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冰冷的針,直接刺進蘇珞的太陽。
她睜開眼時,視野裏是泛黃的天花板和一只緩慢旋轉的吊扇。風扇葉片切割着窗外透進來的慘白光線,一圈,又一圈,帶着某種機械的、令人眩暈的節奏。
“醒了?”護士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塑料簾子被譁啦一聲拉開,“低血糖加過度疲勞,小姑娘,你這是打了多少份工啊?”
蘇珞想說話,喉嚨卻澀得像砂紙摩擦。她撐起身子,手背上還貼着膠布,輸液管已經拔了。
頭痛。
不是生理性的痛,而是有什麼東西正蠻橫地擠進她的腦海——陌生的記憶碎片,像被撕碎的膠片,一幀幀閃現:油膩的廚房裏洗不完的碗,深夜便利店收銀台前泛着藍光的屏幕,快遞分揀車間傳送帶永不停歇的轟鳴……
還有一張錄取通知書。A大,金融系,燙金的校徽在昏暗的出租屋裏亮得刺眼。
“不……”她按住額角,那些畫面卻越來越清晰。這不是她的記憶。她記得自己昨晚還在趕設計稿,爲甲方那句“再改一版”熬到凌晨三點,然後心髒一陣緊縮——
再然後,就在這裏了。
【叮——】
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電子音,直接在她顱腔內部響起。
【檢測到宿主意識已穩定。系統綁定完成。世界編號:C-7792。正在傳輸核心資料……】
更多的信息流沖刷而來。
這一次不是記憶碎片,而是清晰的、文字般的信息:
——這是一本書的世界。一本她曾在某個深夜隨手翻過的都市情感小說,《港城舊夢》。
——她是書中的女配,蘇珞。不是女主角,而是那個大無腦、拜金虛榮,在男主沈慎最落魄時“愛”上他,又在他最愛她時爲了錢轉身嫁入港城豪門的惡毒女配。
——她的結局寫在最後一章:被港城富商拋棄,因揮霍無度負債累累,試圖回頭找已成爲政界新貴的沈慎,卻被他當衆羞辱,最後精神失常,消失在維多利亞港的濃霧裏。
蘇珞的手指攥緊了病床邊緣的金屬欄杆,冰涼觸感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我不……”
【警告:宿主任務已激活。請仔細閱讀任務指引。拒絕執行或任務失敗,將觸發抹程序。】
“抹?”
【即意識徹底清除。宿主當前存在形式爲‘意識投射’,原世界軀體已腦死亡。任務完成是宿主獲得新身份並在此世界生存的唯一途徑。】
電子音平靜地陳述着,像在說明天氣。蘇珞閉上眼,又睜開。吊扇還在轉,窗外傳來遠處馬路的車流聲,護士正在隔壁床換藥瓶,塑料碰撞聲清脆。
這一切真實得可怕。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這不是她的手。原主的手更小一些,指關節處有薄繭,食指側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小時候替弟弟擋開水瓶燙傷留下的。記憶裏,母親只是匆匆給她塗了點醬油,說“女孩子留點疤不算啥”。
心口一陣窒悶。那是屬於原主的情緒,卻如此真實地漫過她。
【主線任務發布:】
【階段一:進入A大,與目標人物沈慎(男主)建立聯系。】
【階段二:使沈慎對宿主好感度達到60,並確立戀愛關系。】
【階段三:在沈慎好感度達到峰值(90)時,以‘金錢與現實壓力’爲由提出分手。】
【階段四:接受港城富商陳紹華的求婚,前往港城。】
【任務時限:總計三年(至宿主大學畢業次年夏季)。】
【任務獎勵:任務完成後,宿主將獲得:(1)完全自由的此世界身份;(2)五百萬啓動資金;(3)系統解綁,不再受任何規則限制。】
【失敗懲罰:抹。】
三年。三個關鍵節點。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戲。
“爲什麼是我?”她低聲問,聲音沙啞。
【宿主與原主‘蘇珞’腦波契合度99.7%,且在原世界無直系親屬,社會聯系薄弱,是最佳投射對象。】
契合度。原來連穿越都是因爲“合適”。
護士又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張單子:“去一樓繳費。以後注意身體,年輕不是這麼拼的。”
