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第二天。
民政局門口。
周易安遲到了。
我等了一個小時。
雨還在下。
我沒帶傘,站在屋檐下躲雨。
身上那件單薄的風衣已經被打溼了一半。
寒氣順着骨縫往裏鑽。
胃裏像是有人在拿刀攪。
我掏出藥瓶,倒出幾粒止痛藥。
吞下去。
藥效還沒上來,周易安的車就到了。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曾經我也坐在副駕駛上,和他一起去兜風,去看海。
現在,副駕駛上坐着林姍姍。
周易安下了車。
手裏撐着一把黑傘。
他繞到副駕駛,給林姍姍開車門。
小心翼翼地護着她的頭,不讓她淋到一點雨。
林姍姍挽着他的胳膊,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兩人有說有笑地朝我走來。
像極了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而我。
就像個等着領救濟糧的乞丐。
周易安走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不停顫抖的手上。
“冷?”
他問。
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但很快就被冷漠掩蓋。
“穿這麼少,裝可憐給誰看?”
我把手揣進兜裏。
握緊了那瓶藥。
“進去吧。”
我說。
聲音啞得厲害。
辦手續的過程很順利。
因爲沒有財產,沒有孩子撫養權問題。
工作人員甚至都沒多問一句。
只是在蓋章的時候,那個大姐多看了周易安兩眼。
大概是覺得這麼帥的男人,怎麼會是個渣男。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
我看到周易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把本子塞進兜裏。
轉頭看向林姍姍。
“走吧,去吃飯。”
林姍姍得意地沖我揚了揚下巴。
“嫂子......哦不對,沈小姐。”
“以後常聯系啊。”
“等我和表哥辦婚禮的時候,一定給你發請帖。”
我看着她那張塗滿粉底的臉。
真想上去給她卸個妝。
看看她那張臉皮到底有多厚。
“不用了。”
我說。
“我怕到時候隨禮隨不起。”
林姍姍臉色一僵。
周易着她就走。
“跟這種人廢什麼話。”
他們上了車。
車子啓動,濺起一地的泥水。
正好濺在我的褲腿上。
我看着那輛車消失在雨幕中。
終於支撐不住。
蹲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裏沒有什麼東西。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還有一絲絲的血絲。
我擦了擦嘴角。
看着地上的那一灘穢物。
笑了。
這就是我的結局。
沈知意。
你這輩子。
也就這樣了。
我回到那個租來的地下室。
那是昨天臨時找的。
陰暗,溼,充滿了一股黴味,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有個地方睡覺就行。
我把那株蘭花種在一個破碗裏。
放在唯一能照進陽光的小窗台上。
“你要活下去啊。”
我對它說。
“一定要活下去。”
接下來的子。
我開始瘋狂地工作。
我在網上接單,幫人設計花園,幫人養護植物。
只要能掙錢,什麼活我都接。
我不想讓自己閒下來。
因爲一閒下來,我就會想周易安。
想他的好,想他的壞。
想他那個該死的遺傳病。
我想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但我不敢。
我怕我的出現,會讓他前功盡棄。
他費了那麼大勁,演了那麼一出戲。
就是爲了讓我恨他,讓我離開他。
如果我再回去。
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所以我忍着。
我開始掉頭發。
大把大把地掉。
原本濃密的黑發,變得稀稀拉拉。
我買了一頂假發。
質量不太好,戴着有點悶。
但我沒錢買好的。
我把所有的錢都存了起來。
我想着。
等我死了。
這筆錢可以留給周易安。
雖然他可能並不缺錢。
但這算是我最後的一點心意。
我也偷偷去過醫院。
但我沒掛周易安的號。
我只是坐在大廳裏,看着那個顯示屏上滾動的名字。
周易安不是醫生。
但他經常來醫院。
因爲他的病。
有一次。
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病號服,坐在輪椅上。
顧母推着他。
他瘦了很多。
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手裏還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那是他的設計圖。
即使病成那樣,他還是放不下他的建築。
我躲在柱子後面。
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想沖過去。
把輪椅搶過來。
推着他去曬太陽。
但我不能。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就像看着我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6
思緒被拉回現實。
脫口秀現場的燈光再次亮起。
那個胖子演員還在台上聲嘶力竭。
“所以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台下掌聲雷動。
我也跟着鼓掌。
手掌拍得通紅。
周易安坐在旁邊,一動不動。
突然。
主持人又走了過來。
這次,他的目標是我。
“美女,剛才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完呢。”
主持人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老公對你好嗎?”
