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找到蘇珞的。
當時她剛上完一節金融數學,抱着課本從教學樓走出來,正低頭看着手機裏沈慎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一個簡潔的“.txt”文件,裏面是他整理的一些Python數據分析案例。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她發學習資料。
陽光很好,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
“蘇珞。”
聲音從側面傳來,平靜,但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感。
蘇珞抬頭,看見了站在梧桐樹下的周敘。他今天穿着淺灰色的羊毛衫和卡其褲,單手兜,另一只手拿着本硬殼書,金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
“周學長。”蘇珞停下腳步,露出禮貌的微笑,“有事嗎?”
周敘沒有笑。他朝她走近兩步,距離保持在社交禮儀的邊緣,卻又帶着明顯的壓迫感。
“我們談談。”他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蘇珞看着他,心跳微微加速。她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好啊。”她點點頭,語氣輕鬆,“去哪兒談?”
“就這兒。”周敘掃了一眼周圍偶爾經過的學生,聲音壓低了些,“不會耽誤你太久。”
蘇珞沒說話,等着他開口。
周敘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直截了當地說:“離沈慎遠點。”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珞握着課本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但臉上笑容不變:“周學長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周敘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聲音更沉,“蘇珞,你和沈慎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繼續這樣纏着他,對你沒好處。”
秋風吹過,一片梧桐葉旋轉着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蘇珞看着那片葉子,輕聲問:“爲什麼?”
“因爲你不配。”周敘的話像刀子,精準,冰冷,“你喜歡他?你喜歡他什麼?喜歡他看起來窮?喜歡他穿得普通?還是喜歡他‘普通公務員父親’的家庭背景?”
他嗤笑一聲:“別裝了。我看得出來,你看他的眼神裏有算計。”
蘇珞的心髒猛地一縮。
像被人隔着腔狠狠攥了一把。
她抬起頭,迎上周敘審視的目光。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臉上,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周學長。”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我喜歡沈慎,是因爲他是沈慎。和他窮不窮,有沒有背景,沒有關系。”
“是嗎?”周敘挑眉,“那如果我告訴你,他其實——”
他頓住了,沒說完。
蘇珞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說沈慎的真實身份,想說沈慎本不是她以爲的窮學生。但他不能說,因爲沈慎不允許。
“他其實什麼?”蘇珞問,眼神清澈無辜。
周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搖頭:“算了。你聽不懂,或者裝作聽不懂,都無所謂。”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語氣恢復成一貫的溫和表象,但眼神依舊冷:“總之,離他遠點。這是爲你好。”
“如果我不呢?”蘇珞輕聲問。
周敘笑了,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那你可能會發現,A大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美好。獎學金,實習機會,甚至畢業……很多事情,都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這是威脅。
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蘇珞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她知道周敘能做到——以他的背景,想讓一個普通學生在A大過得艱難,太容易了。
但她不能退。
退了,任務就失敗了。失敗了,她就會死。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直視周敘的眼睛。
“隨你怎麼想。”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我喜歡沈慎,是我的事。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至於你——”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好像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
說完,她不再看周敘瞬間冷下去的臉色,抱着課本轉身離開。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冷汗。
【遭遇關鍵人物警告。周敘好感度-15。當前好感度:-22/100(敵對狀態)。】
【警告:周敘可能采取實質性行動擾宿主任務進程,請保持警惕。】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冰冷得刺耳。
蘇珞快步穿過林蔭道,直到拐進另一條小路,確認周敘沒有跟上來,才靠在一棵樹上,輕輕喘了口氣。
心髒還在狂跳。
不是害怕,是憤怒。
那種被人居高臨下審視、評判、威脅的憤怒。
她閉上眼睛,平復呼吸。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沒關系。周敘越是這樣,越是證明她的接近有效。他在害怕,害怕沈慎真的會喜歡上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這份“喜歡”,變成現實。
當晚,沈慎沒有回宿舍。
他去了學校附近那套高級公寓——家裏給他買的,方便他偶爾需要獨處或處理一些不便在宿舍進行的事務。公寓在頂層,落地窗外是整片大學城的夜景。
晚上九點,門鈴響了。
沈慎透過貓眼看了一眼,開門。
周敘站在門外,手裏提着一袋罐裝啤酒,臉色不太好看。
“進來吧。”沈慎側身讓他進門。
周敘換了鞋,徑直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沈慎走到他身邊,也開了一罐,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燈火闌珊。
“我去找她了。”周敘開口,聲音有些啞。
沈敬沒說話,等着下文。
“我讓她離你遠點。”周敘轉過頭,看着沈慎,“你猜她怎麼說?”
“怎麼說?”
