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不是透過窗簾,而是從那扇單薄木窗的窗紙破洞漏進來的,一絲絲,落在林簡臉上。
他醒了,盯着頭頂露出木筋的屋頂,花了好幾秒,才把“我睡在醉紅樓後院雜物間隔壁”這個事實重新塞回意識裏。昨夜睡得不沉,前樓的絲竹歡笑隱約傳來,像隔着一層水;夢裏反復出現圖書館那本攤開的《宋代市井風物志》,還有視野裏揮之不去的微藍數據光。
他坐起身揉揉酸痛的脖子。硬板床果然名不虛傳。視野左下角的數據自動更新:
【精力:72/100】(睡眠恢復)
【體力:85/100】
【困惑值:58/100】
【恐慌值:47/100】(熟悉環境後下降)
恐慌值確實降了。人真是適應性動物,哪怕適應的是穿越成龜公。困惑值依然堅挺,畢竟這系統還是個謎。
他穿衣下床,推開吱呀作響的小門。清晨的後院和昨夜截然不同,喧囂褪盡,只餘下一種疲憊的寧靜。幾個粗使仆婦正沉默地打掃庭院、擦拭廊柱,木桶與地面摩擦發出單調的聲響。空氣裏有井水的清冽,也有隔夜酒菜殘存的微酸,還有……焚燒什麼東西的淡淡煙味。
循着煙味望去,院子角落,一個穿着素淡衣裙的背影蹲在那裏,面前是個小小的鐵皮盆,盆裏有些紙灰。她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
林簡認出來,是昨晚送酒菜的小蓮。她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頭發簡單挽着,沒有戴花。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背影,透着一股與昨夜活潑不同的沉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走近了,才看清盆裏燒的是些粗糙的黃紙,疊成元寶形狀,還有些剪成小人樣的紙片,已經被火焰吞噬大半。
小蓮聽到腳步聲,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轉過頭。眼睛果然紅紅的,臉上還有未的淚痕。
“林……林大哥。”她聲音有點啞,迅速低下頭,似乎有些窘迫,“吵到你了?”
“沒有。”林簡在她旁邊停下,看着盆裏跳躍的微弱火苗,“這是……”
“今天……是我娘的生忌。”小蓮小聲說,用木棍撥了撥紙灰,讓火燒得更透些,“她走兩年了。我被賣進來……也快兩年。”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林簡沉默。他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任何來自現代、輕飄飄的“節哀”或“會好的”,在這個具體而微的古代悲劇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蹲下身,也撿起旁邊散落的幾片黃紙,學着記憶中模糊的樣子,笨拙地折了折,小心地放進火盆裏。
火舌舔舐着粗糙的紙邊,很快卷曲、變黑、化作帶着火星的灰燼,升騰而起。
小蓮看着他生疏的動作,怔了怔,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是一個很輕、帶着苦澀和一點暖意的弧度。
“林大哥,你是個好人。”她說,聲音很輕,卻篤定。
【系統提示:人物‘小蓮’信任度輕微提升。】
【小蓮當前狀態:悲傷/懷念/獲得安慰】
【對宿主情感傾向:初步好感(感激)】
視野裏刷過幾行字。林簡心裏微微一顫。這系統連這個都能“量化”?這讓他有些不舒服,好像人與人之間細微的情感流動,被簡化成了冰冷的數據指標。但另一方面,它又確實證實了小蓮此刻的情緒是真實的。