我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易安。
他也正看着我。
眼神復雜。
“好。”
我咬着牙說。
“他對我很好。”
“他會給我做飯,會給我洗衣服。”
“我不開心的時候,他會講笑話哄我。”
“我生病的時候,他會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我說着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因爲這些。
都是周易安曾經對我做過的。
主持人大概是被我的情緒感染了。
也有些動容。
“看來你真的很愛他。”
“那他現在在哪裏呢?怎麼沒陪你一起來?”
我擦了擦眼淚。
深吸一口氣。
“他死了。”
我說。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周易安猛地轉過頭。
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憤怒。
大概是覺得我在咒他。
主持人也傻了。
拿着麥克風不知道該說什麼。
“抱歉。”
我站起身。
“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我抓起包,逃也似的沖出了演播廳。
身後傳來一陣動。
我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周易安追出來的身影。
我跑到洗手間。
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胃裏又開始絞痛。
我顫抖着手,從包裏掏藥。
手抖得太厲害。
藥瓶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藥片撒了一地。
我慌亂地蹲下身去撿。
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幫我撿起了一粒藥片。
我抬頭。
看到了周易安。
他站在我面前。
手裏捏着那粒白色的藥片。
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這是什麼?”
我一把搶過藥片,塞進嘴裏。
“維生素。”
我說。
周易安冷笑一聲。
“維生素?沈知意,你當我是傻子嗎?”
他近一步。
把我困在洗手台和他之間。
“這上面印着‘止痛’兩個字。”
“你到底怎麼了?”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偏過頭。
不敢看他的眼睛。
“牙疼。”
“這兩天上火,牙疼得厲害。”
周易安盯着我看了一會兒。
似乎在判斷我話裏的真假。
最後。
他鬆開了手。
後退了一步。
“沈知意,你總是這樣。”
“嘴裏沒有一句實話。”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既然你‘老公’死了,那你以後好自爲之。”
說完。
他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
像是要急着甩掉什麼髒東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眼淚再也止不住。
周易安。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
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不想讓你看到。
那個曾經被你捧在手心裏的沈知意。
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廢人。
我蹲在地上。
把剩下的藥片一粒一粒撿起來。
裝回瓶子裏。
這些藥。
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不能丟。
正如我不能丟掉對周易安的愛。
哪怕這份愛。
已經變成了毒藥。
就在我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
洗手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林姍姍走了進來。
她比五年前更胖了些。
穿着一身名牌,手裏拎着限量的愛馬仕。
看到我蹲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嘲諷笑容。
“喲,這不是沈知意嗎?”
“怎麼?在這兒撿垃圾吃呢?”
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聽說你剛才在裏面說你老公死了?”
“嘖嘖嘖,真是可憐。”
“不過也是,像你這種掃把星,誰娶了你誰倒黴。”
我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林姍姍。
突然覺得她很可悲。
演了五年的戲。
大概連她自己都信了吧。
“林姍姍。”
我開口。
聲音平靜。
“周易安的病,怎麼樣了?”
林姍姍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驚恐地看着我。
“你......你知道?”
我笑了。
“我當然知道。”
“我還知道,你本就沒懷孕。”
“那只是你們爲了我走,演的一出戲。”
林姍姍後退了一步。
撞在門框上。
“你......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要走?”
爲什麼?
因爲我愛他啊。
因爲我想讓他安心地治病。
想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但我沒說。
我只是看着林姍姍。
眼神憐憫。
“林姍姍,這五年,你過得開心嗎?”
“守着一個不愛你的男人,演着一場沒有觀衆的獨角戲。”
“你不累嗎?”
林姍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揚起手,想要打我。
“你閉嘴!”
“你知道什麼!表哥他是愛我的!”
