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月十四,大年初六,航程結束的子。

港口的風帶着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昭寧怕冷,早已用厚圍巾將自己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她與林弋並肩站在甲板上,準備道別。

林弋伸手,輕輕解開她的圍巾,取下自己頸間一直佩戴的項鏈,小心爲她戴上。“這是我用第一筆片酬買的,”他聲音低沉,“現在它是你的了。”說完,又仔細將圍巾重新裹好,動作輕柔。

昭寧輕笑:“好一招睹物思人。”她想了想,自己身上唯一能作回禮的只有耳環——總不能送他一對耳環。於是踮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卻忽然張口,在他下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她笑着退後一步,眼中帶着狡黠的光,像是怕他“報復”。

林弋吃痛地皺眉,卻轉而從她口袋裏拿出手機,先撥通自己的號碼,再存進通訊錄。

“應該不會再見了,”昭寧輕聲說,“就在這裏告別吧。”林弋不以爲然地嗤笑一聲,只當這是她特有的告別方式。

昭寧的回程安排緊湊,而林弋還能在納爾維克多停留一,去感受雪山的寂靜。

他獨自乘纜車登上弗洛伊恩山頂。蜿蜒的峽灣、連綿的雪山與遠方的島嶼在腳下鋪展,天地壯闊得令人屏息。

昭寧的確特別。她不曾透露過往,也不打探他的世界。言語不多卻從容坦蕩,身上帶着林弋最爲欣賞的自由氣息。

她如一口深潭,表面平靜,水下卻自有堅定的流向與豐沛的能量。外界的紛擾投進去,也激不起多少漣漪。

這樣的她,與沈毅口中那個“呼風喚雨、手到擒來”的女強人形象相去甚遠,讓他難以將兩者重合。

他撥通她的電話,傳來忙音;再試,依然如此。打開微信,遊輪群裏已找不到她的頭像。輸入手機號搜索,屏幕上冷靜地顯示:“該用戶不存在”。

林弋輕哼一聲,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北極清澈的光下,依然好看得不像話。

飛機落地海城,已是傍晚。昭寧坐進小梁提前備在停車場的黑色奔馳G63,徑直朝家的方向駛去。副駕駛座上放着一大束鮮豔欲滴的玫瑰,與她一身風塵格格不入。

途中等紅燈時,她降下車窗,毫不猶豫地將那束花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在幾個路人訝異的目光中,車窗緩緩升起,車子沉穩地匯入車流。

昭寧不是不愛花,只是她愛的,是山間自顧自開落的野花。至於這種需要精心伺候的家花——醒花、剪枝、瓶、換水,她哪來的閒情逸致去照料?在紐約時,辦公室裏的鮮花永遠是保潔阿姨負責打理,次便會被撤換。後來朋友們都漸漸知曉,這位年輕的首席官不僅不愛花,更不愛任何需要在工作之外花費心力的事物。

家中,師姐姜牧遙正等着她。

姜牧遙早早點了菜送到昭寧家中,囑咐阿姨七點開飯。她環顧着這個裝修精致卻缺乏人氣的房子,不由輕輕搖頭。三年前,昭寧從決定回國到處理完美國的一切只用了不到三周。這套位於CBD、可俯瞰浦江全景的公寓,是當時委托姜牧遙買下的。昭寧只提了兩個要求:拎包入住,保值抗跌。

三年過去了,這個家依然保持着房產中介帶看時的模樣。除了零星幾處難以避免的生活痕跡,連當初擺放花瓶的位置都不曾移動過分毫。

昭寧駕車行駛在高架上。窗外霓虹如流動的幻影,車燈匯成一條沒有盡頭的星河。每當沉入這樣的夜色,她總覺得自己像一粒被遺忘的沙,渺小而孤獨,仿佛隨時會消融在這座城市的洪流裏。

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她幾乎透不過氣。她按下車窗,任由二月凜冽的風灌入車內,一路迎着這刺骨的清醒,駛向那個被稱爲“家”的方向。

門開了。兩人相視一笑,隨即給了彼此一個結實而長久的擁抱。

對昭寧而言,姜牧遙就是她在這人間唯一的親人。

在紐約那些拼盡全力的夜裏,姜牧遙是她辛苦生活中唯一的甜;回國後最難熬的時光中,姜牧遙是那雙將她從深淵邊緣拉回的手。

溫暖的燈光流淌在寬大的黑色大理石餐桌上,酸洗工藝形成的獨特肌理在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她們相對而坐,端起威士忌輕輕一碰。

