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破曉機
夜色依舊粘稠如墨,官道在微弱的天光下延伸向幽州城,像一條僵死的灰蛇。
李牧走在道上,步伐不疾不徐。破舊的衣袍在寒風中飄蕩,露出下面雖沾血污卻已無傷口的肌膚。體內,《萬化星衍訣》自行運轉,星雲丹田緩緩旋轉,不斷汲取着空氣中稀薄的星辰之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與遙遠天穹外的某顆星辰產生着若有若無的共鳴,清涼的氣流洗刷着四肢百骸,不僅恢復體力,更在潛移默化地強化着他的筋骨皮膜。
練體境三重,在此界武道初境中,不過是剛脫離“凡人”範疇,勉強算得上“武者”。尋常練體三重,能有二三百斤氣力,筋骨強健,勝過普通壯漢。但李牧此刻感覺,自己體內奔流的力量,遠不止於此。星力淬體,帶來的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蛻變。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輕響,空氣似乎都被捏得微凝。
“《萬化星衍訣》……以身爲宇,納星爲力,衍化萬道。” 李牧梳理着腦海中那些浩如煙海的信息碎片。這功法太高深,目前他能理解並運用的,不過是滄海一粟。最基本的“星力引氣”和“星辰鍛體”篇,已讓他受用無窮。至於後面涉及的“觀想星圖”、“凝聚星魄”、“化身星域”等等,僅是概念就讓他心神搖曳,知其威能莫測,遠非現今所能觸及。
傳承碎片帶來的,不僅是功法,還有一些零散的常識。關於這片天地元氣的構成,關於星辰之力這種更爲古老、隱秘的能量形式,甚至……關於血脈的一些模糊感應。那雙位於宇宙盡頭的“道之眼”,更是深深刻入他靈魂,每每回想,都感到自身的渺小與一種奇異的聯系。
“我的血脈……”李牧想起碎片最後時刻,似乎觸及了他血脈深處的某種共鳴,“隱藏着驚天之秘?與這星空傳承有關?”
線索太少,唯有變強,才能揭開迷霧。
當前首要,是活下去,然後……報仇。
幽州城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逐漸顯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城門未開,但城牆上有稀疏的火把移動,那是巡夜的兵丁。
李牧沒有直接走向城門。他繞過正門,沿着城牆,來到東南角一處偏僻的牆段。這裏牆磚年久失修,有幾處破損和便於攀爬的凹陷。以前他還是李家旁系子弟時,偶爾晚歸,不敢驚動守衛,便會從這裏悄悄翻入。如今修爲雖失而復得,且更勝往昔,但他不想打草驚蛇。
深吸一口氣,足下微一用力,身體便如狸貓般輕盈躍起,腳尖在牆磚縫隙間連點數下,手掌在牆頭一撐,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落入城內一條幽暗的小巷。
城內空氣渾濁,帶着夜晚的涼意和隱約的煙火氣。與亂葬崗的死寂截然不同,這裏即使是在凌晨,也潛伏着一種沉悶的活力。
李家大宅位於城東,占地廣闊,高牆大院,是幽州城有數的豪門。李牧對那裏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無比。他沒有立刻前往李府,而是先走向西城。
西城魚龍混雜,多的是貧民窟、暗巷、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所。這裏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李牧需要確認一些事情,同時,也需要一點“啓動資源”——比如,一身不顯眼但合體的衣服,一點錢,或許……還有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身上的破布條和血污太扎眼。
憑着記憶,他鑽進一條更窄的巷道,七拐八繞,來到一處低矮的連排平房前。其中一扇木門緊閉,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他屈指,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了敲門。
片刻,門開了一條縫,一只渾濁而警惕的眼睛露出來。
“誰?”聲音沙啞。
“老鬼,是我。”李牧壓低聲音。
門內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辨認了一下,隨即門被拉開一些。“李牧?你小子……怎麼弄成這樣?快進來!”語氣帶着驚訝。
李牧閃身入內。屋內狹小,堆滿各種破銅爛鐵、廢舊衣物,空氣渾濁。開門的是個瘦的老頭,駝背,臉上布滿皺紋和一塊陳年燒傷的疤痕,人稱“老鬼”,是西城有名的破爛王,也做些銷贓、中介的灰色營生。李牧以前爲補貼修煉,偶爾會拿些家族發下的、自己用不上的低劣丹藥或材料,偷偷來這裏換點錢,因此相熟。老鬼爲人謹慎,嘴巴也嚴。
“你不是李家的旁系子弟嗎?這……”老鬼打量着李牧的慘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同情。李家族比的事情,尤其是旁系子弟李牧被廢逐出,雖然李家有意控制,但這種消息在西城底層有自己的傳播渠道,老鬼顯然聽說了。
“被狗咬了。”李牧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有淨衣服嗎?普通點的。再給我弄點吃的,要頂餓的。另外……”他頓了頓,“最近城裏,特別是李家,有什麼特別的風聲?”