“他爲了我,把你趕出了家門!”
“他爲了我......”
“爲了你什麼?”
我打斷她。
“爲了你,連碰都不碰你一下嗎?”
林姍姍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色慘白。
看來我說對了。
周易安這五年。
本就沒有碰過她。
也是。
一個心裏裝着別人的男人。
怎麼可能對另一個女人產生想法。
更何況。
他還病着。
我推開林姍姍。
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林姍姍歇斯底裏的尖叫聲。
“沈知意!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
是啊。
我確實不得好死。
我就要死了。
但在死之前。
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見周易安。
最後一次。
7
我沒能追上周易安。
他在停車場門口,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絕塵而去。
我站在尾氣裏,咳得撕心裂肺。
手帕上是一灘刺眼的紅。
我把手帕揉成團,塞進垃圾桶,轉身去了醫院。
不是爲了治病,是爲了續命。
醫生看着我的檢查報告,眉頭皺成了“川”字。
“沈小姐,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你再拖下去了。”
“必須馬上住院。”
我搖搖頭。
“給我開點強效止痛藥吧。”
“我還有事沒做完。”
醫生嘆了口氣,拗不過我,開了藥。
取藥的時候,我在大廳的轉角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易安。
他沒走?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風衣,站在掛號窗口前。
手裏拿着一本病歷。
不是他的。
是......我的?
那個藍色的封皮,上面貼着的一角卡通貼紙。
是我五年前第一次確診時貼上去的。
爲了鼓勵自己。
怎麼會在他手裏?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想起來了。
剛才在洗手間,我和林姍姍對峙的時候,包掉在了地上。
病歷本可能就是那時候滑出來的。
後來林姍姍進來了,我只顧着撿藥,沒注意病歷本。
難道是被林姍姍撿到了?
然後給了周易安?
我看着周易安的手在顫抖。
他翻開病歷本。
一頁一頁地看。
動作很慢。
像是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我躲在柱子後面,不敢呼吸。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是五年前的期。
看到了“胃癌”兩個字。
看到了每一次化療的記錄。
看到了醫生下的每一次病危通知書。
周易安的身體開始搖晃。
他扶着窗口的台面,才勉強站穩。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沒理。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病歷。
突然。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大廳裏回蕩。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也嚇了一跳。
周易安瘋了嗎?
他接着又是一巴掌。
嘴角滲出了血絲。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把病歷本緊緊地抱在懷裏。
慢慢地蹲了下去。
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肩膀劇烈地聳動着。
沒有哭聲。
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我看着他。
心疼得快要裂開。
周易安。
你這個傻子。
你終於知道了嗎?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都已經沒有時間了啊。
我想要走過去。
想要抱抱他。
可是腳下像生了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
周易安猛地站了起來。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眼神變得瘋狂而焦急。
他在四處張望。
在人群中尋找。
他在找我。
那個眼神。
讓我害怕。
我不躲了。
我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隔着攢動的人頭。
隔着五年的時光。
隔着生與死的距離。
我們就那樣看着對方。
周易安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像是要把我刻進骨頭裏。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人。
跌跌撞撞地朝我跑過來。
跑得太急,差點摔倒。
但他沒停。
一直跑到我面前。
伸手想要抓我。
卻在指尖觸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蒼白的臉。
看着我頭上的假發。
看着我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
嘴唇顫抖着。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
他只是啞着嗓子,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知意......”
這一聲。
包含了太多的悔恨、痛苦和愛意。
我笑了。
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周易安。”
我說。
“好久不見。”
8
醫院天台的風很大。
吹得我的假發都要飛了。
周易安脫下他的風衣,裹在我身上。
衣服上還帶着他的體溫。
和淡淡的煙草味。
他以前不抽煙的。
是爲了我嗎?
還是爲了那個該死的病?
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
就像很多年前,我們在大學校園裏那樣。
只是那時候,我們談論的是未來。
現在,我們談論的是死亡。
周易安手裏緊緊攥着那本病歷。
指節泛白。
“爲什麼?”
他問。
聲音低沉沙啞。
“爲什麼要瞞着我?”
“爲什麼要陪我演那出戲?”
