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到第三聲時,林清月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李老師站在門外,手裏提着一個水果籃,臉上掛着熟悉的溫和笑容。
“清月,在家呢。”他說,“你媽媽在嗎?”
“她去超市了。”林清月盡量讓聲音平穩,“老師您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李老師把水果籃遞過來,“正好路過,就上來看看。上次跟你媽媽通電話,聽說你最近學習很努力,我買了點水果,給你們補充維生素。”
“謝謝老師。”林清月接過水果籃,卻沒有讓開門口的意思,“您要進來坐嗎?”
“不了,我還有事。”李老師擺擺手,但也沒有立刻離開,“清月,最近狀態怎麼樣?下周就要月考了,緊張嗎?”
試探。又是試探。
“還好。”林清月說,“按部就班地復習。”
“那就好。”李老師點頭,“對了,蘇曉的媽媽邀請我明天去她家吃飯,說是感謝我對蘇曉的輔導。我本來想推辭,但盛情難卻。你要不要一起去?你們是好朋友,有你在,蘇曉可能會放鬆些。”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如果她拒絕,顯得她對老師有戒心;如果她同意,就等於主動走進他控制的場景。
“明天我可能要復習。”林清月說。
“學習也要勞逸結合嘛。”李老師笑得很自然,“而且蘇曉媽媽特意說了,希望你也去。她說蘇曉最近情緒不穩定,有你陪着會好些。”
連蘇曉媽媽都搬出來了。李老師太擅長利用家長了。
“那我問問我媽。”林清月說,“如果她同意,我就去。”
“好。”李老師滿意地點頭,“那我先走了。代我向你媽媽問好。”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林清月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感覺心髒在腔裏狂跳。
水果籃放在玄關櫃上,裏面是蘋果、橙子和香蕉,看起來很新鮮。但林清月只覺得那像一籃毒蛇。
她給蘇曉打電話:“你媽媽邀請李老師明天來你家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蘇曉顫抖的聲音:“是……她今天下午突然說的,說是要感謝李老師。我反對,但她不聽,還說我不懂事。”
“她讓我也去。”
“什麼?”蘇曉的聲音突然拔高,“你不能來!清月,明天一定很糟糕,我不想讓你看到……”
“我必須去。”林清月打斷她,“如果我不去,你一個人面對他更危險。”
“可是……”
“沒有可是。”林清月說,“明天我們見機行事。記住,不要單獨和他待在任何一個房間。”
掛斷電話後,她給顧言發了條短信:“李明天要去蘇曉家吃飯,我也被邀請了。應該是試探。”
顧言很快回復:“危險。但也是機會。他可能在測試你對他的信任度。表現自然,但保持距離。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別卷進來。”
“我已經卷進來了。”顧言寫道,“趙記者剛才聯系我,說他有新發現。李在銀行的賬戶有異常流水,每月固定有一筆錢匯入,金額不大,但持續了五年。匯款人是一個叫‘王雅琴教育基金會’的賬戶。”
王雅琴。李老師的妻子。
教育基金會?林清月想起那篇關於教師心理健康的報道,那個匿名采訪的妻子。
“趙記者認爲,這可能是一個洗錢渠道,或者……封口費。”顧言繼續寫道,“他在調查這個基金會的背景。另外,周明的錄音已經寄出了,預計後天能到。”
好消息接踵而至,但林清月沒有感到輕鬆。明天的晚餐像一道坎,跨過去,也許就能看到曙光;跨不過去,可能前功盡棄。
晚上母親回來後,林清月說了明天去蘇曉家吃飯的事。
“李老師也去?”母親有些驚訝,“蘇曉媽媽倒是挺客氣的。那你去吧,記得帶點禮物,別空手去。”
“媽,”林清月猶豫了一下,“你覺得李老師這個人……真的好嗎?”
母親放下手裏的菜:“你今天怎麼了?老問這個問題。”
“就是最近聽到一些傳言。”林清月說,“關於他以前的學生。”
“什麼傳言?”母親的表情嚴肅起來。
林清月知道現在不能說太多:“也沒什麼,就是說他教學方式比較嚴厲,有些學生受不了。”
“嚴師出高徒。”母親不以爲然,“你們現在的小孩,就是太嬌氣。老師嚴格一點是爲你們好。你看李老師,不收錢給你補習,還這麼關心你,這樣的老師哪裏找?”
