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兒子一腳踢翻了我剛揉好的面團,指着我的鼻子大罵:“媽,爲了騙我們回來過年,你連裝病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他轉身就把感冒的兒媳抱在懷裏,一臉心疼地要去伺候“腰閃了”的丈母娘。他不知道,親家母的朋友圈裏正曬着海鮮大餐,那腰好得能跳廣場舞。而我捂着劇痛的腹部蹲在地上,口袋裏裝着的確診單上,明明白白寫着:肝癌晚期,剩不到半年。
看着他們一家三口開車離去,把我自己扔在冰冷的房子裏自生自滅,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既然你們這麼孝順那邊,那這房子我就賣了,這年我就自己過。
還有,兒子,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爸托夢讓我買的那張彩票,就在我貼身的口袋裏。
中了整整三百萬。
除夕夜,江州的雪下得正緊。
廚房裏只有切菜板篤篤篤的聲音。我把手伸進冷水裏,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往骨頭縫裏鑽。但我顧不上,手裏揉着面團,還得盯着鍋裏燉着的老鴨湯。
兒子趙陽靠在門框上,手裏夾着半截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媽,您真夠精明的。”
他吐了一口煙圈,眼神裏全是嘲弄。
“裝病騙我們回來過年,有意思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面粉沾在手背上,像是一塊怎麼也擦不掉的白斑。
這是趙陽成家後的第三年,也是他第一次帶着媳婦劉婷回家守歲。前兩年,他們都去了親家母那裏。
“陽陽,媽沒騙你。”我低着頭,聲音很輕,“我是真的不舒服。”
肝部的隱痛像是有只手在裏面擰,一陣一陣的,疼得我冷汗直冒。我沒敢告訴他,醫生說我已經是肝癌晚期,最多還有半年。
“行了吧。”趙陽彈了彈煙灰,灰燼落在剛擦淨的地磚上,“剛才我看您揉面那勁頭,比牛還壯。爲了讓我們回來,您也是煞費苦心,連這種咒自己的話都編得出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您算過來回要花多少錢嗎?油費、過路費,還有給您買的補品。”趙陽越說越起勁,語氣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婷婷她媽身體本來就不好,還得爲了您這‘病’折騰。”
就在這時,劉婷拿着手機,一臉焦急地跑進廚房。
“老公,不好了!我媽腰閃了!”
趙陽手裏的煙頭一抖,差點燙到手。他一把扔掉煙頭,沖過去扶住劉婷。
“怎麼回事?嚴不嚴重?”
“剛發視頻過來,人都動不了了,躺在床上哼哼呢。”劉婷眼圈瞬間紅了,那眼淚說來就來,“都怪我,非要回來。我媽要是沒人照顧,這年可怎麼過啊。”
趙陽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別急,媳婦,我們馬上買票過去。開車太慢,高鐵快。”
兩人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轉身就往臥室跑去收拾東西。
我愣在原地,手上的面團還沒揉好,那只燉了三個小時的老鴨湯剛剛飄出香味。
“陽陽……”我追到客廳,手在圍裙上胡亂擦着,“飯都快好了,吃了再走吧?或者……或者帶一點路上吃?”
趙陽正在往行李箱裏塞衣服,頭都沒抬。
“吃什麼吃!那邊都火燒眉毛了!您這身體不是好得很嗎?自己留着吃吧!”
劉婷一邊穿大衣一邊抱怨:“媽,不是我說您。您要想我們就直說,非說自己病了。現在好了,到我媽身上了。您這心裏過意得去嗎?”
這一句“”,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臉上。
我站在玄關,看着他們像避瘟神一樣沖出門去。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震得牆上的福字都歪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靜得只有廚房裏湯鍋沸騰的咕嘟聲。
我慢慢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不一會兒,兩個熟悉的身影鑽進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沒過多久,我刷到了親家母王桂香的朋友圈。
配圖是一桌豐盛的海鮮大餐,還有趙陽和劉婷圍在她身邊的笑臉。王桂香躺在按摩椅上,哪裏有一點腰閃的樣子。
文案寫着:【小計一施,孩子們正趕來看我呢。還是閨女女婿孝順,一聽說我腰疼,連夜往回趕。】
下面還有趙陽的點贊和評論:【媽,您身體重要,我們馬上就到。】
我看着屏幕,那個“媽”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每年不是腰疼,就是頭暈發熱,兒子兒媳必定會去她那裏過年。
她是裝的,可我是真的。
肝區那股劇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猛烈。我捂着肚子,慢慢蹲了下去,身子蜷縮成一只煮熟的蝦米。
口袋裏,那張薄薄的彩票膈得我生疼。
那是趙陽他爸去世前托夢讓我買的號碼。我本來想等吃年夜飯的時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
中了三百萬。
那是老頭子留給我們娘倆最後的庇護。
我本想着,把這錢給趙陽換套大點的房子,剩下的給我自己治病,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現在,看着空蕩蕩的屋子,看着那鍋沒人喝的湯,我突然笑出了聲。
笑着笑着,眼淚就砸在了地板上。
“老頭子啊,”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彩票,借着昏黃的燈光看着,“這錢,他們好像不稀罕呢。”
疼。
真疼啊。
我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去拿藥,可眼前一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意識模糊前,我聽見窗外炸響了第一聲新年的煙花。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都沒有。
不,我有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