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青瓦道觀浸在薄霧裏，飛檐翹角的輪廓被晨露潤得柔和。
鍾磬聲在白雲山上響起，破開晨霧，沉厚綿長。
三清殿內，青衣道士們面向三清尊像，列隊而坐，神情肅穆。
最中心的蒲團上，白清和盤腿坐着，手中拿着木魚，輕敲三聲，隨即揚聲。
“琳琅振響，十方肅清……”
《澄清韻》的經文起，衆聲相合，“河海靜默，山嶽吞煙。萬靈鎮伏，召集群仙……”
聲聲清越如鬆間風，誦經聲裹着檀香，飄出殿門，漫過晨霧裏的道觀。
一些趕早上山聽課的香客站在三清殿外，肅穆地朝殿內恭敬一拜。
有人好奇張望，卻在看見坐在中心主位的白清和時，愣了愣。
“這白雲觀早課領誦的道士，怎麼是個小姑娘？”
旁邊的香客聞言，探頭望去，“還真是，瞧着年紀輕輕的，能擔得起領誦的擔子？”
兩人的聲音落在其他香客耳裏，議論聲響起。
“一般道士早課的領頭不應該都是大師嗎？怎麼叫個小姑娘來？也太兒戲了吧？”
“就是，看着還沒我女兒大，這合適嗎？”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一旁熟門熟路的居士笑着解釋，語氣帶着自得和尊敬。
“坐中間那位女道長名叫白清和，是這白雲觀主持的關門弟子，從小在白雲觀長大。別看人家年輕，已經是二品法師，能在齋醮儀式任高功了！”
高功，乃是道教齋醮法事中主持儀式的核心執事，在道士中素有“道功最高”之稱，與都講、監齋並稱“三法師”，共同執掌宗門儀軌。
能在六七點上白雲觀聽課的香客，多少都懂些道教門道，聞言皆是面露驚色。
“這麼年輕的高功？那她肯定很厲害吧？”
“當然。”那居士點點頭，“前些子，白道長瞧出一位香客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贈了他一枚平安符。沒成想那香客下山不過兩天，就遇上了車禍，司機當場死亡，他卻只受了點皮外傷！”
“那香客後來回白雲觀感謝白道長，說車禍後他一摸口袋，平安符已經變成灰了。”
“是那平安符救他一命？”旁邊的香客問。
“對啊！”居士說得激動，“就沖這平安符，你說說，白道長厲不厲害？”
那香客聞言，有些心動，“是挺厲害，待會兒可得問問，這平安符能不能請一道。”
白清和渾然不知外面正談論自己，她照例帶着衆人從《澄清韻》誦到道教八大神咒。
七點的鍾聲響起，白清和結束早課，收拾東西起身往偏房走。
一進去，就看見自家師父徐鶴正坐在藤椅上扇着蒲扇悠哉喝茶。
晨光穿過窗柩，在他銀白的胡子上鍍了層金，倒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師父，您的早課課表安排也太不合理了！”
徐鶴睜開眼，挑眉道：“噢？怎麼不合理？”
白清和拉着板凳坐在對面，挎下臉抱怨道：“這一周七天，有三天我要來三清殿領誦。”
“那不還有四天嗎？”
“可您有七個弟子啊！”白清和皺眉，掰着手指頭數。
“算上我七個人，怎麼得一人一天吧？這一周七天我就了三天，剩下他們六個輪，不公平啊師父。”
徐鶴笑了，“師父這不是鍛煉你嘛，再說，過兩月你就要去道教學院任教了，這觀裏的弟子往後想見你一面都難，趁現在多帶帶他們，豈不是好？”
白清和杜絕PUA，正要出聲拒絕，徐鶴立馬轉移話題。
“對了，你前給立雪的那枚玉佩，他說陰煞已經盡數消散，問你何時取回。”
“不必拿了。”提起這玉佩，白清和下意識回應，“放三清殿的供台上吧，若是有緣，它的主人自會來尋。”
蘇婉娘雖已魂歸地府，但她對濯明耀的執念未散。
若兩人塵緣未了，或許來世，還能憑着這枚玉佩再續前緣。
徐鶴眨了眨眼，順着這話頭，問出了前後山涼亭發生的始末。
白清和被他帶偏了話題，竟毫無察覺，認認真真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徐鶴眼神狡黠，唇角含笑，口中卻連連嘆着“造化弄人”。
等把白清和哄出去，已經是八點半。
白清和剛出大殿，就被先前聽早課的香客攔住，詢問她賣不賣平安符。
沒等白清和說話，壩子裏響起一道亢奮的男聲。
“是她，那個視頻裏的女道士！”
白清和茫然轉頭，就看台階下，一群人舉着手機對準自己，眼神帶着興奮。
“你就是白清和對吧？你真是白雲觀的道士嗎？”
“長得這麼好看，該不會是哪家傳媒公司的演員，來道觀拍戲的吧？”
“道長，你能不能說說視頻裏的內容是真的假的？那女鬼最後被你收服了嗎？”
“到底是不是劇本啊？”
“……”
突然被一群人堵着追問，白清和直接愣在原地。