老鬼沒多問,轉身在一堆雜物裏翻找,很快拿出一套半舊的灰色粗布短打,雖然漿洗發硬,但還算淨。“衣服有,吃的只有昨晚剩的硬餅和鹹菜,將就下。”他又從角落一個破瓦罐裏摸出兩個冷硬的雜面餅和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
李牧接過,也不嫌棄,就着屋裏瓦罐中存的涼水,大口吃起來。餅很糙,鹹菜齁鹹,但此刻對他而言,卻是補充體能所需。體內星力流轉,加速消化吸收。
老鬼在一旁蹲下,壓低聲音:“李家?嘿,你家那攤子事,昨天下午就傳開了。李榮成管事家的公子李昊,族比‘大顯神威’,擊敗了某個‘心術不正’的旁系,據說已被內堂長老看中,不就要收錄門牆,重點培養。至於那個被廢的旁系……”他看了李牧一眼,“都說重傷不治,扔亂葬崗喂狗了。”
李牧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眼神更冷。果然,輿論已經被他們完全掌控。
“還有別的嗎?關於李榮成,或者……執法長老李榮豐的?”李牧問。
老鬼想了想,聲音壓得更低:“李榮成嘛,最近好像和城裏‘黑蛇幫’走得很近,似乎在談什麼藥材生意。你也知道,黑蛇幫控制着西城大半的賭坊、妓院和地下交易,手黑得很。李榮豐長老……倒是聽說他老人家近期可能要閉關,沖擊那個什麼……真元境?對,就是真元境!要是成了,李家在幽州城的地位就更穩了。”
李榮豐要閉關沖擊真元境?李牧記下這點。真元境,乃是練體境之上的大境界,能將體內元氣凝練轉化爲真元,實力發生質變。在幽州城,真元境已算頂尖高手。李榮豐若成功,對李家是大事,對李榮成一脈,也是巨大的靠山。
“另外,”老鬼補充道,“最近夜裏不太平。南城那邊有幾個小幫派火並,死了不少人。城主府加強了宵禁巡邏,尤其是後半夜。你小子……想什麼?”老鬼終究沒忍住,問了一句,眼中帶着擔憂。他是底層掙扎的人,深知李家的勢大,李牧這副樣子回來,絕非善了。
“討債。”李牧咽下最後一口餅,言簡意賅。他換上了那身灰色短打,雖然粗糙,但合身,遮住了傷痕,也隱去了原本的些許氣質,更像一個尋常的苦力或落魄武者。
“需要家夥嗎?”老鬼遲疑了一下,從一堆廢鐵下面,抽出一把帶鞘的短刀。刀鞘是破舊的皮革,刀柄纏着髒污的布條。“別看舊,鋼口還行,我收拾過,夠快。三十個銅板,或者……你以後有了再給我。”
李牧接過,抽出半截刀身。刀身狹長,約一尺二寸,隱現寒光,刃口鋒利。確實是把不錯的利器,雖不是神兵,但足夠應付眼下。他手腕一翻,短刀在掌心輕巧地轉了個圈,適應着手感。星力微微灌注,刀身似乎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嗡鳴,與他的氣息隱隱相合。
“記賬。”李牧將短刀回鞘,綁在小腿外側,用褲腳遮好。他深深看了老鬼一眼,“今晚你沒見過我。”
老鬼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後門。
李牧從後門悄然離開,重新融入黑暗的巷道。他不再耽擱,身形展開,朝着城東李府的方向潛行而去。有了老鬼的情報,他對城內戒備和李家情況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避開了主要街道和巡邏隊頻繁的區域,李牧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屋檐、巷道間快速移動。提升後的感官讓他能提前感知到遠處的腳步聲、燈火,甚至空氣中細微的氣流變化,總能先一步避開。
約莫兩刻鍾後,李府那高大的院牆已然在望。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座石獅在朦朧的天光下顯得猙獰。高牆之內,亭台樓閣的輪廓隱現,大部分區域陷入沉睡的黑暗,只有少數地方,如護衛巡更的路線、祠堂、內院核心處,還亮着燈火。
李府守衛森嚴,明哨暗崗不少。但李牧在此生活多年,對護衛換班的規律、巡邏的路線、以及一些不爲人知的死角,了如指掌。
