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珞的部分
港城的雨夜有種獨特的質感——雨滴敲在玻璃窗上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沉悶的、綿密的,像某種遙遠的鼓點。蘇珞靠在床頭,手掌輕輕搭在隆起的腹部。孕二十五周,胎動已經很明顯了,小家夥今天格外活躍,像是知道媽媽醒着,在跟她打招呼。
她另一只手拿着本孕期指南,卻一頁也沒看進去。
【提示: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皮質醇水平輕微上升。建議進行放鬆呼吸練習。】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
蘇珞放下書,閉上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孕期的情緒總是來得突然,有時是沒來由地想哭,有時是深夜裏突然涌上的、鋪天蓋地的回憶。
今晚是屬於回憶的夜晚。
她想起上輩子——那個她已經很少主動回憶的人生。父母車禍去世時她才十六歲,葬禮上親戚們聚在一起,討論的不是如何安葬她的父母,而是“這孩子誰養”。大伯說家裏兩個兒子負擔重,小姑說自己剛結婚不方便,舅舅在外地工作……
最後是社區出面,幫她申請了助學貸款和低保。高中三年,她住在學校宿舍,假期去餐館打工。高考那天,她發着燒走進考場,寫完最後一筆時,整個人虛脫在桌上。
大學四年,她打了四份工。同學在談戀愛時她在送外賣,同學在逛街時她在做家教,同學在畢業旅行時她在趕設計稿。二十五歲生,她在出租屋煮了碗加蛋的泡面,對着蠟燭許願:“希望明年能攢夠錢,租個有窗戶的房間。”
三十歲那年,她接了個大,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最後一天凌晨三點,她把設計稿發給客戶,站起來時眼前一黑,再醒來就是在醫院。醫生說,心髒早搏,疲勞過度,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事。
她在病床上躺了兩天,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我就這樣死了,要過多久才會有人發現?
答案是:可能要等到房東來催租。
所以當系統出現,當她知道自己能在一個新世界“活下去”時,她幾乎沒有猶豫。哪怕任務是要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哪怕要演一場結局注定的戲。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有人記得她,想在這個世界留下一點痕跡。
然後她遇見了沈慎。
最初當然是演戲。系統說“讓他愛上你”,她就去演一個熱烈、真誠、一心一意的追求者。晨跑,送水,借筆,問問題——每一個動作都精心設計,每一句話都反復斟酌。
可演戲這件事,演得太久,就會忘記自己在演。
第一次心動是什麼時候?可能是他幫她改代碼時專注的側臉,可能是他在圖書館睡着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可能是他說“你很厲害”時認真的眼神,也可能是那個雨夜,他撐着傘送她回宿舍,自己半邊肩膀都溼透了。
感情像細沙,一點點漏進心裏,等發現時,已經填滿了所有縫隙。
分手那段時間,她的心痛不是假的。每次看到沈慎發來的消息,每次聽到他聲音裏的疲憊,每次想起他站在路燈下紅着眼睛問“是真的嗎”的樣子——那種心髒被生生撕開的痛楚,真實得讓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可她必須走。必須用最傷人的方式,斷得淨淨。
因爲這才是他“該走的路”。
蘇珞把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那裏溫柔的起伏。小家夥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想起原書裏的劇情——沈慎在被“拜金前女友”傷害後,消沉了一段時間,然後在家族安排下與林薇訂婚,婚後接手家族企業,成爲商界新貴。林薇溫柔賢淑,是完美的妻子,兩人育有一子一女,生活美滿。
那才是他的人生。門當戶對的婚姻,順遂平坦的事業,被人羨慕的一切。
而她,只是他人生裏一塊肮髒的墊腳石,一個讓他成長、讓他學會分辨真心的反面教材。
“這樣也好,”蘇珞輕聲對自己說,眼淚無聲滑落,“至少他能幸福。”
至少在這個世界,有人能按照既定的軌跡,得到應有的幸福。
至於她……
她低頭看着自己圓潤的腹部,手輕輕撫摸。小家夥又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媽媽有你就夠了。”她微笑着說,眼淚卻流得更凶。
心痛的感覺還在,但正在被另一種更龐大、更溫柔的情感慢慢填滿。那是母性,是責任,是知道這世上有一個生命完全依賴她、需要她的那種沉甸甸的幸福。
窗外雨聲漸密。蘇珞躺下來,側着身,手依然放在腹部。
睡意慢慢襲來時,她想起沈慎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痛苦,不解,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期待。
“對不起,”她在心裏輕聲說,“但這樣對你最好。”
然後她閉上眼睛,沉入睡眠。
在夢裏,她牽着一個看不清臉的小孩子,走在陽光很好的海邊。孩子的手很小,很軟,緊緊攥着她的手指。
她笑了。
這才是她的人生。沒有劇本,沒有任務,只有她和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