她拉住最近的一個女人，“你們說的視頻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女人有些驚訝，“就是音抖上面一個叫‘今夜聚會’的賬號發的探險視頻，老火了，光點贊就五百多萬，特別是你出現的幾個片段，被營銷號剪來剪去，全網都傳遍了！”
聞言，白清和想也不想，拿出褲兜裏的手機下載音抖App，來不及注冊，直接搜索‘今夜聚會’這個賬號。
頁面刷新的瞬間，女人所說的五百萬點贊視頻出現在白清和眼前。
視頻全程大概十分鍾，開頭是張濤的聲音解釋前因，隨後是他們出發白雲山的內容。
白清和粗略拉了下進度，看見視頻最後卡在自己出手救楊程的地方，後續她和蘇婉娘的對話，以及楊程偷玉佩的內容沒有發出來。
評論區裏，無數人追問後續。
“今夜聚會”卻只在置頂評論裏發了一張長圖，置頂評論區。
大意是白清和出手化解了危機，幾人已上山拜過三清，事件結束，勸告大家不要冒險去玩什麼陰宅探險。
就是這麼一個十分鍾的視頻，卻在昨天下午六點發布後，在網上掀起一陣風浪。
不到二十四小時，視頻點贊破五百萬不說，許多營銷號剪下白清和出手的片段，在網上瘋狂轉載。
白清和，白雲觀。
一夜之間登上音抖熱搜榜第一。
有人質疑真實性，懷疑是劇本，但視頻以張濤的角度拍攝，無論是逃跑還是下跪磕頭，亦或者衆人驚恐的表情，都顯得無比真實。
就算是演員來了，也演不出他們的絕望。
難道視頻是真的？
這世上真有鬼？
網友衆說紛紜，詞條炒的沸沸揚揚。
但張濤四人卻像人間蒸發，自從發了視頻後便不再回復。
很快，有網友順着視頻裏白清和的自我介紹，查到了白雲觀官網。
還真在官網的道教教職成員裏搜到白清和的名字。
信息一出，網友又興奮了。
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網友、想拍視頻蹭熱度的博主，天不亮就往白雲觀趕，一心要找到白清和，問個水落石出。
弄清楚前因後果，白清和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側身想繞開人群回後院，可圍堵的人卻不肯罷休，舉着手機往前擠，追問聲此起彼伏。
“說說唄，視頻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救了那群大學生？”
“那女鬼被你了嗎？”
“年紀輕輕怎麼會來當道士？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你該不會是打着道士的幌子，實則在炒作吧？”
“……”
嘈雜的追問聲引來了更多香客，不明所以的人群圍了上來，前院瞬間被堵得水泄不通。
白清和深吸一口氣，清冽的聲音陡然揚起，穿透喧囂。
“諸位，白雲觀乃清淨之地。若是誠心上香祈福，還請保持肅靜；若只是爲了看熱鬧、蹭熱度，煩請轉身直行五百米，出門右轉下山。我白雲觀，不歡迎滋事之人。”
話音落下，院內霎時靜了三秒。
可不過片刻，質疑聲再次響起，甚至有人直接架起手機，當場開了直播。
白清和徹底沒了耐心，抬眼朝一旁候着的道士們揚了揚下巴。
下一秒，身着道袍的道士們齊齊上前，將她與人群隔離開來。
白雲觀的道士大多習武，身手利落，三兩下便制住了幾個舉着手機硬闖的人，將他們往山門方向‘請’。
有人臉皮厚，見道士趕人，立馬嚷嚷起來。
道士們早憋一肚子火，毫不客氣地回懟。
“趕的就是你！吵什麼吵，大清早拿着手機對着我家小師叔一個勁拍，你算什麼東西？不要臉的玩意兒，趕緊滾！我白雲觀不歡迎你！”
“我罵你怎麼了？我罵的就是你！我小師叔沒罵你不代表我不罵！沒打你都是我有素質！”
“我是道士咋了，道士就不能罵人了？我怕造什麼口業，你就是我的！我罵你都是在給我積德！”
“滾遠點！再敢來煩我家小師叔，別怪我不客氣！”
衆人沒想到白雲觀的道士罵起人來如此凶猛，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道路清開，白清和頭也不回轉身往外走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突然從人群裏沖了出來，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衣袖。
可不等身旁的道士出手阻攔，那男人竟左腳絆了右腳，“噗通”一聲狠狠摔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朝着白清和離去的方向磕了個響頭。
吃痛一聲，男人再抬頭時，哪還有白清和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