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橋一散散到家,青山深處系吾家,門前一條山溪水,折葉尋風是杏花!”
......
低沉婉轉的小調在不大的村子裏慢慢回蕩,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閒來無事,推開窗戶,輕倚在窗前輕輕吟唱。
這裏是鳳來國,折風郡的一座小村子,因村後遍地杏樹,且當地人善用杏花釀酒,故得名杏花村,像這樣的村子,在鳳來國中不知有多少。
但杏花村有些特殊,因爲這裏地處邊關,出了杏花村,再向南走個十裏路,便是另一個小國了。
仗着這樣的特殊位置,杏花村中往來商賈衆多,且不時還能看見手持長槍,身披盔甲之人,這些都是守衛邊疆的將士,營地就駐扎在杏花村向南五裏外。
村子南面,靠近村口處,開着一家酒肆,酒肆不大,屋內加上空地上的桌椅,滿打滿算下來也就十幾張。酒肆邊上生有一棵老楊樹,枝節粗大,樹交錯,因已到初秋時節,樹上葉子大都開始變黃,風一吹,葉子便飄的滿地都是。
楊樹一旁,着一長長的木樁,樁上一面旗子隨風招展,上寫一個大大的“酒”字。
楊樹下,此時正靠着一名少年,年紀大約十六七歲,面目清秀,一雙眼睛特別有神,一頭長長的黑發隨意系在後面,身上穿着青色短褂,黑色短褲,肩上還搭着一張灰色毛巾,看上去淨利落。
少年名叫柳方,是酒肆中一名小小的端酒童子。
柳方那雙有神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店中的客人,一旦哪家客人桌上酒少了,便識趣的向前去招呼,或是摻上美酒,或是清理桌面,往往一忙,便是一個上午。
這時,酒肆內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五號桌的客人要一壇上好的杏花釀,小二,還不趕緊的!”
說話的人姓秦,是這家酒肆的掌櫃,秦掌櫃是杏花村裏人,苦心經營酒肆二十餘年,每勤勤懇懇,身上落下了一身毛病,才將這酒肆經營的像模像樣。
柳方聽到了秦掌櫃的呼喊,應了一聲:“好嘞!”一個箭步躥出,一路小跑進後房,不一會兒,便從屋後拿出一壇美酒,端到五號桌客人面前。
“客觀請稍等,小的這就給您倒上美酒!”柳方熟練的打開酒封,一股清香從壇中飄出,柳方嘿嘿一笑,擺上兩個大碗,給桌上的兩名客人乘酒,嘴裏還不停說道:“客官,咱家的這杏花釀可還入二位法眼,咋家這酒,都是老板娘采三月才開的杏花,加上山中的清泉,輔以秘方,放入窖中釀制半年,這才敢跟客人端上,客官您瞧,這酒清澈澄亮,無一絲雜質,聞去一股淡淡花香,仿佛置身三月春景,小的敢打包票,這附近的村子,沒有哪一家的酒能比上咋們的!”
那兩位客人身披長袍,年紀約莫中年,臉上已是皺紋滿布,一看便是經常走貨,久經風霜之人,客人端起美酒,泯了一口,輕輕點頭道:“不錯不錯,這酒味道確實美妙,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如此美酒,倒是少見,小二,一會兒再給我端上兩壇,我路上渴了,還能解解饞!”
“好嘞,客官,您先慢用,小的隨後便爲您拿酒。”柳方嘴上說着,取下毛巾,麻利的擦去桌上的酒漬,微微躬身,退去。
轉過頭來,又嬉皮笑臉對着秦掌櫃眨眨眼睛,那意思就是在說,你看我還不錯吧,又賣了兩壇美酒。
秦掌櫃笑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手中的筆指了柳方兩下,意思是說,瞧你那得意樣,還不快去伺候客人!
柳方麻溜的去了後房,秦掌櫃看着他的背影,心頭想到:“唉,這小子還是不錯嘛,沒有白養,看來本掌櫃還是有福氣的。”
......
這樣的情形,在這座不大的酒肆中,每天都會上演,已經有十年了,十年前,秦掌櫃在屋外看到了尚且年幼的柳方,那時柳方小臉發紫,全身僵硬,昏死在酒肆門前,秦掌櫃宅心仁厚,收養了他,一直到現在。
太陽從東邊慢慢移到天中,初秋時節,正是秋高氣爽之時,陽光透過楊樹灑下,平添了幾分涼意。過了午時,客人減少,酒肆便清閒了下來,秦掌櫃和柳方無聊的在桌前坐着,不一會兒,後屋中一名婦人端上幾盤小菜,放在桌前,幾人便吃了起來。婦人娘家姓吳,是隔壁村的人,十幾年前,在媒人的說和下,嫁給了秦掌櫃。
二人膝下無子,故對柳方視若己出,當作親生兒子,村裏人都說,這一家三口都是有福之人。
吃了午飯,下午生意便少了起來,光臨酒肆的,多是村裏熟人,閒來無事,便到這來喝上一兩杯茶水,和掌櫃的鬧鬧嗑,說些家常裏短。柳方年紀不大,性情跳脫,怎能在酒肆裏待住,一般下午時分,便會去找村裏同齡人,去山中抓抓野兔野鳥,去河裏戲水捉魚,怎麼野怎麼來。
柳方回到後屋換了一聲衣服,拿上一截竹竿,準備出門釣魚。
這時堂外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掌櫃的,參軍有令,今夜酉時,送上二十壇美酒,參軍要犒勞三軍將士!”
