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風山脈的夜,總比塵世裏的暮色來得更猝不及防。當山外的村落還殘留着最後一縷炊煙的暖黃時,群山深處早已被濃稠的黑暗裹挾,唯有臘月的北風,像一柄柄淬了冰的彎刀,劈開層巒疊嶂的峰嶺。風卷着枯木碎屑與碎石,在空曠的山谷間刮出鬼哭般的尖嘯,時而低沉如巨獸嘶吼,時而尖利似厲鬼哀嚎,聽得人骨頭發寒。
鵝毛大雪被狂風擰成旋舞的雪龍,狠狠砸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撞在虯結扭曲的枯木枝幹間,發出“簌簌”的聲響。不過半個時辰,天地間便鋪展開一片肅殺的銀白,連頭頂那輪殘月都被凍得黯淡無光,只能透過厚重的雲層,灑下幾縷微弱得近乎透明的清輝,勉強勾勒出山巒起伏的輪廓。
山脈外圍,一處背風的山坳藏在兩座矮峰之間,像是大地裂開的一道縫隙。這裏的積雪已沒過成年人的膝蓋,一腳踩下去,便會陷入深深的雪窩,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要將人拖進無盡的寒冷裏。山坳深處,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孤零零地立着,枯黑的枝椏光禿禿的,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幹枯的手,枝椏上掛着的冰棱,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折射出冰冷的光。
就在這片死寂的銀白中,一陣微弱到幾乎要被風雪吞噬的啼哭,斷斷續續地從老槐樹下飄出。那哭聲細若遊絲,帶着嬰兒特有的脆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着細碎的顫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無情的寒夜掐斷。
循着哭聲望去,老槐樹下臥着一個深藍色的粗布襁褓。襁褓的布料粗糙,邊角打着好幾塊補丁,顯然是用舊布拼湊而成,此刻已被融雪浸透,沉甸甸地墜在雪地裏,像一塊吸飽了寒氣的石頭。襁褓的系帶鬆垮地耷拉着,露出裏面一小片嬰兒凍得發紫的臉頰——小家夥閉着眼睛,眉頭緊緊皺起,小嘴巴哆嗦着,每一次哭泣都顯得格外費力,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襁褓旁,落着半片破碎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個模糊的“羽”字,字跡稚嫩,像是用小刀倉促刻下的。木牌邊緣已經被雪水浸泡得發脹,顏色發黑,顯然在雪地裏躺了不短的時間。沒有人知道,是誰將這個孩子丟棄在這荒無人煙的山野,是走投無路的父母,還是遭遇意外的旅人?只知道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嚴寒裏,這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嬰孩,隨時都可能被凍僵,成爲山林裏野獸的美餐。
遠處,幾聲悠長而警惕的狼嚎劃破夜空,在空曠的山野間層層回蕩。那狼嚎帶着飢餓的焦躁,從幾裏地外的山谷傳來,像是死神的序曲,預示着黑夜深處潛藏的危險。風雪沒有絲毫憐憫,反而愈發猛烈,雪粒打在襁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催促生命的終結。襁褓裏的嬰孩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哭聲突然變得急促了些,卻依舊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就在這時,一道輕盈得近乎虛幻的白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山坳邊緣。那是一只狐狸,通體皮毛潔白如上好的凝脂,不染半分雜色,連耳尖和尾尖都純淨得像雪。它的皮毛厚實蓬鬆,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像是裹着一層溫暖的光暈。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雪夜裏,閃爍着靈動而剔透的琥珀色光澤,像是浸在清泉裏的寶石,帶着不屬於野獸的聰慧與溫柔。
它體型比尋常狐狸稍大一些,肩高約莫半尺,姿態優雅如雪中精靈。腳掌落在厚厚的積雪上,竟只留下幾不可見的淺痕,仿佛與這片冰雪融爲一體。它每走一步都格外輕盈,長長的尾巴微微翹起,保持着身體的平衡,蓬鬆的尾毛在雪地裏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又很快被飄落的雪花覆蓋。