他沒接“好人”這個話頭,只是問:“早上需要做些什麼?媽媽昨天說讓我跟着你學。”
小蓮用袖子徹底擦臉,振作了一下精神:“先去前樓幫忙收拾昨晚的殘局。客人們大都宿醉未醒,或者……還沒走。咱們得輕手輕腳。”她踢了點土,把盆裏最後的火星蓋滅,站起身,“走吧。”
穿過連接前後院的通道,前樓的光景又與後院不同。雖然安靜,卻彌漫着一股狂歡後的狼藉與慵懶。大堂裏,杯盤狼藉,桌椅歪斜,地上有潑灑的酒漬和打翻的果核。空氣中殘留着濃重的酒氣、脂粉香,還有一種甜膩的、屬於夜晚的頹靡氣息。
幾個和小蓮年紀相仿的小丫鬟正哈欠連天地收拾着。一個年長些的仆婦指揮着,臉色不善。
“小蓮,帶新來的去把東邊雅間先收拾了,王公子昨夜包下的,鬧得最凶,仔細點,別碰壞了東西。”仆婦吩咐道,瞥了林簡一眼,沒什麼表情。
“是,陳嬤嬤。”小蓮應了,領着林簡往東邊走。
雅間裏果然一片混亂。昂貴的蘇繡桌圍被扯歪了,地上有打碎的瓷杯,榻上錦被凌亂,角落裏甚至扔着一件質地輕軟的、屬於女子的杏色外衫。
林簡剛要動手,視野裏忽然又有了新變化。
除了他個人的狀態數據,一些新的、淡金色的半透明標籤,開始浮現在房間裏的物件上。
【紅木嵌螺鈿八仙桌:完好度 92%|價值評估:中上|清潔需求:高】
【青花纏枝蓮紋酒壺(一對):其一完好度 100%|其二完好度 45%(碎裂)|價值評估:中|處理建議:上報】
【杏色軟煙羅外衫:所屬者:月嬈|情緒殘留:煩躁/疲憊|清潔需求:中】
林簡:“……” 連衣服的情緒殘留都能檢測?這系統到底是個什麼原理?他嚐試集中注意力在“情緒殘留”上,標籤微微展開:【煩躁:63%|疲憊:81%|厭惡:22%】。
厭惡?對誰?對昨夜那個“鬧得最凶”的王公子?還是對這一切?
“發什麼呆呀,”小蓮已經開始麻利地歸整杯盤,小聲提醒,“趕緊收拾,陳嬤嬤一會兒要檢查的。碰壞的東西要單獨放一邊,報告媽媽。”
林簡收回心神,學着收拾。他發現,當他接觸到需要清潔的物品時,視野裏偶爾會閃過極短暫的【清潔度+1】或【擺放規整度+1】的提示,但並沒有具體的數值累積。看來這系統在“工作表現”方面,目前只提供瞬時反饋,沒有像遊戲那樣形成經驗條。
收拾到一半,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簡抬頭,又看到了蘇芷。
她今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面長衫,依舊是清淡的妝容,抱着她的琵琶,仿佛要出門,或是剛回來。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凌亂的房間,落在小蓮和林簡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她的視線,似乎在那件被遺落的杏色外衫上停留了半秒。
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林簡視野裏卻刷過一行信息:
【人物:蘇芷 對 ‘杏色軟煙羅外衫’ 情緒感應:輕微共鳴/了然】
【蘇芷當前狀態:平靜/觀察中/略帶疏離】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收回目光,像一片安靜的雲,又飄走了。
“蘇芷姐姐這是要去城西的靜心庵,”小蓮等蘇芷走遠了,才小聲說,“每月初七她都去,雷打不動,說是給琵琶‘靜心’,也給自己靜心。媽媽也準的。”
去庵堂靜心的青樓樂師。林簡對這個世界的復雜性,又有了多一層的認識。
收拾完雅間,已近中午。前樓漸漸有了些人氣,仆役們穿梭準備午間的酒菜,偶爾有晚起的姑娘披着外衣,慵懶地倚在二樓欄杆邊,低聲交談,或望着窗外發呆。她們臉上沒了夜晚精致的妝容和華服襯托,顯得有些蒼白、疲憊,卻也更像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夜晚燈光下搖曳的“景”。