蘇珞接過單據,看着上面的數字:438.6元。輸液、床位、葡萄糖。
她掀開被子下床,腿還有些軟。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簡單的T恤,旁邊椅子上放着個舊帆布包。她翻找了一下,從夾層裏掏出一個同樣舊的錢包。
裏面有三張一百元,一張五十,一些零錢。還有一張銀行卡。
記憶適時浮現:這張卡裏,有她整個暑假打三份工攢下的錢。早餐店五點上班,九點趕去商場促銷,晚上再到快遞站分揀包裹到深夜。兩個月,瘦了八斤,攢了一萬二千塊。
那是A大第一年的學費加住宿費。
父母說:“你是姐姐,要懂事。家裏供你弟弟上私立高中已經很難了,大學你自己想辦法。”
他們沒說出口的話,蘇珞從記憶裏讀懂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反正要嫁人。但這張臉漂亮,考上A大說出去有面子,將來也許能攀個高枝,幫襯家裏。
“幫我弟”這三個字,貫穿了原主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蘇珞數出四百四十元,手指在那些皺巴巴的紙幣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她走向繳費窗口。
排隊時,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系統界面在她意識中展開,是簡潔的深藍色面板。
【當前任務:階段一(進行中)】
【子任務1:一周內前往A大報到。(未完成)】
【子任務2:三個月內使沈慎對宿主好感度達到60(可開啓戀愛線)。(未開始)】
【目標人物檔案(部分解鎖):】
【姓名:沈慎】
【年齡:18】
【身份:A大計算機系新生】
【當前已知背景:父母親普通公務員,家境普通。】
【特別標注:目標人物具有高度僞裝性,部分信息與實際不符,請宿主自行探索。】
僞裝性?
蘇珞想起書中對沈慎的早期描寫:低調,樸素,甚至有些孤僻。直到後期他才揭露真實身份——政商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從小被保護得極好,大學時期故意扮醜隱瞞家世,只爲體驗“普通人的生活”。
而她,蘇珞,這個惡毒女配,就是他“普通人生”裏最大的劫數。
她必須讓他愛上僞裝後的自己,再親手打碎它。
“下一位!”窗口傳來喊聲。
蘇珞走上前,遞過錢和單據。工作人員麻利地敲章,找回一塊四毛錢。硬幣落在她掌心,帶着金屬的涼意。
走出醫院時,下午的陽光正烈。九月初的天氣,暑氣未消,熱浪撲面而來。
她站在台階上,看着街對面公交站擁擠的人群,自行車流,還有遠處高聳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的刺目光斑。
這個世界如此真實。空氣裏的塵埃,耳邊的喧囂,皮膚上滾燙的溫度。
而她是個演員,拿着別人寫的劇本,要演一場結局淒慘的戲。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她掏出來,是台屏幕有裂痕的舊智能機。微信彈出一條消息,來自備注爲“弟”的聯系人:
“姐,媽說生活費不夠,你再打一千。這周要買輔導書。”
文字後面跟着一個咧嘴笑的表情包。
蘇珞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原主的記憶翻涌上來:弟弟蘇明,小她三歲,從小被捧在手心。他要最新款的球鞋,父母湊錢買;他想上私立高中,家裏咬牙供。而蘇珞,穿堂姐的舊衣服,用最便宜的文具,暑假打工賺的錢,大半都要“上交”。
可她記憶裏,弟弟也會在她深夜回家時,偷偷給她留半個西瓜。會在父母罵她“賠錢貨”時,小聲說“姐對我好”。
復雜的情緒交織着。有原主的,也有她自己的。
她不是聖人。她不想當這個冤大頭。
但系統冰冷的聲音響起:【提醒:宿主需維持原主人際關系基本設定,直至關鍵節點。過度偏離可能導致世界邏輯紊亂,任務評價降低。】
維持設定。意思是,她還得當這個“扶弟魔”,至少在明面上。
