走進了裏屋,翻出了衣櫃裏隨意放着的那個紅色袋子。
沒過多久,一疊嶄新整齊的鈔票被粗暴地摔在地上。
蒲雨彎下腰,沉默地,一張一張,仔細撿起,收好。
整整兩千塊。
足夠了。
她不再看那對臉色鐵青的男女,走向自己用布簾隔開的仄角落,收拾好寥寥幾件行李。
舊衣,舊書,裝着母親照片和信封的鐵盒。
-
轉學手續很快辦完。
蒲雨像一件破舊的行李,孤零零地站在汽車站。
斷尾很痛。
但不斷,就會被拖入無盡的沼澤中,直到腐爛。
她攥着寶貴的兩千塊生活費,從市區輾轉了三趟班車。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劣質的喇叭拉客聲,還有各種難以辨明的氣味。
她只能緊緊抱着書包,警惕着周圍的一切。
最後一程,是輛座椅彈簧都快戳出來的破舊中巴。
在顛簸不平的路上行駛了兩個小時,才終於把她送到雨幕中的偏遠小鎮。
就是這裏了。
信紙上的地址。
【白汀鎮南邊,那條叫‘風鈴巷’的小胡同盡頭……】
她只在懵懂的童年聽媽媽含糊提起過幾次。父親與這位養母關系極差,母親每次寄送些微薄的生活用品都是偷偷進行,信上也只是留下幾句“注意身體”的尋常問候。
如今,這位幾乎算是陌生人的老人……
會接受她這個突如其來的拖油瓶嗎?
蒲雨的心髒在腔裏劇烈地鼓動着,幾乎要撞出來。
她放下行李箱,抬起微微顫抖的手。
“篤篤——”
門內傳來一陣粗魯的呵斥和桌椅摩擦的刺耳聲響!
蒲雨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吱呀”一聲。
門被人從裏面猛地拉開。
一股濃烈的煙味混雜着溼的黴味撲面而來。
男人眼神凶悍,極不耐煩地瞪着她:“你誰?!”
蒲雨被這陣仗駭住,心髒狂跳,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視線越過眼前壯漢的肩膀,飛快地掃向院子——牆壁上寫着觸目驚心的欠債還錢,地上是幾張歪斜的破椅子和摔碎的茶杯,而這片狼藉的中心,站着一個少年。
他穿着幾乎溼透的黑色T恤,布料緊貼着脊梁,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得像要破開一切束縛。
原本黑色的碎發被雨水打溼,凌亂地貼在額前。
他微垂着頭,整張臉幾乎被屋檐投下的陰影吞沒,只能看到一個線條硬朗、緊繃的下頜。
圍着他的幾個男人,顯然不是善類。
蒲雨的目光,與少年忽然抬起的視線,在渾濁的空氣裏短暫相撞。
他的眼睛藏在發絲的陰影後,看不清情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像雨夜的海。
“問你話呢!啞巴了?”開門的男人語氣更加惡劣。
蒲雨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可能卷入了煩裏。
她本能地想逃,可目光觸及到那個孤立無援的少年身影,腳步卻像是被什麼給釘在了原地。
不是出於多麼高尚的同情。
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物傷其類的悸動。
“那個……派出所的李警官,讓他盡快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