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吟雪是在一片酸軟的痛楚中醒來的。
窗外天光大亮,透過厚重的茜色窗幔,灑下朦朧的光暈。
她動了動,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縫裏都叫囂着酸意,仿佛被連夜拆開又胡亂重組了一遍。
昨夜那些混亂又瘋狂的片段,如水般涌入腦海。
男人粗重的喘息,自己破碎的嗚咽,還有他最後那句喑啞的“尚需勤勉”……
“轟”的一聲,姜吟雪的臉頰瞬間紅透,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了柔軟的錦被之中。
丟人!太丟人了!
姜吟雪啊姜吟雪,你不是來搞事業的嗎?
不是說好了只是商業,履行義務嗎?
怎麼就被那個男人三言兩語,就給……就給“勤勉”了一整夜!
她本以爲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將這場婚姻當做一場交易,將洞房花燭當做交易裏必須支付的款項。
可謝辭安那個男人,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分明沒有半句情話,眼神也清冷得嚇人,可偏偏……偏偏……
姜吟雪用力地咬住下唇,試圖用疼痛來驅散腦子裏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憋死在被子裏的時候,外面傳來了丫鬟綠春小心翼翼的詢問聲。
“姑娘……哦不,夫人,您醒了嗎?現在已經是辰時了。”
姜吟雪從被子裏鑽出來,大口喘着氣,臉上紅暈未消。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如常:“進來吧。”
門被推開,綠春領着一衆丫鬟魚貫而入,她們手中捧着洗漱用具和嶄新的衣衫。
每個人都低眉順眼,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着自家主子。
那眼神裏,混雜着好奇和敬畏。
姜吟雪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她強作鎮定地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了布滿可疑紅痕的香肩和鎖骨。
“嘶——”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牽扯得她腰肢酸軟,倒吸一口涼氣。
綠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臉上滿是心疼,嘴上卻不敢多問一句。
姜吟雪在丫鬟們的伺候下起身,當她看到銅鏡裏那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慵懶媚態的自己時,心中再次將謝辭安那個言而無信的男人罵了千百遍。
她環顧四周,偌大的新房裏,除了伺候的丫鬟,空無一人。
那道清冷又霸道的身影,早已不見。
“大人呢?”她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回夫人的話,”綠春一邊爲她梳理着長發,一邊恭敬地回答。
“大人天沒亮就起身了,寅時便去了上朝了。”
“大人走前特意吩咐了,說夫人昨夜辛苦,讓您好生歇息,不必起身伺候,一切等您睡到自然醒再說。”
辛苦?!
姜吟雪的耳朵子“騰”地一下就紅了!
這個男人!他竟然還敢說!
然而,羞惱之後,心中甚是歡喜。
上朝去了?
不用她早起伺候?
她猛地抓住了關鍵點,一雙杏眼都亮了起來。
對啊!
尋常人家的新婦,第二天一早就要頂着疲憊,強撐着起來伺候夫君更衣用膳,然後就要去給公婆敬茶,立規矩!
那她呢?
“綠春,”姜吟雪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強壓着激動,問道,“府中……今可有什麼安排?比如……敬茶之類的?”
“敬茶?”
綠春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笑着搖了搖頭。
“夫人,您忘了?老侯爺和老夫人在大人少年時便已仙逝,府中並無長輩。”
“大人如今是謝氏一族的族長,這首輔府裏,您和大人便是最大的主子,哪還有人需要您去敬茶請安?”
沒……有……長……輩?!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天雷,劈開了姜吟雪的腦海,緊接着,便是漫天綻放的絢爛煙花!
她贏了!她贏麻了!
有錢有權,丈夫還天天上朝不着家,最最關鍵的是——連一對需要晨昏定省、小心伺候的公婆都沒有!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的子嗎?!
姜吟雪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她那些手帕交們哭訴的場景。
吏部尚書家的千金,嫁給了承恩公府的世子,結果婆婆是長公主,規矩大過天,每天不亮就要去祠堂罰跪背家規。
戶部侍郎的嫡女,嫁入百年世家,上面有三層婆婆,七八個姑,每光是請安都要跑斷腿,說錯一句話就要被冷嘲熱諷。
而她姜吟雪!
她什麼都不用做!
這一刻,昨夜所有的疲憊和羞惱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名爲“幸福”的感覺,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不梳了!”