又是這套說辭。林清月放棄了溝通。在沒有證據之前,成年人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第二天傍晚,林清月提着母親準備的禮盒,敲響了蘇曉家的門。
開門的是蘇曉媽媽,穿着圍裙,笑容滿面:“清月來了,快進來。”
客廳裏,李老師已經到了,正坐在沙發上和蘇曉爸爸聊天。蘇曉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低着頭,手指絞在一起。
“李老師好,叔叔好。”林清月禮貌地打招呼。
“清月來了。”李老師笑着點頭,“坐吧,別拘束。”
林清月在蘇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蘇曉的眼睛裏滿是恐懼。
“曉曉,去給老師倒茶。”蘇曉媽媽說。
蘇曉站起來,動作僵硬。林清月立刻說:“我幫你。”
兩人一起走進廚房。關上門,蘇曉立刻抓住林清月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他從進門開始就在觀察我,像在評估什麼。我好害怕。”
“深呼吸。”林清月拍拍她的背,“記住,我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接受審判的。把他當成普通客人,該說話說話,該笑就笑。”
“我笑不出來。”
“那就少說話。”林清月說,“把茶端出去,然後坐在我旁邊。”
回到客廳時,李老師和蘇曉爸爸的談話已經轉向了高考志願。
“蘇曉理科好,我建議報醫學院。”李老師說,“不過語文是短板,得抓緊補。清月也是,雖然這次月考下滑,但底子還在,沖一沖重點大學沒問題。”
他在用這種方式施加壓力——連她們的高考志願都要涉。
晚飯很豐盛,但氣氛微妙。蘇曉幾乎沒動筷子,林清月也吃得很少。李老師倒是談笑風生,講教育理念,講學生趣事,講他如何幫助一個個“問題學生”實現逆襲。
每一個故事聽起來都那麼勵志,但林清月聽出了其中的控制欲——他總是那個拯救者,學生總是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其實教育的關鍵,在於了解。”李老師放下筷子,看向蘇曉,“每個孩子都是獨特的,要找到他們內心真正恐懼的東西,然後幫助他們面對。蘇曉,你說對嗎?”
蘇曉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對不起……”她小聲說。
“沒關系。”李老師笑得很寬容,“你看,這就是問題——你太害怕犯錯了。但犯錯是成長的一部分,你要學會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這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在這種場合說出來,分明是當衆揭短。
蘇曉媽媽立刻接話:“是啊曉曉,李老師說得對。你要大膽一點,別老是畏畏縮縮的。”
蘇曉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林清月握緊了拳頭,但知道現在不能發作。
飯後,蘇曉媽媽收拾碗筷,蘇曉爸爸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客廳裏只剩下李老師、林清月和蘇曉。
“蘇曉,你去幫媽媽洗碗吧。”李老師說。
蘇曉看向林清月,眼神裏滿是求助。
“我們一起吧。”林清月站起來。
“等等。”李老師叫住她,“清月,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來了。林清月的心一沉。
蘇曉看着林清月,搖搖頭,用眼神說:別答應。
“就幾分鍾。”李老師補充道,“關於你上次的報告,我想給你一些反饋。”
林清月知道,如果她拒絕,李老師會更懷疑。她深吸一口氣,對蘇曉點點頭:“你先去,我馬上來。”
蘇曉不情願地離開了。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李老師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林清月上周交的自我分析報告。
“我仔細看了你的報告。”他說,聲音很平靜,“寫得很用心,但就像我之前說的,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
林清月沒有說話,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清月,我知道你很聰明。”李老師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比大多數同齡人都聰明。但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在隱藏什麼,對吧?”
這是一個直接的問題,也是一次直接的試探。
“我不明白老師的意思。”林清月說。
“你明白。”李老師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從你第一次來辦公室,我就感覺到了。你在觀察,在分析,在計劃着什麼。不是普通學生對老師的敬畏,而是一種……平等的審視。”
他太敏銳了。林清月感到後背冒汗。
“我尊重老師。”她說。
“但你不信任我。”李老師一針見血,“爲什麼?因爲聽說了什麼?還是因爲你自己發現了什麼?”
這個問題很危險。承認或否認,都可能暴露。
“我只是不習慣向別人敞開心扉。”林清月選擇了一個安全的回答,“可能需要時間。”
“時間。”李老師重復這個詞,若有所思,“是啊,時間會證明一切。但我希望你不要浪費時間在錯誤的事情上。”
“什麼是錯誤的事情?”
