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7月5號。
羊城,鋼鐵廠家屬筒子樓。
正午剛過。
“當家的,別管這個死丫頭片子了!反正她就是個撿來的野種,又不是咱們沈家的親骨肉!”
一道尖銳得能劃破老牆皮的聲音猛地炸響,正是沈母劉春蘭。
“不就被桌角磕了一下嗎?流點血暈過去罷了,閻王爺都懶得收這種沒福氣的,這賤丫頭死不了!”
“你瞅瞅這頭都偏西了,我們還是快走吧,遲到了要扣工分的,這個月的糧票還指望工分換呢!歡兒還等着扯塊花布做新衣裳,你想讓咱閨女穿打補丁的破衣爛衫?”
劉春蘭雙手往腰上一叉,嘴角撇得能掛二斤煤油,三角眼眯成兩道細縫,惡狠狠地剜着床上昏迷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骨瘦如柴,胳膊腿細得能當晾衣杆。
額角破了個猙獰的大口子,暗紅的血順着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把洗得發黃的枕巾染得斑斑點點,看着觸目驚心。
“臭婆娘!你少說兩句!”一個粗啞的中年男聲響起,正是沈父沈建國。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神在沈棉月和床之間來回瞟,活像個左右爲難的牆頭草。
“雖說她不是親生的,但咱們好歹養了她十七年,就算是養條狗,還能搖個尾巴呢,多少沾點情分吧?” 沈建國伸着脖子往床上瞅了瞅,咽了口唾沫。
“你看她腦袋上的血,都把頭發浸透了大半,黏糊糊的看着慎人。要不…… 咱把她送衛生院瞧瞧?”
“街坊鄰居都看着呢,真要是出了人命,唾沫星子能把咱老沈家淹了!到時候張大媽李二嬸不得在背後戳咱脊梁骨,說咱心狠手辣虐待閨女?”
“再者說,真要是死在家裏,多晦氣啊!以後誰還敢跟咱來往?街道辦要是查下來,咱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這鋼鐵廠車間主任的位置剛坐熱乎,可不能栽在這死丫頭手裏!”
沈建國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幾分猶豫的後怕。
他說着,就伸手想去探沈棉月的鼻息。
可剛湊到跟前,就被劉春蘭 “啪” 地一下打開,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探什麼探?浪費時間!” 劉春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能刺破耳膜,“一個沒人要的賠錢貨,死了也沒人替她哭喪!”
“去衛生院不要錢啊?掛號費一毛五,拿點紅藥水、紗布,兩三塊錢就打了水漂!這錢夠咱買兩斤豬肉,給歡兒和文海補補身子了,憑啥花在這白眼狼身上?”
劉春蘭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裏的尖酸刻薄都快溢出來了:“養她這麼大,吃了我們多少糧食?供她上學識字,結果養出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讓她把紡織廠的會計工作讓給歡兒,她去下鄉當知青,這是多光榮的事兒?響應國家號召,到時候街道辦還得給咱發小紅花,咱老沈家也能沾光!”
“她倒好,給臉不要臉!死活不願意,還敢跟咱大吵大鬧,簡直反了天了!”
“要我說,這死丫頭死了才好呢!一了百了,她的工作名額順理成章就落到歡兒頭上,咱閨女就能進紡織廠當工人,吃公家飯、拿鐵飯碗,以後嫁個部家庭,咱也能跟着沾光!”
劉春蘭越說越激動,三角眼瞪得溜圓,裏面閃着貪婪的光。
沈建國被劉春蘭說得心思活絡起來。
那紅霞紡織廠的會計工作名額,可是比黃金還金貴!
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着,托關系送禮都擠不進去。
紅霞紡織廠是國營單位,工資按時發,逢年過節還有福利,要是沈棉月真沒了,這名額可不就成了歡兒的?
可他心裏又犯嘀咕,真要是出了人命,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現在是新社會,人償命。
就算沈棉月是不是親女兒,真死在他們家,他這車間主任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說不定還得蹲大牢。
這麼多年,他從一個普通工人熬到車間主任,送禮請客跑了多少路,受了多少氣,可不能因爲這死丫頭毀於一旦!
沈建國沉吟片刻,遲疑道:“話是這麼說,可萬一她真死了,咱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要不這樣,咱先去上工,等下班回來再看看?”
“要是到時候她還沒醒,咱就趕緊送衛生院,到時候就說上工前以爲她只是暈過去了,沒想到這麼嚴重,也不算咱不負責任。”
沈建國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者說,萬一這丫頭命大沒死透,醒過來鬧起來,那紡織廠的名額可就泡湯了!歡兒進不了廠,咱這算盤不就白打了?”
他說着,又往床上瞟了一眼,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心裏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這丫頭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心裏還真有點不踏實。
床上的沈棉月迷迷糊糊地聽着這對話,腦袋裏跟塞進了一團亂麻似的,嗡嗡作響。
轉讓工作?
下鄉當知青?
不是親女兒?
這些詞語跟冰雹似的砸在她的腦海裏,讓她混沌的意識漸漸清醒了幾分。
這倆人的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又帶着一種陌生的刻薄,跟她記憶裏的人完全對不上號。
等等……
她不是在華國現代24世紀的豪華莊園裏,被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砸成肉餅了嗎?
可現在,怎麼還能聽到別人說話?
沈棉月在心裏哀嚎:老天爺,你這是跟我開什麼國際玩笑?
好不容易建了莊園,剛準備過上躺平擺爛的養老生活,結果你給我來個 “隕石暴擊”?
現在又讓我穿到哪兒來了?
“嘶 ——”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沈棉月倒抽一口涼氣。
整個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滿了鉛,甚至連睜開眼皮都需要花費極大的力氣。
她咬着牙,睫毛顫抖了幾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掀開一條眼縫。
透過模糊的視線,她漸漸看清了站在床邊的中年男女的樣貌。
那個女人,約莫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身材有些臃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褂子,領口處磨出了毛邊。
她的臉長得極不討喜,顴骨高高凸起,像兩座小山丘。
下巴尖尖的,嘴唇又薄又癟,一看就是個牙尖嘴利、刻薄寡恩的主兒。
頭發用一黑色皮筋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更顯其凶相。
三角眼下面掛着濃濃的黑眼圈,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此刻正惡狠狠地瞪着自己。
再看那個男人,比女人高出大半個頭,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廠裏重活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臉也算不上周正,額頭很寬,眉毛又濃又密,眼睛倒是不小。
可眼神裏總是透着一股精明算計的勁兒,跟菜市場裏斤斤計較的小販似的,讓人看着就膈應。
看清兩人樣貌的瞬間,沈棉月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