姜吟雪一把按住綠春的手,直接躺回了那張大得能打滾的喜床上,舒服地喟嘆一聲。
“傳話下去,早膳午膳並作一頓,等我睡醒了再說。誰也別來打擾我!”
她要補覺!
她要睡到上三竿,睡到天昏地暗,來慶祝她這堪稱完美的婚後生活!
綠春和一衆丫鬟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忍着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並體貼地爲她關上了房門。
偌大的新房,再次恢復了安靜。
姜吟雪抱着柔軟的雲錦被,在床上滾了兩圈,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
這一覺,當真睡得昏天黑地。
等姜吟雪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已經不再刺眼,帶着午後獨有的暖意。
她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舒泰,精神飽滿。
用過一頓品類豐盛得堪比宮宴的午膳後,姜吟雪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家常衣裙,施施然地坐到了正堂的主位之上。
她對着一旁的紅袖吩咐道:“去,請青鬆管家過來,再把府裏各處的管事都叫來,我有話要說。”
“是,夫人。”
紅袖領命而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以青鬆爲首的,首輔府中大大小小數十名管事,便齊刷刷地跪在了正堂之下。
整個正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着頭,用眼角的餘光,敬畏又好奇地打量着這位空降而來的新主母。
他們都聽說了,這位姜家大小姐,人還沒過門,便已得了大人親付的府中總鑰匙和所有賬冊。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寵和信任!
他們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夫人,究竟是個什麼章程。
是會立刻來個下馬威,還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姜吟雪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她沒有急着開口,只是用那雙清凌凌的杏眼,慢條斯理地,將堂下每個人的神情都掃了一遍。
直到堂中的氣氛變得愈發凝重,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時,她才緩緩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都起來吧。”
她的聲音溫婉動聽,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卻仍是弓着身子,不敢抬頭。
“青鬆管家。”
姜吟雪的目光,落在了爲首的青鬆身上。
“小人在。”
青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我初來乍到,府中許多事務尚不熟悉,後還需管家多多費心指點。”
姜吟雪先是客氣了一句,給足了這位首輔心腹的面子。
“夫人言重了,此乃小人分內之事。”青鬆不卑不亢地回答。
姜吟雪微微一笑,話鋒卻陡然一轉:“之前我粗略看了看賬冊,發現上月采買筆墨紙硯一項,開支竟高達三千兩。”
“可我查了庫房的用度記錄,似乎對不上數。”
“不知這其中的差額,用在了何處?”
此言一出,青鬆的臉色微微一變,堂下更是起了一陣極輕的動。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位看似嬌滴滴的夫人,一開口,竟是如此犀利!直指賬目核心!
青鬆心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回道:
“回夫人,大人平批閱的公文極多,對紙墨的損耗極大。”
“且大人喜用一種特制的鬆煙墨,此墨需用百年古鬆之煙灰,配以十數種珍稀藥材制成,工藝繁復,價值千金,故而開銷較大。”
“原來如此。”
姜吟雪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她緊接着又道:“那府中馬廄裏,養着二十匹西域良駒,每光是精飼料的費用便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可我瞧着,除了大人上朝所用的那匹踏雪,其餘的馬,似乎都很少動用。”
“既然如此,爲何不將這些寶馬暫時寄養於京郊的馬場?”
“既能得人精心照料,又能省下一大筆開支,豈不兩全?”
這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加刁鑽!
青鬆的額角,已經隱隱滲出了細汗。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位,絕非什麼都不懂的閨閣女子。
她不僅看了賬冊,而且看得極細,甚至已經開始思考如何開源節流!
他定了定神,更加恭敬地回答:“夫人有所不知,這些寶馬,皆是大人備下的。”
“朝中局勢瞬息萬變,若遇緊急軍情,這些馬匹便可立刻派上用場,以備不時之需。”
姜吟雪聽完,終於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她並非真的要追究什麼,而是要通過這兩個問題,向府中所有人傳達一個信息——
她,姜吟雪,看得懂賬,算得清數,絕不是能被輕易糊弄過去的主母!
“我明白了。”
姜吟雪從袖中取出那本她親手寫就的《錦囊集》,輕輕放在桌上。
“青鬆管家處事周全,我很放心。只是這府裏,到底還是太大了些,也……太冷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