蘇珞點開轉賬界面,輸入金額:1000。密碼是原主的生。餘額瞬間從五位數變成四位數。
幾乎同時,弟弟發來一個“謝謝姐”的動畫表情,再無下文。
她收起手機,抬頭望天。天空很藍,雲朵蓬鬆,是個好天氣。
帆布包裏還有錄取通知書。她拿出來,翻開。A大的校徽,她的名字,金融系。原主拼了命考上的學校,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也是她執行任務的舞台。
“至少,”她輕聲對自己說,“我還有三年時間。三年後,如果我能活下來,就能拿到自由和錢。”
五百萬。自由。
這些詞像微弱的火苗,在她心底某處亮了一下。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去公交站。經過一家書店的玻璃櫥窗時,她瞥見了自己的倒影。
瘦,臉色蒼白,但眉眼確實精致。是那種帶着些許脆弱感的漂亮,很容易激起保護欲。也符合書中“美貌但無腦”的女配設定。
倒影裏的女孩看着她,眼神裏有迷茫,有抗拒,還有一絲逐漸凝聚的決絕。
“好。”蘇珞對着倒影說,“那就演。”
演一個拜金虛榮的惡毒女配。演一場注定心碎的戀愛。演到系統滿意,演到拿到那張名爲“自由”的通行證。
公交車來了,她擠上去。車廂裏悶熱,混雜着汗味和食物氣息。她抓住吊環,隨着車輛搖晃。
窗外的城市風景向後掠過。高樓,舊巷,穿梭的行人。
【系統。】她在意識裏呼喚。
【宿主請講。】
【如果我按照任務要求走完劇情,但在過程中……】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傷害了他,我是說,沈慎。那在任務結束後,他會怎麼樣?】
【據原著邏輯,沈慎將在被宿主‘拋棄’後經歷痛苦期,隨後家族身份曝光,轉而專注於事業,最終成爲資本巨頭,並與本書女主林薇相遇,達成幸福結局。】
林薇。書中真正的女主角,溫柔善良,家世清白,在沈慎受傷時給予慰藉,最終與他並肩。
而她蘇珞,只是他們愛情故事裏那塊肮髒的墊腳石。
【所以,】系統補充道,【宿主無需有任何道德負擔。您的行爲是推動世界線發展的必要環節。】
必要環節。好一個冷血的詞。
公交車報站:“下一站,大學城。請準備下車的乘客……”
蘇珞提前挪到後門。車停穩,她跳下車。
面前是A大的北門。古樸的校門石柱上爬着藤蔓,金色校牌在陽光下閃耀。新生和家長拖着行李箱進進出出,臉上洋溢着期待和興奮。
她站在門口,仰頭看着那幾個大字。
一周後,新生報到。
一周後,她將踏入這裏,開始尋找那個叫沈慎的男生。
一周後,這場漫長的表演,正式開幕。
【檢測到宿主已接近任務核心區域。】
【是否預覽目標人物初始形象?(此作將消耗1點情報值,當前情報值:5/5)】
蘇珞微微一愣。還有這種功能?
【是。】
一張模糊的照片在她意識中浮現。像是從遠處偷拍的視角:梧桐樹下的長椅上,坐着一個穿灰色連帽衛衣的男生。他低着頭在看手機,劉海很長,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見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身材清瘦,姿態有些疏離。
普通。這是第一印象。
但蘇珞知道,那副黑框眼鏡後面,那身廉價衣服下面,藏着怎樣驚人的家世和一張怎樣出色的臉。
她將要讓這個男生愛上她。
然後,親手把他推開。
風吹過校門前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蘇珞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最後看了一眼校門,轉身走向不遠處那棟老舊的居民樓——原主租的,開學前暫住的小單間。
她的腳步起初有些沉重,但逐漸變得穩定。
既然別無選擇,那就走下去。
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哪怕那光,最初只是來自系統許諾的、冰冷的五百萬。
和那個遙遠而模糊的,叫做“自由”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