“爲什麼要一個人承受這些?”
我看着遠處的夕陽。
紅得像血。
“因爲你傻啊。”
我笑着說。
“你想讓我恨你,想讓我離開你,去過好子。”
“可是周易安,沒有你,哪來的好子?”
周易安轉過頭看着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砸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
“我是傻。”
他哽咽着說。
“我自以爲是地爲你安排好了一切。”
“以爲把你推開就是對你好。”
“卻不知道,我把你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他抓起我的手。
放在他的臉上。
胡茬扎着我的手心。
有點疼,又有點癢。
“知意,疼嗎?”
他問。
我搖搖頭。
“不疼。”
“看見你,就不疼了。”
周易安哭得像個孩子。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裏。
眼淚打溼了我的衣領。
“對不起......”
“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着對不起。
仿佛要把這五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我摸着他的頭發。
硬硬的,有點扎手。
“別說對不起。”
我說。
“我們都沒有錯。”
“錯的是命。”
“命不好,沒辦法。”
周易安猛地抬起頭。
眼神堅定地看着我。
“我不信命。”
“知意,我們還有時間。”
“我要帶你去治病。”
“去國外,去最好的醫院。”
“我有錢,我有很多人脈。”
“一定能治好的。”
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樣子。
我不忍心打擊他。
但我知道。
沒用的。
已經到晚期了。
癌細胞擴散到了全身。
也救不了。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好。”
“聽你的。”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去哪裏都行。
哪怕是。
周易安立刻拿出手機。
開始打電話。
聯系專家,安排專機。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的果斷和練。
仿佛那個叱吒風雲的顧大建築師又回來了。
但我看到了他微微顫抖的手。
他在害怕。
怕留不住我。
打完電話。
周易安看着我。
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知意,在去國外之前。”
“我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你想做什麼?”
“只要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我想了想。
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
那是我的“遺願清單”。
上面寫了99件事。
本來以爲這輩子都實現不了了。
沒想到。
老天爺還是眷顧我的。
給了我最後一次機會。
我把本子遞給他。
“都在這上面了。”
周易安接過去。
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着:
9
和周易安一起看一次出。
和周易安一起去吃那家路邊攤的麻辣燙。
和周易安一起回大學校園走走。
......
每一條。
都離不開“周易安”。
周易安看着看着。
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合上本子。
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們一件一件做。”
“做不完,我不許你走。”
我笑了。
“好。”
“做不完,我不走。”
可是周易安。
你知道嗎?
第99條願望。
我沒寫在上面。
因爲那條願望是:
希望周易安能好好活着。
哪怕沒有我。
也要好好活着。
接下來的子。
我們像兩個瘋子。
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穿梭。
我們去看了出。
在山頂上,裹着軍大衣,凍得瑟瑟發抖。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周易安臉上的時候。
我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我們去吃了麻辣燙。
周易安穿着幾萬塊的風衣,坐在油膩膩的小板凳上。
吃得滿頭大汗。
辣得直吸氣。
卻還不停地往我碗裏夾菜。
“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們回了大學校園。
走在那條熟悉的梧桐大道上。
周易安牽着我的手。
十指緊扣。
路過的學生都羨慕地看着我們。
以爲我們是一對恩愛的老夫老妻。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我們是在和死神賽跑。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疼痛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
止痛藥的劑量也越來越大。
周易安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但他從來不說。