“今天先喝你的珍藏,”昭寧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脆,“下次我再貢獻我的‘痛風兩件套’。”

她們都愛酒,也都能喝。昭寧剛入行時,沈毅以爲她只是個學術型天才,滿腦子模型數據,從沒指望她能搞定客戶。直到有一次帶她去見難纏的客戶,沒想到這個看似文靜的姑娘,竟把那些眼高於頂的人和排着隊都見不着的CEO一一攻克。

起初圈內傳得很難聽,說昭寧靠的是非常手段。她沒辯解,只是要求見客戶必須團隊同行。隨行的同事起初將信將疑,幾趟下來全都心服口服。

後來關於她的傳說越來越神:都說她有着鐵打的肝和清醒的腦,喝倒一桌人還能冷靜地修改合同條款;打網球時總能精準控制比分,讓對方贏得心驚膽戰卻又欲罷不能;就連玩真心話大冒險,都能把客戶的底牌摸得清清楚楚,最後讓對方主動求饒籤下合同。

專業能力是她的底牌,但大多數時候,在她亮出底牌之前,勝負已定。

“牧遙,我這次出門,談了場戀愛。”昭寧邊說邊笑。

姜牧遙驚訝地抬眼,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昭寧這幾年確實深居簡出,周末跑山也都是獨來獨往,但這趟出門半個月,以她這般出衆的相貌和魅力,發生點什麼再正常不過。只是這些年昭寧一直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倒讓人差點忘了她本就是個活色生香的女子。

師父常打趣她現在像個道姑,修的是股道,成的是錢財。

“看你表情,不像是你特意安排的。”昭寧瞥了姜牧遙一眼。

“什麼意思?難道這個人我認識?”姜牧遙立刻換上八卦的表情。

“那倒不是。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昭寧偏了偏頭。

“這是準備下凡了?”姜牧遙依然滿臉吃瓜的興奮。

昭寧笑了。姜牧遙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她的人,前世她們一定住在同一片雲上,也是同一個師門裏的姐妹。

“下凡渡個劫,再回去繼續修仙。”昭寧做了個敦煌飛天的姿勢。

“渡什麼劫?在凡間待着不好嗎?”姜牧遙眨着大眼睛。

“是個演員,並非良人。”昭寧這幾年很少喝酒,此刻貪杯地大口喝着。

姜牧遙輕笑:“你要良人做什麼?又不打算結婚。”

“我現在倒是願意結的。看秦少航天天把你當個寶,覺得結婚也不錯。早知道他是個戀愛腦,我就留着自己用了。要不你把他讓給我?”昭寧笑着斜睨姜牧遙,開着玩笑。

“想得美!少航可是我花了一千三百天才追到手的寶貝。”姜牧遙故作嚴肅了一秒,立刻又眯眼笑起來:“演員一定很帥吧?介紹認識認識?”

“拉黑了。”

“你對演員有偏見!”姜牧遙想起正往娛樂圈發展的姜牧馳,撅起嘴抱起雙臂。

“我對牧馳當然沒偏見。”昭寧向前傾身,壓低聲音,“但我讓老徐查了查他。”

“查到什麼了?”姜牧遙的八卦雷達立刻啓動。

“玩兒得挺花。”昭寧嫌棄地擺擺手。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演什麼聊齋啊。”姜牧遙笑得前仰後合,“你在美國那會兒不也玩得挺開?我看你們倆倒是絕配。”

昭寧難得地耳一熱,仿佛被說中了什麼前世今生的事。“姜牧遙!說好不提往事的。再說了,我那能一樣嗎?做的,哪個環節不得把人搞定?”她晃了晃頭,像是要把那些記憶甩出去。“老來十幾張他摟着不同姑娘進酒店的照片。要不是我讓他別再發了,手機都要震沒電。”

姜牧遙皺起鼻子:“那不行,怕有病!”

