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飄在半空中。
我看見爸爸抱着我的身體，痛苦的嘶吼，
“玥玥，快救救我女兒！”
媽媽疑惑地大步走進來。
“江致遠，你發什麼瘋，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她伸手就要拽我的胳膊。
爸爸猛地抬頭，紅着眼看着媽媽，“林婉，她死了！”
媽媽一邊發抖一邊高聲喊，“你胡說什麼，她就是在和我鬧脾氣而已。”
爸爸顫抖的手指探向我的頸動脈，“沒有呼吸了，快叫救護車！”
媽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晌，她的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突然沖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搖晃，
“江昕玥，你爸來了你就長本事了是不是！”
我的頭無力擺動，像個破舊的布娃娃。
爸爸用力推開她，狠狠甩到一邊，“你放開她！”
媽媽踉蹌着撞在書桌上，
許願瓶搖晃了一下，沒倒。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醫護人員沖進房間時，
媽媽突然撲上來，聲音帶着哭腔，
“你們快救她，她是我女兒，她不能死！”
護士檢查了我的瞳孔和頸動脈，
“患者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媽媽抓住護士的手臂，“你胡說，她是在嚇唬我！”
醫護人員用復雜的眼神看着她，開始收拾器械。
“我們需要把遺體運回醫院，請家屬讓一下。”
媽媽尖叫着，“什麼遺體？別在這危言聳聽。”
“江昕玥！我命令你現在就睜開眼睛！一、二、三......”
房間裏只有她的回聲。
爸爸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緊緊握着我的小手，卻只能感受我的冰冷。
醫護人員面面相覷。
爸爸終於開口，“林婉，玥玥死了。”
媽媽猛地轉身，眼睛赤紅，
“都是你的錯！她像你一樣懦弱沒用！”
爸爸抬起頭，“對，她像我。”
“所以她才會那麼渴望被愛，甚至用自己的命去換。”
這時擔架床推了進來，媽媽沖過來聲音帶着哀求，
“別蓋，她從小就怕黑！”
但那張白布還是蓋上了。
我跟在旁邊飄出去，看見鄰居們站在門口指指點點，
“那不是林教授嗎？”
“她女兒好像出事了......”
“聽說是自。”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蘇晴晴。
“林阿姨，您今天還陪我去西餐廳嗎？”
媽媽沒有回答。
“林阿姨？”
媽媽聲音異常平靜，“晴晴，江昕玥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媽繼續說，“她吃安眠藥自了。”
“你說她爲什麼要死呢？”
蘇晴晴的聲音帶着刻意的悲傷，
“林阿姨，也許玥玥姐只是一時想不開，她太脆弱了。”
蘇晴晴漫不經心道：“您要保重身體，我晚點去看您。”
媽媽說了句不用了，就掛斷了電話。
她打開我的抽屜，翻出我的記本，
第一頁是我十歲時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今天媽媽帶我去爬山了，媽媽的手好暖和。我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她快速翻頁。
【今天是我十三歲生，媽媽忘了。沒關系，她忙。我自己煮了泡面。許願媽媽能誇我一次。】
【我考試考砸了，但媽媽拍視頻說我是她的驕傲，我只能笑。她不知道我躲在廁所哭了很久。】
【我十六歲的第一天蘇晴晴來了。媽媽對她溫柔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十七歲的生，媽媽在給蘇晴晴慶生。我的願望是，媽媽能記得我也今天生。】
記停在三天前：
【第一千只千紙鶴的願望：希望下輩子，不做林婉的女兒。】
媽媽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書桌前，盯着那個透明的許願瓶。
她喃喃自語道：“你折這些什麼？”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房間裏沒有開燈。
媽媽在抱着我的小棉襖一直坐到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
電話又響了，是出版社打來的。
“林教授，您的新書籤售會安排在下周六。”
媽媽聲音沙啞，“取消吧，我去不了了。”
“可是都已經準備好了......”
她對着電話尖叫，“我說取消！”
“我女兒死了！我女兒死了你們聽不懂嗎！”
她摔了電話，意外看到地下的安眠藥空盒，
還有我留下的便籤紙，上面寫着：
【媽媽，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她彎腰撿起那張紙，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我的玥玥啊......”
她終於叫了我的小名，
可我已經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