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老夫人讓兩房都去靜心堂一同用膳。
江羨之頂着眼底兩片青黑進來廳中,他恐懼得一晚沒睡着。
寧心月也惶惶不安,但還是壯着膽子對江凌敘問出了上次的疑問。
當初江羨之冒充江凌敘的身份回府,以防萬一,在辦完喪事後就上報了戶部將戰死的‘江羨之’銷了戶。
從邊境到京城,如此遙遠的路途,大大小小衆多關卡,江凌敘一個‘失憶’又沒有戶籍的人,是如何順利回到京城的?
這實在可疑。
江凌敘視線在江羨之臉上停留一瞬。
“當時我並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是救我的那位恩人發現我懷裏有塊帕子。”
“那帕子上繡着‘江羨之’這三個字。”
“我才知道,原來我竟是京城永安侯府江家的嫡長子,能回到京城,也是那位好心人的幫助。”
他說着,將懷裏的帕子拿了出來。
展開後,那帕子一角處果然繡着‘江羨之’三個字。
宋窈一眼認出,那塊帕子是大婚當江羨之要離府去前線時,她親手送上的。
可是,怎麼會到了江凌敘手裏?
她不由看向一旁的江羨之。
江羨之盯着那塊帕子,微微愣住。
當年在戰場上,江凌敘奮不顧身撲過來替他擋下了敵軍射過來的一箭。
他掏出這塊宋窈送的帕子爲江凌敘止血,故而留在了江凌敘身上。
寧心月視線掃過那塊帕子,一直懸着的心總算落了下來,狠狠鬆了口氣。
看來江凌敘真的失憶了,否則以他的性子,若知道真相還不得提劍進來。
只不過,江羨之竟然將宋窈送他的帕子揣在懷裏帶去了戰場!
他不是說,十分厭惡那個滿身銅臭味的女人嗎?
爲何還接受她送的東西。
對上寧心月質問的目光,江羨之眼神閃躲,嘴角擠出討好的笑來。
那神情仿佛在解釋,只是忘了扔,對那個女人沒有一點兒想法。
寧心月雖然心裏吃味,但也慶幸多虧了這帕子,讓失憶的江凌敘順理成章成了‘江羨之’。
才沒讓她和夫君之間的秘密被揭穿。
江凌敘將視線從二人身上收回,扭頭走到宋窈跟前。
“如此精湛的繡工,想必這帕子定是出自夫人之手?”
宋窈抬眸,眼前人眉眼含笑看着她。
盡管兄弟倆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眼前男人這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比江羨之那雙滿是貪婪算計的眼珠子要好看上三分。
她垂眸看了一眼帕子,嘴角輕揚,“正是大爺出征那,我親自送上的。”
那笑,燦爛明媚,本就精致的五官越發明豔起來。
令一旁的江羨之愣了一瞬。
這三年極少見宋窈笑過,她笑起來竟這麼美?
不過愣神片刻,就在寧心月眼神掃過來的瞬間立刻清醒。
江羨之收回視線,冷嗤,不過是長得有幾分姿色罷了,終究是低賤的商賈之女。
心月雖然只是伯府庶出,但她溫柔識體,是那個女人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只是不知怎的,看到宋窈對江凌敘笑。
江羨之心中頗感不適。
“好了,先用膳吧。”
下人們陸續上完菜,衆人落座,雕花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
老夫人心疼大孫子這些年在外受苦,一個勁地給江凌敘夾菜。
“多謝祖母,孫兒吃不了許多,您不用再添了。”
“多吃些,瞧你在外這些年,瘦了許多。”
直到他面前的碗裏裝得滿滿當當,老夫人方才停歇。
江凌敘拿起筷子,卻忽然扭過頭咳嗽了兩聲。
“怎麼咳嗽了,可是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老夫人擔憂地看着他。
“沒有,可能是...受了風寒,祖母無須擔心。”他說。
聽到這話的宋窈,神色一頓。
昨夜她睡床,他睡的榻,許是靠近窗戶的緣故,導致的受涼。
“一會兒讓下人熬碗姜湯送去你院裏,喝下去暖暖身子。”老夫人道。
“多謝祖母。”
關心完大孫子,老夫人瞥見見宋窈沒動筷,且同大孫子之間也十分疏離冷淡,以爲是兼祧一事讓她心裏有了隔閡。
便又拿過公筷親自給她夾了一塊八寶葫蘆鴨肉。
“祖母記得,你愛吃這道菜。”
宋窈含笑謝過,“多謝祖母。”
一旁的寧心月見狀,頓時放下筷子,對面前碗裏的菜瞬間沒了胃口。
見狀,江羨之以爲她不喜歡碗裏的菜,便夾了別的菜給她。
寧心月心頭更加堵得慌,側頭瞪了他一眼。
從上桌到現在,老夫人眼裏就只有大房夫婦,她們二房就像是擺設一般。
而且,老夫人記得宋窈喜歡吃什麼,卻從沒問過她喜歡吃什麼。
這心偏的簡直沒邊了。
憑什麼呀。
明明她嫁進侯府這些年,侍奉老夫人也十分盡心。
可老夫人卻總是對她淡淡的,對宋窈就十分疼愛。
難道就因爲宋窈嫁妝比她豐厚嗎?