他繞到李府後側,這裏靠近雜役院和庫房區域,圍牆相對低矮,守衛也較爲鬆懈。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伸入院內。李牧觀察片刻,確認附近無人,身形一閃,便已掠至樹下,手足並用,悄無聲息地攀上樹,越過牆頭,輕輕落在院內一堆柴垛後。
落腳無聲。
雜役院此時一片寂靜,下人們還在沉睡。空氣中飄蕩着煤灰、泔水和劣質油脂混合的味道。李牧屏息凝神,據記憶中的路線,穿過雜役院低矮的房舍,進入連接前院的花園回廊。
他的目標很明確——李昊的住處,以及……李榮成的書房。
李昊作爲李榮成的獨子,又剛在族比“大放異彩”,住處必然在內院東側的“澄風苑”,那裏是家族嫡系及受重視子弟的居所。李榮成作爲管事,也有自己獨立的小院和書房,通常在靠近賬房和外務堂的“勤務院”。
先去哪裏?李牧略一思索,眼中寒光一閃。李昊是直接出手傷他、奪他機緣的仇人,且相對而言,戒備可能稍弱。李榮成是幕後黑手,實力更強(練體境七重左右),身邊也可能有護衛。柿子先挑“相對軟”的捏,更重要的是,他要讓李榮成也嚐嚐,至親受戮的滋味!
主意已定,李牧借着假山、樹木、廊柱的陰影,向內院東側潛去。他的動作輕靈而迅捷,星力運轉下,對身體的掌控達到精細入微的地步,行走間幾乎不帶起風聲。
避過了兩撥巡邏護衛,李牧來到了澄風苑附近。這是一處清幽的小院落,院門虛掩,裏面是一棟兩層小樓。此刻,樓上樓下都黑着燈,只有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散發着昏黃的光。
李牧沒有貿然進入。他伏在院牆外的灌木叢後,仔細觀察。院門口並無守衛,但李昊身邊應該有小廝或護院值夜。他凝神傾聽,星力強化下的聽覺捕捉着院內的動靜。
輕微的鼾聲從一樓靠門的房間傳來,節奏平穩,應是值守的下人睡着了。樓上,隱約有翻身和含糊的夢囈,是李昊。
時機正好。
李牧像一片落葉,飄入院內,落地無聲。他先靠近一樓傳出鼾聲的房間,透過窗縫看了一眼,一個年輕小廝趴在桌上睡得正熟。他輕輕撥開門栓,閃身而入,一記精準的手刀砍在小廝頸側,小廝悶哼一聲,徹底昏死過去。
解決掉可能礙事的人,李牧目光投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一步步踏上樓梯,木質樓梯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但在鼾聲和夜晚的背景噪音掩蓋下,幾不可聞。
來到二樓,走廊盡頭是主臥。門緊閉。
李牧貼近房門,再次確認裏面只有李昊一人沉睡的呼吸聲。他伸出手指,星力微吐,震斷了門後的木栓,輕輕推門而入。
房間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和酒氣。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到華麗的家具擺設。雕花大床上,錦被隆起,李昊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還帶着一絲得意的笑容,似乎在做什麼美夢。
李牧走到床邊,靜靜地看着這張臉。白天族比時,這張臉上的獰笑和惡意,此刻在睡夢中顯得如此愚蠢而可憎。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伸手,捂住了李昊的口鼻。
“唔!”李昊驟然驚醒,雙眼圓睜,對上一雙在黑暗中冰冷如寒星的眼睛。他認出是李牧,瞳孔瞬間縮成針尖,駭然欲絕,想要掙扎,卻發現捂住自己的手如同鐵鉗,本撼動不動。更有一股冰涼詭異的氣流從對方掌心侵入,瞬間麻痹了他大半身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認得我?”李牧的聲音很低,帶着死亡般的寒意,“沒想到我還能回來吧?”