“她說,‘隨你怎麼想’。”周敘冷笑,“多硬氣。一個靠打工攢學費的女生,對着我說‘隨你怎麼想’。”
沈慎晃了晃手裏的啤酒罐,鋁罐表面凝結的水珠順着指縫滑落。
“你不該去找她。”他說。
“我不該?”周敘提高音量,“沈慎,你醒醒。她就是爲了錢。我查過了,她家裏就是無底洞。父母做小生意賠了,欠了一屁股債。弟弟上私立高中,最新款的手機、球鞋,全是她買的。這種家庭出來的女生,你玩不起。”
沈慎沉默地喝了一口酒。
“她現在沒跟你要錢,那是放長線釣大魚!”周敘的語氣有些激動,“等你們感情深了,她就會開始哭訴,開始要錢。到時候你給不給?給了一次就有第二次,那就是個無底洞!”
“她沒跟我要過一分錢。”沈慎平靜地說。
“那是因爲時機還沒到!”
“周敘。”沈慎轉過頭,看着好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不知道。”周敘搖頭,“沈慎,你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太好了。你不知道有些人的生存方式就是算計,就是攀附。蘇珞那種女生,我見得多了。她們聰明,漂亮,能吃苦,也有野心。但她們的野心不是靠自己,是靠男人。”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沈慎的目光落在遠處某一點,很久沒說話。
“她今天跟我說,她喜歡我,是因爲我是沈慎。”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和窮不窮,有沒有背景,沒有關系。”
周敘嗤笑:“這種話你也信?”
“我不信。”沈慎說,“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淨。”
淨到,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相信了。
周敘愣住了。
沈慎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酒,將空罐捏扁,精準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
“我知道該怎麼做。”他說,語氣平靜,但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周敘,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周敘看着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仰頭喝完自己的酒,將空罐重重放在茶幾上。
“隨你。”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時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沈慎,別怪我沒提醒你。有些坑,跳進去就爬不出來了。”
門輕輕關上。
沈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鏡片後的眼睛深不見底。
周六下午,市中心商業街的“時光咖啡”。
蘇珞穿着黑白相間的制服,頭發扎成利落的丸子頭,正在櫃台後熟練地作咖啡機。這是她周末的固定——時薪不錯,環境也好,店長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對她很照顧。
下午兩點,店裏客人不多。她剛送走一桌客人,正在擦拭台面,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她抬起頭,聲音卡在喉嚨裏。
沈慎推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那身標志性的灰色衛衣,而是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和牛仔褲,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鏡,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不少。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腳步頓在門口,眼神裏閃過一絲愕然。
兩人對視了兩秒。
蘇珞先反應過來,揚起職業性的甜美笑容:“歡迎光臨,想喝點什麼?”
沈慎走到櫃台前,目光掃過她前的名牌——上面印着“蘇珞”兩個字,還有這家店的logo。
“美式。”他說,聲音平穩,“大杯,不加糖不加。”
“好的,稍等。”蘇珞轉身開始作機器。
她的動作很熟練,磨豆,壓粉,萃取,一氣呵成。沈慎靠在櫃台邊,安靜地看着她。暖黃色的燈光下,她側臉的輪廓柔和,睫毛垂下來,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二十五元。”她把咖啡遞給他,笑容無懈可擊。
沈慎掃碼付款,接過咖啡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謝謝惠顧。”蘇珞說。
沈慎點點頭,端着咖啡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開始工作。
蘇珞繼續忙碌,接待新來的客人,清理桌面,補充物料。但她能感覺到,沈慎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
下午三點半,店裏來了一個小型讀書會,七八個人,瞬間坐滿了半個店面。蘇珞忙前忙後,點單、做飲料、送餐,腳步幾乎沒有停過。
忙完那一波,她終於有機會休息一下。店長從後廚出來,拍拍她肩膀:“小蘇,歇會兒吧,喝點水。”
蘇珞點點頭,倒了杯溫水,猶豫了一下,走到沈慎的桌邊。
“介意我坐這兒嗎?”她小聲問。
沈慎從屏幕前抬起頭,搖了搖頭。
蘇珞在他對面坐下,小口喝水。制服襯衫的領口有些緊,她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露出纖細的鎖骨。額角有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爲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紅暈。
“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她先開口,聲音帶着笑意,“別告訴我同學我在這兒打工,好嗎?”
沈慎看着她:“爲什麼?”
“校花在咖啡店打工,聽起來不夠光鮮。”蘇珞聳聳肩,笑容裏有一絲自嘲,“大家會覺得,啊,原來女神也要端盤子。”
沈慎沉默了幾秒,說:“靠雙手掙錢,沒什麼不光彩。”
蘇珞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沈慎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很平靜,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是平靜的陳述。
“你真這麼想?”她輕聲問,眼睛裏有某種東西亮了起來。
沈慎點頭。
蘇珞笑了,這次的笑容很真實,眼睛彎成月牙:“謝謝你,沈慎。”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店裏輕柔的爵士樂和遠處咖啡機運轉的聲音。
“你經常來這家店嗎?”蘇珞問。
“第一次。”沈慎說,“路過,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寫代碼。”
“那真巧。”蘇珞托着下巴,眼神柔軟,“我在這兒工作三個月了,第一次遇到熟人。”
沈慎看着她,忽然問:“你打幾份工?”