這是一只修行多年的靈狐,早已開啓靈智,能辨人言,通獸語,在玄風山脈外圍也算一方小霸主。它平日裏棲息在山脈深處的懸崖洞穴中,今晚本是循着一股靈草的氣息下山,卻被這微弱的啼哭吸引,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山坳。
白狐警惕地停下腳步,昂起頭,鼻尖輕輕抽動,仔細分辨着空氣中的氣息。風雪的凜冽、枯木的腐澀、岩石的冰冷、遠處掠食者留下的腥膻……這些熟悉的氣味在它鼻尖流轉,卻都不及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幼崽的奶腥氣來得牽動心神。更讓它心悸的是,那奶腥氣中還夾雜着一種奇特的氣息——純淨得如同初融的雪水,溫柔得像是春日的微風,輕輕撓着它的心尖,讓它本能地感到親近與安心。
天性讓它對兩足生物及其幼崽保持距離。它曾見過人類獵人捕殺山林裏的野獸,見過他們用陷阱捕捉狐狸,對這些直立行走的生物,它始終帶着一絲警惕。可那越來越微弱的哭聲,和那股奇特的純淨氣息,像是無形的絲線,緊緊牽引着它的腳步。它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盯着老槐樹下的襁褓,尾巴微微繃緊,爪子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內心在警惕與憐憫之間反復拉扯。
猶豫片刻後,它終於邁開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每走一步,它都豎起耳朵,觀察着四周的動靜,生怕有埋伏。直到走到襁褓邊,它才停下腳步,低下頭,用溼潤冰涼的鼻尖輕輕碰了碰嬰兒冰冷的臉頰。那皮膚像冰塊一樣涼,讓白狐的鼻尖猛地一顫,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立刻穩住身形,再次湊近。
嬰孩似乎感受到了這絲微弱的暖意,突然停止了哭泣,費力地睜開朦朧的、幾乎無法聚焦的眼睛。那雙眼珠子像蒙上一層水霧的黑葡萄,懵懂地望着眼前這團雪白的生靈,小嘴巴微微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咿呀”。
白狐凝視着這個被遺棄的小生命,琥珀色的眸子裏映出嬰孩眼底純粹的無助,也感受到了冰冷肌膚下,那一絲頑強跳動的求生之火——那奇特的純淨氣息,正從這小小的身體裏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部分寒氣。它忽然想起幾十年前,自己曾在山澗邊見過一位修行的道士,那道士身上也有類似的純淨氣息,只是比這孩子身上的更濃厚、更沉穩。
又一陣寒風卷着雪沫撲來,吹得老槐樹的枝椏“嘎吱”作響。嬰孩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小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胸口的起伏變得更加微弱,氣息愈發稀薄。白狐看着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心中的憐憫終於戰勝了警惕。它知道,再晚一步,這個孩子就真的救不活了。
白狐不再猶豫。它緩緩蹲下身,極其輕柔地張開嘴,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叼住襁褓溼漉漉的邊緣——那裏的布料相對厚實,不會傷到裏面的嬰孩。它的牙齒鋒利,卻在此刻收斂了所有鋒芒,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叼穩襁褓後,它微微起身,將腦袋抬高,盡量讓襁褓遠離雪地,避免沾更多的積雪。
這個小小的襁褓,對體型不算龐大的白狐而言,顯然有些沉重。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腳下打滑,或是動作幅度太大,讓嬰孩受到驚嚇。蓬鬆的尾巴拖在身後,輕輕掃過雪地上的拖痕與足跡,掩蓋着自己的行蹤。
寒風依舊呼嘯,雪花不斷落在白狐的背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讓它的皮毛看起來更白了。它卻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朝着山脈更深處走去——那裏有它位於懸崖峭壁間的隱秘洞穴,是這片風雪中唯一能庇護這個小生命的港灣。
走過山坳,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白狐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之中。風雪很快便將山坳裏的痕跡徹底掩蓋,老槐樹下恢復了死寂,仿佛從未有任何生命在此地出現,又悄然離去。只剩下無盡的寒冷與呼嘯的風聲,在空曠的山野間回蕩,訴說着這寒夜裏,一場跨越物種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