哼,有錢又如何,終究出身低賤、上不得台面。
等夫君承襲爵位,成了侯爺,她便是這侯府主母。
那時,宋窈即便身爲長嫂,再有經營之道,也得乖乖交出掌家之權,任由她揉圓搓扁。
只是提起爵位,寧心月眉頭又擰了起來。
江羨之頂替江凌敘身份與她圓房那晚,承諾過爵位最終還是會落在他頭上,會讓她坐上侯夫人的位置。
可如今江凌敘又活着回來,還成了嫡長子。
圖謀宋窈嫁妝的計劃又多了一重阻礙不說。
若是江凌敘再把爵位搶走,他們二房可就什麼都沒了。
江羨之何嚐沒有危機。
永安侯府爵位三代世襲,到了江羨之和江凌敘這裏是最後一代。
江侯爺死後,爵位本該就由嫡長子江羨之承襲的。
那次戰爭中,看着奄奄一息的江凌敘,江羨之動了心思。
與宋窈的婚事並非他所願,只是當時的江家沒落衰敗,而宋窈手握重金,可以襄助江家。
他的心上人是東平伯府三小姐,寧心月。
只是湊巧,祖母爲二弟安排的親事,對方竟然就是他的心上人。
因此,他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想法。
他和弟弟本就是孿生子,長得一模一樣,若非身邊親近之人,輕易分辨不出來。
若江凌敘死了,他頂着江凌敘的身份回江家。
那麼心上人和爵位,他便一手兼得!
於是,他狠下心將昏迷中的江凌敘推下懸崖,回府後,順理成章與寧心月成爲夫妻,世子之位也因長子戰死落到了他身上。
請封爵位的文書已經遞交吏部,只等聖上批閱後便可順利承爵。
誰料,江凌敘竟突然頂着長子的身份回來,這着實也令江羨之心頭不安起來。
他伸過桌子下的手握住了寧心月的手,安撫她別心急。
江凌敘不是失憶了嗎?
他能讓他死一次,就能讓他再死第二次!
“大哥,我敬你。這三年我一直不相信你真的就這麼死了,如今你安然無恙回來,小弟真爲你高興。”
抬起酒杯,江羨之眼底的陰鷙已然換成了笑意。
江凌敘舉杯,一雙深邃幽暗的眼眸看向他,“二弟如此牽掛着我,大哥可得好好感謝你!”
他微笑着,可那笑意卻冷得像冰。
尤其‘感謝’二字,江凌敘咬得有些重。
令江羨之心頭不禁發顫。
他總覺得江凌敘看他的眼神陰惻惻的。
不像失憶,反倒像回來尋仇的。
這個念頭在腦中蔓延開,江羨之內心頓時惶惶不安起來。
“二弟,你怎麼滿頭是汗?”
江凌敘的聲音響起,江羨之才發覺到自己不僅額頭,全身都沁出了一身汗。
一旁的寧心月見狀,連忙拽了拽他的袖子讓他坐下,並掏出帕子爲他擦汗。
“敘哥兒,你是怎麼回事,還沒吃飯就熱出這一身汗?”老夫人瞥向江羨之。
江羨之再不敢去看江凌敘的眼睛,對老夫人搪塞道:“祖母,我、我是因爲大哥回來,內心太過激動......”
老夫人笑了,“你們兄弟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又自小一塊兒長大,情分自然是深的。”
江羨之心虛地垂下頭。
對面的江凌敘握着筷子的手則是微微捏緊。
宋窈側頭,只見他長睫下的黑眸像是被炙熱火焰籠罩。
周身散發的怒意似恨不得要吞噬對面之人。
“這道姜汁魚片味道很不錯,大爺嚐嚐。”
她夾了一塊魚片放入江凌敘面前的碗裏。
同時疑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至於江凌敘此刻聽到老夫人那句‘一母同胞’,險些難以控制住情緒。
江凌敘看着碗裏的魚肉,情緒逐漸平復下來,他扭頭看向宋窈,嘴角緩緩彎起一抹弧度,“多謝夫人還記得我愛吃的菜。”
宋窈“?”
他夾起魚片放入嘴中細細品嚐,咽下後再次抬眸看向江羨之。
“祖母說得對,二弟與我手足情深,又坐到了神機營中軍把司的位置,想來一句話便能讓我復職?”
聞言,江羨之神色一變,一旁的寧心月也愣住。
六品把司的官職原本是江凌敘的,江羨之只是個把牌,他頂替江凌敘的身份後自然也就坐上了把司的位置。
老夫人也道:“是啊敘哥兒,你大哥既然回來了,你就行個便將他復職吧。”
“這......”
“怎麼,不行嗎?”
老夫人見他面露難色,蹙眉問道。
江羨之思忖過後,道:“祖母,不是不行,只是......”
他看了江凌敘一眼,連忙收回眼道:“只是大哥三年前...原來的職位已經由別人頂了。”
這倒是個問題,老夫人沒有考慮到。
江凌敘卻說:“無妨,從普通營兵做起也行。”
視線落到江羨之臉上,“這樣,二弟不會再感到爲難了吧?”
江羨之還想說什麼,一旁的寧心月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笑道:
“大爺哪裏的話,能幫忙二爺又豈會不幫,只是三年前大家都以爲大爺已經......”
她頓了頓,繼續道:“大爺的戶籍已經被銷,只怕難以入營。”
江羨之眸色一亮,附和:“是啊大哥,此事不是做弟弟的不幫忙,你的戶籍還未恢復,入營一事暫不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