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原溯轉身在一堆零件盒裏翻找,“不過沒有匹配的新零件了,只有舊的。”
“舊的也行!”蒲雨連忙說。
他不再說話,低頭開始作。
工具在他手裏很聽話,拆卸、剪線、纏繞、絕緣……
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高中生。
蒲雨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掠過他低垂的眉眼,鼻梁很高,嘴唇緊抿着,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幾分鍾後。
原溯重新裝好底座,上電,按動開關。
“啪嗒。”
柔和的燈光瞬間傾斜而出,照亮了狹窄的工作台,也照亮了兩人的眼睛。
“好了。”他把台燈推給她。
“謝謝!”蒲雨開心地抱起台燈,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零錢,“多少錢呀?”
原溯重新拿起電烙鐵,連眼皮都沒抬。
“不用。”
“那怎麼行?一定要給的。”蒲雨堅持要把錢放在桌上。
原溯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語氣冷硬:“說了不用,本來就是個不值錢的舊零件。”
被他這麼一凶,蒲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少年挺拔卻充滿戾氣的身影,有些無措。
原溯並沒有抬頭。
手中的電烙鐵還在冒着細微的煙。
蒲雨捏着那張皺皺巴巴的十塊錢,手腕悄悄往下一壓。
“你丟一個試試?”少年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裹挾着一股冷厲的寒氣。
原溯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沒有了白的慵懶,只剩下一片被冒犯後的桀驁與凶狠。
仿佛只要那錢碰到桌面。
他就能立刻把她連人帶燈給扔出去。
蒲雨被他的態度嚇到了,手指猛地蜷縮回去。
空氣凝固了幾秒。
只有電流滋滋的微響。
蒲雨看着他眼底那層厚重的防備,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需要這種像是“施舍”一樣的小錢。
哪怕他現在身處泥沼。
“那我不給你了。”
蒲雨乖乖地把錢收回口袋,輕聲說:“謝謝你,原溯。”
她抱起台燈,轉身快步離開了修理鋪。
原溯看着那個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緊繃的下頜線才微微放鬆。
夜晚的風灌進店鋪,吹得幾張廢棄的圖紙譁譁作響。
他垂下眼,看着手裏那塊復雜的電路板。
這是鎮上網吧老板送來的主機板,故障點很隱蔽,他已經排查了兩個晚上。
本該全神貫注的。
可指尖觸碰到烙鐵柄時,卻莫名想起剛才那雙眼睛。
淨淨的,像雨後的天空。
沒有憐憫,沒有好奇,沒有那些他早就厭煩了的情緒。
這讓他心裏更加煩躁了。
就在這時。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個剛剛離開的腦袋,又小心翼翼地從門邊探了出來。
像只去而復返的貓,扒着門框,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
原溯動作一頓,側頭看過去,眉頭還沒來得及皺起。
“我還是想解釋一下,”女孩聲音軟軟的,帶着點急切,又透着幾分固執,“我給你錢,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可憐你。”
原溯沒說話,側臉的線條在燈下顯得有些冷硬。
蒲雨見他沒趕人,膽子稍微大了一點,整個人從門後走了出來,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
她跑回來的氣息有些不穩,但還是把準備好的說辭一口氣說了出來,“你幫我修好了台燈,這是你的技術,我就應該付費,這和我們在食堂買飯,在小賣部買汽水是一樣的。”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這會傷害到誰。因爲付出和收獲是成正比的,這是你應得的。”
她把“應得的”這三個字咬得很重,生怕他會誤會。
原溯看着她。
燈光映在女孩有些泛紅卻格外淨的臉上。
那雙澄澈的眼睛裏坦坦蕩蕩,沒有任何雜質。
沒有鎮上其他人那種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或是避之不及的神色。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原溯眼底的戾氣,在這樣溫和包容的注視下,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審視。
“說完了?”他問。
“還沒。”
蒲雨往前走了一步,換個方式說:“如果你堅持不收錢的話,那,作爲交換,我明天幫你帶早餐,好不好?”
錢對於任何人都是來之不易的。
是,許歲然是,原溯也是。
蒲雨不想欠任何人。
“我不需要。”
這幾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蒲雨並沒有被他的冷淡勸退,反而很認真地問:“那你早上一般吃什麼?”
“不吃。”原溯答得脆又隨意。
早飯這種東西,在他那混亂無序的生活裏。
只是一件極其多餘且矯情的存在。
蒲雨剛來小鎮不久,什麼好吃什麼不好吃都是聽許歲然跟她講的,所以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歲歲說巷口那家早餐鋪的包子很好吃,我幫你買包子吧?”
“隨便你。”他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情緒,“但別指望我會吃。”
“那我就不管了。”
女孩聲音溫柔,卻透着一股奇異的韌勁兒:“明天早上我會放在你桌上,吃不吃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再說別的。
只是抱着那盞重新亮起來的台燈,轉身走出了修理鋪。
原溯沒有抬頭。
卻聽着那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再也聽不見。
“多管閒事。”
他煩躁地扔下工具,將電路板放回桌上。
剛要起身,目光觸及到桌角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小玩意。
那是剛剛修台燈換下來的廢棄電解電容。
其實本不是接觸不良。
是裏面的電容壓力太高,失效了。
他給她換上的,是一個剛拆下來但幾乎全新的進口件,比那台燈原本的還要好上幾倍。
“虧了。”
少年低聲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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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好一段距離,蒲雨才放慢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的店鋪還亮着燈。
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回到家,還在做活。
“修好了?”李素華頭也不抬地問。
“修好了。”蒲雨把台燈放回桌上,“就是他不肯收錢,我硬要給,他還……有點凶。”
“正常。”李素華停下腳踏板,顯然已經習慣了,“那小子就是個順毛驢,外冷心熱。沒出事的時候多陽光一孩子,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出事之後,把自己裹得像個刺蝟,硬扛着那個破家。”
蒲雨想起許歲然說的,原溯以前是年級第一。
是老師口中的好苗子,是很多女生偷偷喜歡的對象。
又想起下午他給她講題時。
雖然不耐煩卻還是講了三遍的樣子。
還有……
明明說着線路老化。
但是卻一聲不吭地把電解電容給換了。
“嗯。”她輕聲說,“他其實……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