柳方出了門,只見酒肆外一名士兵身披盔甲,頭戴鋼盔,手持一把丈八長矛坐在桌上,神色倨傲,一雙眼睛斜着打量的秦掌櫃。
秦掌櫃面色有些難看,微躬着身子低聲下氣說道:“軍爺,怎的又要二十壇子酒,小的家中就靠這點酒過活了,這二十壇酒,便是小的一家大半個月的生計啊,參軍每月犒勞將士,都從小的這兒拿酒,又不拿點銀子,小的實在是......”
“哼!大膽!”那姓李士兵“唰”的一下從桌上立起,拿起長矛,指着秦掌櫃喝道:“我們將士夜夜鎮守邊關,勞心勞力,若不是我們,敵國早就打到你門口咯!”
“你們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就叫你拿出幾壇子酒來,你就在這說三道四,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信不信我差人將你這破店砸咯!”
秦掌櫃氣的滿臉通紅,正想理論兩句,一旁柳方見了,連忙上前,拉住秦掌櫃,堆起笑臉對那士兵說道:“軍爺莫氣,軍爺莫氣,咱家掌櫃的這幾上火,說話有些沖,軍爺莫怪!軍爺放心,今夜酉時,小的定送上二十壇美酒。”
那士兵“哼”了一聲,拿起長矛對着秦掌櫃比劃兩下,意思再明顯不過,又看着柳方:“還算你小子視點抬舉,記着,酉時之前送到,若是慢了,本軍爺就砸了你的店!”
“好嘞,軍爺放心,一定送到!”柳方點頭哈腰。
那士兵輕輕點頭,臉上掛起倨傲笑容,大搖大擺想着村子裏走去,不知還要禍害哪戶人家。
柳方見士兵遠去,扶着秦掌櫃坐下,秦掌櫃滿是怒氣,吹胡子瞪眼看着那士兵遠去背影:“唉,自從那什麼姓龐的當上了參軍,咱們這村子就不得安寧,隔三差五魚肉鄉裏,難道上面的人看不見嗎?這鳳來國還有王法嗎?還什麼保衛邊關,呸!若不是他們,我國疆土會年年縮小?想當年,我們這杏花村,還不是邊關之地呢!”說着說着,秦掌櫃眼裏浮出了一絲淚水。
柳方在一旁一個勁兒拍打着掌櫃口:“掌櫃的,消消氣,放心吧,老天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掌櫃的,今又是十五了?”柳方問道,微微有些出神。
秦掌櫃點頭:“那可不是,每月十五,那龐參軍都要在軍中大擺宴席,什麼德行,我若是當官,定......”
“好啦好啦”柳方示意秦掌櫃住嘴:“可別讓外人聽了去,去龐參軍那告你。”
秦掌櫃終於住口,但臉色還是通紅。
柳方說道:“現在時辰尚早,我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回來再去送酒。”
秦掌櫃點頭,柳方便像村子北面走去。
村子北面還有一個村口,柳方出了村,道路兩旁皆是杏樹,青然沿着道路一直向北走,走了一個時辰,走了大概十裏路,兩旁杏樹漸少,農田較多,田中多栽有水稻,水稻金黃,一眼望去,金黃一片。
再過些時,便是收獲時節了。
柳方看着周邊農田,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容,眼中浮現追憶之色,這裏,是他小時生活的地方。
柳方輕車熟路,進邊上一條小道,沿着田坎向東走去。
眼前是一片荒田,雜草叢生,雜草最高有半丈,看來已是荒廢許久。柳方繞過荒田後,是一片空地。
眼前一片斷壁殘垣,破敗不已,磚瓦之間草木叢生,一截漆黑的橫梁隨意搭在斷牆之上,牆面上也有一層黑灰,像是被燒過。
柳方走進斷牆間,從某個角落裏拿出一把鐮刀來,轉身走向荒田,這一刻,柳方面無表情,只能通過那微微顫抖的雙手,才能看出他此刻內心並不平靜。
柳方手持鐮刀,熟練的割着田中的雜草,慢慢割到荒田中間,身後已壘起幾堆高高的草垛。
荒田中間,有一堆土地高高堆起,像是一座墳?
墳上也長着雜草,柳方丟下鐮刀,輕輕向前,跪在墳前,腦袋深深埋下,雙手輕輕扯去墳上雜草,動作輕柔無比,像是撫摸親人一般。
柳方身體微微抽搐,有水滴落在墳上,是柳方的眼淚。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扯着墳上的雜草,眼中淚水都打溼了墳上一片泥土。
終於,柳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墳上,大聲哭了起來:“爹,娘,孩兒又來看你們了。你可知孩兒有多想念你們嗎?”
原來這座墳中葬的,竟是柳方的父母雙親!
柳方靜靜靠在墳前,撫摸着不大的土堆,心中萬分悲痛,眼睛通紅,似乎述說着無限的哀思。
在墳前坐了半晌,柳方抹去淚痕,復又撿起鐮刀,繼續割田中的雜草,最後,柳方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折子,點燃草垛。
柳方靜靜看着燃燒的火焰,眼中似乎也升出了一團烈火。
看着雜草變成一團灰燼,柳方走到墳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孩兒此去,不知還能否再來墳前祭拜,若是事成,定當守孝,若是事敗,便去黃泉孝敬二老!”
柳方磕完頭,大步離去。
他此去,是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