李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眼中充滿恐懼和哀求。
“白天的威風呢?你爹給你的那道陰勁,用着可還順手?”李牧繼續說着,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李昊心裏,“放心,你不會孤單。很快,你爹,還有那些幫凶,都會下去陪你。”
李昊拼命搖頭,眼淚鼻涕一起流。
李牧不再多言。捂嘴的手微微加力,同時另一只手並指如刀,星力凝聚於指尖,閃電般點向李昊心口要害。
“噗!”
一聲輕微悶響。李昊身體劇烈一顫,眼睛猛地凸出,隨即迅速黯淡下去,所有生機瞬間斷絕。心脈被星力震得粉碎,死得毫無痛苦,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李牧鬆開手,看着李昊癱軟下去的屍體,眼神冷漠,心中復仇的火焰並未因此熄滅,反而燒得更旺。這只是開始。
他在房間裏快速搜尋了一下。床頭櫃裏找到一個小錢袋,裏面有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銀票,約莫百兩。梳妝台抽屜裏發現一個玉盒,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株品相不錯的十年份“血氣參”,正是輔助練體境修煉的常見藥材,對現在的李牧略有小補。他毫不客氣地收走。
正要離開,目光掃過書桌,上面攤開着一本賬冊和幾封信件。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快速翻閱。
賬冊記錄的是李榮成經手的部分家族藥材生意往來,其中幾筆數額巨大,且交易對象含糊,只有代號。而信件……李牧眼神一凝。其中一封,落款是一個扭曲的蛇形標記——黑蛇幫的標志。信中提到“上次那批‘貨’(暗指某種違禁或來路不正的藥材)處理得很淨,收益按老規矩分,下次‘大貨’十後到碼頭,需提前打點城主府巡檢司的人……”
另一封,竟是李昊寫給某個內堂弟子的,語氣諂媚,提及“多謝師兄前贈予的‘破障丹’,助我突破瓶頸,族比之事已按計劃完成,家父必有厚報……”
破障丹?李牧冷笑。難怪李昊當拳勁突然暴增,原來不只是李榮成暗中出手,還有丹藥助力。這李家內堂,也並非鐵板一塊,看來李榮成父子爲了算計他,倒是下了不少本錢,也牽扯了不少人。
這些都是證據,雖然不一定能扳倒李榮成,但至少是他們的把柄。李牧將這幾封信和關鍵的賬頁撕下,揣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仔細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將房間恢復原狀(除了死去的李昊和昏迷的小廝),悄然退出一樓,將小廝房門關好。
站在院中,李牧望向勤務院的方向。了李昊,算是收了第一筆利息。李榮成此刻應該還在自己院中。是趁夜襲,還是……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夜晚即將過去。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深的。”李牧低語。他改變主意了。直接去李榮成,風險劇增,且可能陷入重圍。李昊的死,很快就會被發現,屆時李家必定大亂,加強戒備。而李榮成,喪子之痛,必定方寸大亂,或許……能露出更多破綻。
更何況,他剛得傳承,修爲尚淺,需要時間消化鞏固,更需要資源提升。一味硬拼,非智者所爲。
“讓你先嚐嚐痛失愛子的滋味,李榮成。”李牧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然後,在恐懼和憤怒中,等待我的下一次拜訪。”
他不再停留,沿着原路,小心潛行,很快出了澄風苑,避開開始增多的早起仆役,再次來到後牆老槐樹下。
翻身出牆,落地無聲。
回首望去,李府高大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愈發清晰,依舊巍峨,但李牧知道,今之後,這座大宅之內,將因爲一個人的死亡,而暗流洶涌,人心惶惶。
而他,李牧,將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可以隨意丟棄的旁系廢物。
他是自星空歸來的復仇者,身負無上傳承,手握伐之刃。
“遊戲,才剛剛開始。”
李牧轉身,身影融入清晨稀薄的霧氣之中,朝着西城的方向,迅速遠去。
在他離開後不久,澄風苑內,一聲淒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李府黎明的寧靜。
李府,瞬間炸開了鍋。
而此刻的李牧,已經坐在西城老鬼那間破屋裏,閉目調息,鞏固着練體境三重的修爲,同時消化着今夜所得,規劃着下一步。
懷中的信件和賬頁,猶如毒蛇的獠牙,閃爍着危險而誘人的光澤。
幽州城的天空,徹底亮了。但陽光之下,陰影才剛剛開始蔓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