林簡被小蓮帶着熟悉各個區域:水房在哪裏打熱水,茶室的茶葉分幾種,哪位姑娘偏好什麼茶點,哪位客人常來需要記住喜好,廚房送餐的路線,甚至茅房和後門的位置。
他發現,當他集中注意力觀察某個人時,尤其是醉紅樓裏的“內部人員”時,系統有時會給出簡單的信息標籤,比如:
【目標:陳嬤嬤(管事仆婦)|當前情緒:不耐煩|關注:工作效率】
【目標:綠珠姑娘(普通樂妓)|當前情緒:無聊/期待|關注:午膳內容】
但信息很基礎,遠不如對小蓮或蘇芷(甚至那件衣服!)給出的詳細。似乎系統對與他已有一定互動或“關聯度”更高的人物,會提供更深入的數據。
午飯是在後院的仆役飯堂吃的。簡單的糙米飯,一盆不見油星的煮青菜,一碟鹹菜。但管飽。小蓮和其他幾個小丫鬟湊在一桌,低聲說笑,偶爾偷看林簡這個新來的兩眼,被他發現,又趕緊紅着臉扭過頭。
林簡默默吃飯,感受着粗糙食物劃過喉嚨的真實感,聽着身邊這些同樣身處底層的人們瑣碎的交談——抱怨活多,議論哪位姑娘脾氣好壞,擔憂這個月的賞錢。這些聲音和氣息,讓他懸浮的、不真實的感覺,又落地了一些。
下午,他被指派去庫房幫忙清點一批新到的酒水。庫房陰涼,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酒壇的泥封味和儲存物的陳舊氣息。管事的是個啞巴老仆,咿咿呀呀地比劃着教他辨識不同酒壇的標記。
就在林簡抱起一壇標注“紹興二十年”的酒,按照老仆指示往指定位置擺放時,視野中心,忽然毫無征兆地彈出一個全新的、邊框閃爍着暗金色光澤的界面:
【生存KPI系統(月度)已激活】
【檢測到宿主正式參與醉紅樓基礎運營工作,績效模塊啓動】
林簡手一抖,差點把酒壇摔了。他趕緊穩住,心髒卻砰砰跳起來。KPI?績效?這系統還真是“現代”得離譜!
界面清晰羅列着幾項:
【基礎生存指標(本月剩餘時間:29天)】
工作表現值:0/100(基於清潔、搬運、跑腿等任務完成度與評價自動累積)
人際關系值:15/100(基於與樓內成員互動質量評估,初始值基於已有接觸)
應急處理值:0/100(未知,需觸發事件)
特殊貢獻值:0/100(未知,需特殊機遇)
【月度目標】:工作表現值 ≥ 60,人際關系值 ≥ 40。未達成則試用期評估“不合格”,可能被驅逐。
【潛在獎勵】:據最終KPI總分,可能解鎖系統新功能、獲得生存資源或身份提升線索。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注釋:【本KPI系統旨在輔助宿主適應環境並提升生存概率,數據來源於宿主行爲及環境反饋的綜合分析,存在一定滯後性與估算成分。】
林簡盯着這個界面,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荒謬感再次涌上心頭。穿越到古代青樓,還要完成KPI考核?這算什麼?社畜的終極命運連穿越都無法擺脫?
但很快,理智壓過了吐槽的欲望。這系統雖然古怪,但提供的信息是實實在在的。它明確指出了他目前的處境和目標:活下去,通過試用期。工作表現和人際關系,確實是這種服務行業(尤其是青樓這種特殊服務行業)裏安身立命的基礎。
人際關系值15/100……估計是小蓮的那點信任和善意貢獻的。工作表現值還是零,看來上午的收拾打掃還沒被系統正式“錄入”或評價。
他把酒壇放好,心思卻活絡起來。如果系統能一定程度上量化他的“表現”和“關系”,那是否意味着,他可以更有策略地去行動?比如,刻意完成某些能提升“工作表現值”的任務,或者主動與關鍵人物建立更好的“人際關系”?
但那個“應急處理值”和“特殊貢獻值”又是什麼?需要觸發事件……會是危險,還是機遇?