只是在我疼得打滾的時候。
緊緊地抱着我。
用他的體溫溫暖我。
給我講笑話,唱跑調的歌。
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
我也知道。
他的病也開始惡化了。
有時候走着走着。
他的腿會突然發軟。
手裏拿的東西會突然掉在地上。
那是肌肉萎縮的前兆。
但他也在瞞着我。
每次摔倒,都笑着說是自己不小心。
每次手抖,都說是提東西累的。
我們都在演戲。
演一場“我很健康,我很幸福”的戲。
爲了不讓對方擔心。
爲了這最後的一點快樂時光。
清單上的願望。
被我們一個一個劃掉。
只剩下最後幾個了。
那天晚上。
我們坐在家裏的地毯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周易安突然拿出一個盒子。
打開。
裏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鑽戒。
是一枚用草編的戒指。
那是大學時候。
他第一次向我表白時送我的。
後來結婚換了鑽戒。
我以爲這枚草戒指早就丟了。
沒想到。
他一直留着。
“知意。”
周易安單膝跪地。
看着我。
眼神虔誠。
“嫁給我。”
“再一次。”
“這一次,沒有離婚,只有喪偶。”
我哭着點頭。
伸出手。
讓他把那枚草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大小剛剛好。
“我願意。”
我說。
周易安抱住我。
吻上了我的唇。
這個吻。
帶着苦澀的藥味。
帶着絕望的愛意。
我們瘋狂地索取着彼此的氣息。
仿佛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那一夜。
我們沒有做。
我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了。
我們就那樣抱着。
肌膚相親。
聽着彼此的心跳。
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直到天亮。
10
第99個願望。
是“給周易安畫一幅畫”。
我是學植物學的。
畫畫水平一般。
只會畫標本。
但周易安非要我畫。
還要畫肖像。
那天陽光很好。
周易安坐在窗前的搖椅上。
手裏拿着一本書。
陽光灑在他身上。
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就坐在他對面。
拿着畫筆。
一筆一筆地描繪着他的輪廓。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每一個細節。
我都爛熟於心。
畫着畫着。
我的手開始抖。
視線開始模糊。
我知道。
時間到了。
我放下畫筆。
看着周易安。
“懷舟。”
我叫他。
周易安抬起頭。
看着我。
微笑着。
“畫好了?”
我搖搖頭。
“沒畫好。”
“畫不好了。”
周易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扔下書。
沖過來抱住我。
“知意!你怎麼了?”
“別嚇我!”
“醫生!叫醫生!”
我抓住他的手。
制止了他的慌亂。
“別叫了。”
“懷舟,抱抱我。”
周易安緊緊地抱着我。
力氣大得像是要勒斷我的骨頭。
“我不放!”
“沈知意,你說過做不完不走的!”
“畫還沒畫完!你不許走!”
在他懷裏。
聽着他劇烈的心跳聲。
感覺身體越來越輕。
像是要飄起來了。
“懷舟。”
“第99個願望。”
“其實是......”
“你要好好活着。”
“帶着我的那份......”
“一起活着。”
聲音越來越小。
眼皮越來越重。
周易安的哭聲在耳邊回蕩。
撕心裂肺。
“不!”
“知意!別睡!”
“求求你!別睡!”
“沈知意!!!”
最後。
我只看到了一片白光。
那是周易安的臉。
是我這輩子。
最愛的風景。
11
我死了。
但我沒有消失。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
看着下面的一切。
看着周易安抱着我的屍體。
哭得昏死過去。
看着他醒來後。
像個木偶一樣。
機械地處理着我的後事。
他沒有再哭。
也沒有說話。
只是整天抱着那本病歷。
和那枚草戒指。
坐在我們最後待過的那個房間裏。
發呆。
林姍姍來了。
顧母來了。
她們哭着求他振作。
求他去治病。
周易安把她們趕了出去。
“滾。”
他說。
“別打擾我和知意說話。”
他的身體垮得很快。
肌肉萎縮讓他連站都站不穩。
但他拒絕治療。
拒絕吃藥。
“知意在等我。”
“我不能讓她等太久。”
一個月後。
我的墓碑前。
周易安來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風衣。
手裏捧着一束蘭花。
那是他花高價找人修復的那株“素冠荷鼎”。
竟然真的活了。
開出了潔白的花朵。
他費力地把花放在墓碑前。
然後靠着墓碑坐下。
伸手撫摸着照片上的我。
眼神溫柔。
“知意。”
“花開了。”
“我也該走了。”
“你別急。”
“我這就來找你。”
他閉上眼睛。
嘴角帶着一絲解脫的微笑。
風吹過。
卷起地上的落葉。
周易安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刻。
我看到他的靈魂從身體裏飄了出來。
變得年輕,變得健康。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我們相視一笑。
牽起手。
走向了那片白光。
那裏。
沒有病痛。
沒有分離。
只有我們。
永遠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