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枚對於味道向來十分敏感。
隱隱覺得鼻中有些奇怪的味道,她下意識地想睜開眼。
眼皮好重啊……趙枚動了動手指,手上卻傳來了異物感。
自己不是從六樓摔下去了麼?這是……被人救了?
她一下子睜開了眼。
頭頂果然是一片白,想轉過頭去看看,卻發現脖子轉動無能。
她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上了頸托。
趙枚簡直不知道該做何表情。
自己這一生,雖然活得窩囊且沒用,被兩個最愛的人背叛,怕是這世界上也少有。她趙枚何德何能,擔得起命運這樣大的玩笑?
可是黑暗來臨的一瞬,全身骨頭似是在同時碎裂,她又生出了些不甘心來。
自己這三年盡心盡力,憑什麼要這樣被對待?
做錯事的,並不是她啊。
所以,這回又是誰把她送到了醫院?
門口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趙枚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來的是李剛,或者趙雪,她都不願意看見。
然而——
“唉,這事兒鬧得,咱黎戈怎麼就這麼倒黴,攤上了這麼一事兒?”
“就是啊,那司機酒駕,連着撞了四輛車,我看了行車記錄儀了,咱們黎戈昨天是停在路邊的,真是躺着也中槍。”
“醫生說她還沒度過危險期了,老天啊……“
黎戈?
趙枚眼前一下子冒出一張清麗脫俗的臉。
作爲一個家庭主婦,趙枚每天閒着無聊時就是看電視劇。黎戈是她很喜歡的一個女明星,很多電視劇裏都有她的身影,但是很奇怪的,就是不紅。
趙枚也曾經感嘆過,現如今這娛樂圈中,最不缺的就是話題。有熱度,才能引來各大廣告商趨之若鶩,而黎戈卻像是娛樂圈中的一股清流,從來沒有任何緋聞,只認認真真演自己的戲。
或許也正是因爲如此,明明已混跡娛樂圈多年,始終不溫不火。
她還沉浸在感慨中,耳邊又傳來了一個溫柔的男聲:“你們來看她了。“
“是啊,單源,出了事到現在一直是你在照料着,今天我們來吧,你也回去休息休息。”
那男聲頓了一頓,“我不放心,醫生說還要觀察,還是我在這吧。外面還有媒體守着呢,我這一時走不開,你們暫時先擋擋吧。”
他們又寒暄了幾句,趙枚聽得一肚子疑惑。
從他們的話裏,這個黎戈,應該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個黎戈沒錯,莫非是自己與她住在了同一間病房?可是沒有道理啊,這種大明星,應該都很注重隱私性才對。
露在外面的手上突然傳來溫熱的觸感,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抽回了手。
隨即,身邊就響起了那個溫柔的男聲。
“黎戈,你醒了?”
那男人的臉就在她正上方,趙枚得以看了個清楚,這是一張溫文爾雅的臉,線條柔和,看着她的眼睛裏滿是驚喜。
“黎戈,你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現在感覺怎麼樣?”
趙枚眨了眨眼。
不對。
四目相接,這男人看的分明就是她,可是,爲什麼喊她黎戈?
她們兩人的長相,並沒有半點相像啊。
莫非……她心中隱隱有一個不好的念頭升了起來,動了動嘴唇,問道:“你說……我是誰?”
單源的眼中,漸漸升騰起了恐慌。
“從之前的頭顱CT來看,病人的腦中沒有大的出血灶,但是或許會有細微的損傷。頭部受傷之後暫時性的失憶,也是有可能的。病人的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了,明天再復查個CT就可以。”
醫生交代了一堆,病房中又剩下趙枚與單源四目相對。
單源幫她把床搖了起來,趙枚的視線陡然開闊許多。
這個眉眼柔和的男人,此刻聲音有些沙啞:“黎戈,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該記得什麼?記得才有鬼吧?
趙枚想了想,堅定地說:“真的不記得了。”
她清楚地看到單源的神情低落下去。
好不容易支開了單源,趙枚開始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房中除了病床和陪床用的沙發,還有一台電視機。
下意識地,她打開了遙控,將聲音調低。
“女星黎戈,前因卷入一場連環車禍中,目前傷重昏迷,本台記者將爲您持續追蹤最新情況。”
電視中開始播放那車禍的畫面,從某個畫面開始,一輛黑色小轎車忽然開始橫沖直撞地在道路上漂移,接連撞飛了是三輛車,最後,撞向了停在路邊的一輛紅色小汽車。
放大的監控畫面顯示,紅色小轎車裏的人似乎正在打電話,隨即便是猛然的碰撞。
那應該是黎戈沒錯了。果真如同剛才那兩個人所說,躺着也中槍。
最後的畫面中,是醫院外面,正蹲守着一記者。大概是怕擾亂了醫院的正常秩序,沒有披露病人的具體病房信息。
趙枚有些頭疼地用被子蓋住了臉。
原本以爲,最大的可能性,應該就是死了。誰曾想,竟然陷入了這麼狗血的故事情節中。
現在的她,究竟是趙枚,還是黎戈?
腿腳還能動,她夠到了輸液瓶,拿在手中,慢慢挪到了衛生間。
鏡子裏映出的,是記憶中那張清麗脫俗的臉。
黎戈戲路很寬,妖媚的,清純的,強勢的,電視中的許多種面孔,都不及眼前這一張臉來得真實。
臉頰上有些許擦傷,沒有上妝的緣故,臉色有些蒼白,但依舊是一張標準的美人臉。
這張臉,比自己原先自然是要美上許多,但趙枚的心中並沒有半分喜悅。
這算什麼,她如今,倒地是趙枚,還是黎戈?
眼前像是有一片迷霧,將她困在了原地。
前世,她是持家務的家庭主婦,兢兢業業卻不得善終;今生,她是認真演戲的美人明星,同樣兢兢業業卻沒有什麼成績。
此刻自己的原身,又該在哪裏躺着?
靈魂都沒有了,身體應該已經死透了吧。
那一對狗男女,可會感到一點點愧疚?
還是因爲沒了自己這塊絆腳石,歡天喜地地持完了喪事,等着趙雪畢業,開開心心地結婚?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單源的聲音響在身後:“你怎麼起來了?”
隨即,趙枚被單源扶着回到了床上。
“剛才在走廊裏碰到一個記者,差點被看到。我問過醫生了,如果明天復查沒有什麼大問題,就可以回家休養,咱們可能要盡快轉移陣地了。”
趙枚,不,黎戈點點頭,想起新聞裏蹲守在醫院樓下的記者,她隱隱覺得,頭又開始痛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再回去了,既然上天讓她做黎戈,那她索性就忘了前塵往事,以黎戈的身份,重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