李老師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份文件。不是報告,是一份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江城報的招聘實習生頁面。
“我有個朋友在報社。”李老師說,“他告訴我,最近有人在調查我。一個記者,叫趙啓明。還聽說,這個記者接觸了一些我的學生。”
林清月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這件事。”她說,努力讓聲音平穩。
“是嗎?”李老師把截圖推到她面前,“那爲什麼趙啓明會有陳小雨記錄的復印件?爲什麼他會知道沈悅的事?爲什麼他會找上周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錘子,敲打在林清月心上。他不僅知道記者在調查,還知道記者掌握了什麼證據。
“老師,我真的不知道。”她堅持道。
李老師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一種失望,還有一種……警告。
“清月,我教書二十年,見過很多學生。有的聰明但叛逆,有的勤奮但愚鈍,有的善良但軟弱。”他說,“你不一樣。你聰明,勤奮,而且……你很堅定。但堅定用錯了方向,會害人害己。”
“您是在威脅我嗎?”林清月直視他的眼睛。
“不,我是在提醒你。”李老師收起文件,“記者調查教師,需要確鑿證據。如果證據不足,就是誹謗。而提供虛假信息的學生,可能會被追究責任,甚至影響升學。”
他在暗示,如果她繼續配合記者,可能會毀掉自己的前途。
“我沒有提供任何信息。”林清月說。
“那就好。”李老師站起身,“記住,老師永遠是站在學生這邊的。即使學生犯了錯,老師也會給機會改正。但機會只有一次。”
他走向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下周的補習照常。我希望到時候,我們能真正地坦誠相待。”
門關上了。
林清月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李老師不僅知道記者在調查,還知道具體的證據和證人。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記者那邊可能有內鬼,或者……李老師的保護傘已經出手了。
蘇曉從廚房沖出來:“他跟你說了什麼?你沒事吧?”
林清月搖頭:“沒事。但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記者在調查他,知道我們收集的證據。”林清月說,“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
她拿出手機,給顧言發短信:“李知道趙記者在調查,知道所有細節。情況危險,建議趙記者暫停。”
顧言幾乎是秒回:“收到。周明的錄音明天能到,我們要提前行動嗎?”
“等我拿到錄音再說。”
離開蘇曉家時,天已經全黑了。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起,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林清月快步走着,總覺得有人在跟蹤她。
她回頭幾次,沒有看到可疑的人。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林清月回到房間,鎖上門,打開電腦。
她需要制定一個新的計劃。如果李老師已經警覺,那麼下周三的補習可能就是決戰。他可能會攤牌,可能會威脅,甚至可能會采取極端措施。
她必須做好準備。
首先,錄音筆必須全程開啓。
其次,她需要一個緊急聯系人——如果她在補習期間發出求救信號,有人能立即行動。
第三,她需要把現有的證據備份,存放在多個地方。
正寫着,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啓明直接發來的短信:
“林同學,情況有變。我的調查可能已經暴露。李建國今天下午去了教育局,見了副局長。我懷疑他在提前布局。你們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下周三。”
連趙啓明都察覺到了危險。
林清月回復:“您也小心。周明的錄音明天到,也許能改變局面。”
“希望如此。另外,我查到了‘王雅琴教育基金會’的真相。那不是基金會,是一個私人賬戶,用來接收‘家教費’。但奇怪的是,匯款人不是學生家長,而是一些企業賬戶。我在深入調查,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家教費。企業賬戶。這聽起來像賄賂,或者封口費。
“李的妻子呢?”林清月問。
“她三年前確診抑鬱症,一直在服藥。我嚐試聯系她,但她拒絕見面。不過她妹妹願意說話,說明天下午可以見一面。”
又一個突破口。
林清月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深沉,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座發光的墓碑。
她突然想起五年後,蘇曉葬禮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她站在殯儀館外,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心想:如果當時有人站出來,如果當時有人阻止,結果會不會不同?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會。
但站出來需要勇氣,阻止需要智慧,而這兩樣,她正在學習。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陌生號碼:
“錄音已寄出。收件人:林清月。單號:SF104857632。明天下午三點前送達。小心使用,這是唯一的副本。——周明”
唯一的副本。也就是說,如果這份錄音丟失或損壞,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林清月記下單號,然後刪除了短信。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深沉的黑暗。
她在光圈中心放了一張紙,寫下兩個字:
“決戰”
然後她開始列清單,寫計劃,設想各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動樹枝,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語。
林清月寫到凌晨兩點,終於放下筆。
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孩眼圈發黑,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問:
真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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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