“唔!啊啊!”啞巴老仆的比劃打斷了他的思緒,指着另一邊一堆更小的酒壇,示意他搬那些。
林簡收斂心神,開始認真活。不管系統多離譜,眼下,把酒搬好,別出錯,就是最實在的“工作表現”。
一下午的體力活下來,他感覺胳膊發酸,但精力值下降得並不算太快。傍晚時分,他剛回到前樓附近,準備找小蓮問問晚上還有什麼活,就聽到一陣與午後慵懶截然不同的喧譁從大堂傳來。
似乎有貴客到了。
他站在連接大堂的廊柱陰影裏,朝那邊望去。只見三四個衣着華貴、氣勢不凡的男子被柳三娘親自陪着,走進大堂。柳三娘臉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熱絡笑容,與昨訓話時的精明威嚴判若兩人。
而陪伴在那幾位貴客身邊,言笑晏晏、眼波流轉的,是一個林簡從未見過的女子。
她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穿着一身極爲打眼的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同色繡金牡丹的薄紗大袖衫。烏雲般的發髻梳成時興的樣式,簪着赤金點翠步搖和碩大的南珠,耳墜搖曳生光。肌膚勝雪,唇點朱丹,一雙鳳眼微微上挑,顧盼間流光溢彩,既有奪人心魄的明豔,又帶着一種久經風月的、遊刃有餘的風情。
她正側身與一位看起來是主客的年輕公子說話,不知說了句什麼,那公子哈哈大笑,伸手似乎想去攬她的腰。她卻不着痕跡地借着斟酒的動作微微一側身,巧笑嫣然間便避開了,只讓那公子的手虛虛拂過她袖擺,同時指尖似無意般劃過對方手背。
那公子一愣,非但不惱,眼中興趣反而更濃。
林簡視野裏,數據瘋狂刷新:
【人物:月嬈(醉紅樓頭牌)】
【身份:紅倌人(頭牌)】
【當前情緒:高度表演狀態(愉悅:85%|專注:92%|真實情緒:???)】
【對目標(趙公子)情緒感應:迎合/掌控/細微審視】
【表演濃度:94%】
【真實興奮度:7%】
94%的表演濃度,7%的真實興奮度。林簡看着這懸殊的數據,心頭莫名一凜。這就是小蓮口中那個“手段厲害”、“讓人捉摸不透”的頭牌。她像一件精美絕倫的瓷器,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瓷器裏面是空的,還是裝着別的什麼,無人知曉。
似乎察覺到遠處的注視,月嬈忽然眼波一轉,朝林簡所在的陰影處瞥了一眼。
那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他,帶着一絲探究,一絲玩味,還有一絲……或許是林簡的錯覺,一絲極淡的、看到新玩具般的興味。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那麼一丁點,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與客人談笑。
但林簡視野裏,關於她的數據下方,多了一行新的提示:
【月嬈對宿主已產生初步注意(好奇/評估)】
與此同時,他那個剛剛激活的【生存KPI】界面,【人際關系值】微微跳動了一下,從15變成了16。
是因爲被月嬈“注意到”了?即使這種注意可能並不全然是好事。
柳三娘也看到了林簡,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機靈點,隨時準備聽候差遣。
林簡定了定神,從陰影裏走出來些,垂手站到不顯眼卻又能隨時的位置。這就是龜公的站位學問。
大堂裏,紅燭高燒,笑聲不斷。月嬈如魚得水,周旋在幾位貴客之間,琵琶聲不知何時響起,是蘇芷坐在角落的紗簾後,安靜地彈奏着舒緩的曲子,與月嬈明豔的熱鬧相映,構成醉紅樓夜晚典型的圖景。
林簡站在那裏,感受着這個時空特有的喧囂與暖昧,鼻腔裏充斥着酒香、脂粉香、以及欲望隱隱流動的氣息。視野左下角,他個人的狀態數據靜靜懸浮;意識中,那個暗金色的KPI界面若隱若現。
工作表現值:0。
人際關系值:16。
生存倒計時:29天。
一個噴嚏帶來的穿越,一場數據加持的生存遊戲,在這座叫做醉紅樓的古老建築裏,正式開始了。而他,這個帶着現代記憶和詭異系統的龜公,必須找到自己的活法。
他抬眼,再次望向人群中心那抹耀眼石榴紅。月嬈正巧也再次望來,隔着喧鬧的人群,對他遙遙地、極輕地眨了下左眼。
那眼神裏的意味,復雜難明。
林簡移開目光,看向角落裏安靜撥弦的蘇芷,又想起清晨後院燒紙時小蓮紅紅的眼眶。
這裏不只有香豔與歡場。
還有活生生的,需要小心翼翼去揣摩、去應對、去……生存的人與事。
他悄悄握緊了袖口裏的手。第一步,先把這個月的KPI,搞定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