“但那副神顏和肌肉線條,嘖,可惜船到港得太早。”昭寧眯起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意猶未盡的惋惜。

“睡了?”姜牧遙的八卦之魂徹底點燃。

“不然呢?留着搞純情暗戀啊?”昭寧噗嗤笑出聲。

姜牧遙掩嘴輕笑:“這個男人來得正是時候。感覺從前在紐約那個昭寧,又被他喚醒了。這幾年你都活得不像你自己。”

“認真搞錢的那個不是我?”昭寧直起身。

“你懷念在紐約的子嗎?那種成就感和現在賺大錢相比,哪個更讓你開心?”姜牧遙正色問道。

昭寧認真思索片刻,“還是更喜歡在美國的時候。雖然內心裏不愛應酬,但那種成就感比現在強烈得多,何況當時賺得也不少。玩兒的……也很開心。”她眼波流轉,眯起眼不懷好意的笑了笑,收住笑,她往杯裏添了幾塊冰,“再說,那時我媽還在,每年都能來陪我住幾個月。”她語氣平靜,提及母親時並未流露出低落。

“現在你閒下來了,正好可以重回金融圈大展身手。”姜牧遙一直欽佩昭寧的工作能力,和沈毅一樣,始終期待她能重返事業巔峰。

“那我喝吐了你還來接我嗎?”昭寧笑着反問。

見姜牧遙一時語塞,昭寧皺皺鼻子接過話:“我好不容易跟你聊聊男人,你偏要扯回事業。”

“可你本來就和愛情不沾邊啊,天生就是搞事業的料。”

昭寧有意避開這個話題,自顧自說道:“忘記他大概需要半個月,不過我猜他得花一個月才能忘記我——這麼算還是我賺了。你聽過萬寶路那句廣告語嗎?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

“師父常說,做的是判斷題,玩的是資金和情緒的博弈,講究攻心爲上。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搞定一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姜牧遙比了個拿捏的手勢,眼含笑意,“但我總覺得,你被封印的靈魂正在蘇醒。”

昭寧噗嗤笑出聲來:“什麼封印不封印的?我不過是在爲自由積累底氣。你試試整晚不睡看盤?現在手頭的事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資金結匯回來後我想先休息一陣。以後你白天也能常看見我了。”她收起玩笑神色,聲音輕柔卻堅定:“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真的沒事。媽媽剛走時確實難以接受,但後來我仔細思考過自己對死亡的態度——我說我也不怕死,你信嗎?那一刻我就已經釋懷了。她走前一直用着止痛治療,沒有痛苦,甚至看不出不舍。在心裏永遠愛着她,活得自由美好,才是對她最好的告慰。”

———-

此刻,林弋正在夜航的航班上輾轉難眠。一閉上眼,那道清冷中帶着溫柔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現,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飛機剛在跑道上停穩,他立即關閉飛行模式,再次撥出那個早已刻在心上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的,依然是冰冷規律的“正在通話中”提示音。

肖羽早早等在機場車庫,一見面就挑眉打趣:“北極圈裏還能上火?這趟旅行看來不太順啊。”

林弋懶得接話,沉默地坐進副駕駛。

肖羽摸了摸鼻子,實在想不明白這趟極光之旅怎麼會讓這位爺的心情差到這種程度。

庫裏南車內,ETON頂級音響流淌出低沉的男聲:

“我好想見你,好想和你沉浸在午後,

我還想牽你,還想找你,卻沒有理由……”

歌詞應景得刺耳。林弋煩躁地切掉音樂,臉色又沉了幾分。

“到底怎麼了?給句痛快話。”肖羽忍不住追問。

“你有昭寧的地址嗎?”林弋突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昭寧?”肖羽一怔,三秒後才反應過來,“你說溫昭寧?跟你同船的那位?”

“溫昭寧?”林弋低聲重復,像是在舌尖細細品味這個名字。

沈毅叫她昭寧,她自我介紹也是昭寧,連美國那邊說的也是Jeanine昭寧。他從沒想過,她居然叫溫昭寧。

“對啊,證件上是溫昭寧。那姑娘太出衆,我特意多看了兩眼。”肖羽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位讓林弋吃了癟。他實在好奇,半個月的時間,林弋居然連個聯系方式都沒搞定——從小到大,哪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手機號給你?”肖羽試探着問。

“不接。”

肖羽沒忍住笑出聲:“你到底做什麼了,讓人家連電話都不接?”

林弋:……

“要不幫你查查地址?”肖羽側目觀察着他的神色。

林弋沒有回答,轉頭望向窗外。高挺的眉骨將流轉的霓虹擋在陰影之外,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緒。

溫昭寧。

原來是溫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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