“兩份。”蘇珞掰着手指數,“周末在這裏,平時晚上有個線上家教,教初中數學。夠生活費了。”
“累嗎?”
“習慣了。”蘇珞喝了口水,“其實挺開心的。店長人很好,經常讓我帶沒賣完的面包回去。客人們也大多有禮貌。比我在快遞站分揀包裹輕鬆多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在分享一件趣事。
沈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小時候……”他頓了頓,“是什麼樣的?”
蘇珞歪着頭想了想:“很普通啊。住在老城區,上學要走二十分鍾,冬天特別冷。最喜歡夏天,因爲可以吃冰棍。”
她眼睛亮起來:“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路邊撿到五塊錢。那時候五塊錢可多了,能買兩最貴的紅豆冰棍。我買了一給自己,一給我弟。我們倆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吃一邊看車來車往,覺得特別幸福。”
她說這話時,嘴角帶着笑,眼神裏是真的懷念。
沈慎看着她,很久沒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你呢?”蘇珞問,“你小時候什麼樣?”
沈慎垂下眼,看着咖啡杯裏深褐色的液體。
“很無聊。”他說,“學很多東西,見很多人,但沒什麼意思。”
蘇珞笑了:“聽起來像小說裏的精英教育。”
沈慎沒否認。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蘇珞在說,沈慎在聽。她說起高中時爲了省飯錢,中午只吃一個饅頭;說起第一次拿到獎學金時,給弟弟買了雙新球鞋;說起收到A大錄取通知書那天,自己在房間裏哭了一下午。
她說這些時,沒有賣慘,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沈慎聽得很認真。
下午五點,蘇珞下班了。她換回自己的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白色T恤,背着帆布包從後廚走出來。
沈慎也合上了電腦。
“一起回學校?”他問。
“好啊。”蘇珞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咖啡店。傍晚的風有些涼,蘇珞縮了縮肩膀。沈慎看了她一眼,脫下自己的黑色襯衫外套,遞給她。
蘇珞愣住了。
“穿上。”沈慎說,語氣不容拒絕。
蘇珞接過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披在身上,袖子很長,幾乎蓋住手指。
“謝謝。”她小聲說。
兩人慢慢往地鐵站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沈慎。”蘇珞忽然開口。
“嗯?”
“今天謝謝你。”她說,轉頭看他,眼睛在夕陽下閃着光,“不只是因爲外套。是……謝謝你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沈慎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動作很輕,一觸即分。
“你很好。”他說,聲音很低,幾乎要被風吹散,“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蘇珞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低下頭,看着地面上兩人交疊的影子,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是演戲,是真的。
這個男生,這個她奉命要攻略、要傷害的男生,在跟她說“你很好”。
地鐵裏很擁擠,沈慎護着她,不讓周圍的人擠到她。他的手虛扶在她背後,沒有真的碰到,但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到學校時,天已經全黑了。
宿舍樓下,蘇珞脫下外套還給他:“謝謝你送我回來。”
沈慎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
“明天晨跑嗎?”蘇珞問。
“跑。”
“那……明天見?”
“明天見。”
蘇珞轉身走上台階,在玻璃門後回頭。沈慎還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朝他揮揮手,然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響起:
【深度共情場景完成。目標人物沈慎好感度+20。當前好感度:45/100。】
【重要提示:好感度突破40閾值,目標人物對宿主的情感已超越普通好感,進入“在意”階段。請宿主把握節奏,爲下一階段“確立關系”做準備。】
蘇珞靠在電梯牆壁上,看着鏡面裏自己泛紅的臉頰。
45點了。
距離60點,只差15點。
時間,還有兩個月。
電梯緩緩上升,她閉上眼睛,感受着心髒在腔裏沉穩的跳動。
這場戲,她演得越來越投入。
投入得……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演技,哪些是真心了。
而此刻,宿舍樓下。
沈慎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對面傳來恭敬的聲音:“沈少。”
“查一個人。”沈慎說,聲音冷靜,“金融系大一,蘇珞。家庭背景,經濟狀況,詳細一點。”
“明白。什麼時候要?”
“盡快。”
掛斷電話,沈慎抬起頭,看着蘇珞宿舍那層樓亮起的燈光。
眼神深得像夜。
周敘說得對,蘇珞接近他,很可能別有目的。
但今天下午,在咖啡店裏,她說起撿到五塊錢買冰棍時眼睛裏的光——那種純粹的、簡單的快樂,是演不出來的。
至少,不全是演的。
他要知道真相。
要知道這個女生,到底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還是……
還是他在這個僞裝的人生裏,遇到的,第一份真實的光。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沈慎轉身離開,背影逐漸融入夜色。
而在樓上的宿舍裏,蘇珞剛洗完澡,擦着頭發走到窗邊。
她看向樓下,沈慎已經不見了。
只有空蕩蕩的路燈,和搖曳的樹影。
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窗玻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這場倒追,還要繼續。
而她不知道的是,暗處的網,已經開始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