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如同脫水的魚,順着冰冷的木門緩緩滑落。
屁股坐在地上,那種透骨的涼意才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卻了幾分。
心髒還在腔裏瘋狂擂鼓,“咚、咚、咚”,每一聲都在提醒他剛才經歷了怎樣的生死時速。
太了。
也太作死了。
蘇夜抬起右手,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裏仿佛還殘留着那一抹驚心動魄的溫潤,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幽香——那是混合了玫瑰花瓣、特制熏香以及成熟女人特有的體香。
“我真是瘋了……”
蘇夜苦笑一聲,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剛才那一刻,只要雪心夫人回頭的速度再快那麼零點一秒,或者自己按壓風池的力度稍微偏了一分。
現在掛在黑木崖旗杆上風的,絕對就是他蘇夜的人皮。
恐懼如水般涌來,剛才那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盲目沖動,現在冷靜下來,後怕才真正開始啃噬他的神經。
他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
站起身,把自己扔到床上。
本睡不着。
一閉眼,腦海裏全是那漫天飛舞的紅色花瓣,那一背晃眼的雪白,還有最後那一瞬間,雪心夫人迷離失神的眼眸。
這誰頂得住啊?
蘇夜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但很快,他又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不對。”
蘇夜摸着下巴,眉頭緊鎖,開始以前世理科生的邏輯復盤整件事。
現在的關鍵是,雪心夫人知不知道那是他蘇夜?
當時屋內只有燭光,水霧彌漫,又有屏風遮擋。
他進去的時候,雪心夫人以爲是任我行。
他按的時候,全程沒有說話。
最後那一擊致暈,雖然暴露了會武功的事實,但那一瞬間雪心夫人意識斷層,本來不及回頭看清他的臉。
“所以,在她眼裏,這只是一個‘神秘人’。”
蘇夜眼中的驚恐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精芒。
再退一萬步講。
就算雪心夫人懷疑是他,她敢說嗎?
她敢去找任我行對質嗎?
怎麼說?
“夫君,昨晚你闖進我浴室,給我搓背按摩了嗎?”
這種話一旦說出口,不管那個人是不是任我行,雪心夫人的名節就毀了。
依照任我行那個暴躁多疑的性子,寧可錯三千,不可放過一個。
這頂綠帽子,任我行戴不起。
雪心夫人更不敢讓他戴。
這是一個死局。
也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對於雪心夫人來說,這件事無論多麼羞恥,多麼憤怒,她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哪怕她猜到是蘇夜,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她也只能裝作無事發生。
因爲這不僅是情趣,更是不可告人的羞恥。
“呼……”
想通了這一層,蘇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安全了。
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只要自己不自亂陣腳,這就將是一個永遠爛在黑木崖頂端的秘密。
窗外,天色漸亮。
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
次清晨。
黑木崖,成德殿偏廳。
這裏是任家內部用餐的地方,布置得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但氣氛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蘇夜頂着兩個黑眼圈,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首,面前擺着一碗燕窩粥,手裏拿着調羹,卻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在等。
等那個女人的出現。
“踏、踏、踏。”
一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蘇夜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強迫自己穩住,低着頭,假裝在專心致志地數碗裏的米粒。
一陣香風襲來。
即便不用抬頭,蘇夜也知道是誰來了。
那股熟悉的味道,昨晚剛在他的指尖縈繞了半個時辰。
“夫人。”
侍女們恭敬地行禮。
蘇夜也連忙站起身,眼觀鼻,鼻觀心,恭敬地行了一禮:“弟子蘇夜,拜見師娘。”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佩服。
“嗯。”
一聲淡淡的鼻音。
帶着一絲沙啞,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蘇夜用餘光偷偷瞥了一眼。
只一眼,心頭便是狠狠一跳。
今天的雪心夫人,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梳着高貴的發髻,而是隨意地挽了一個慵懶的墮馬髻,幾縷青絲垂落在耳畔,更增添了幾分嫵媚。
只是。
那雙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下,此刻卻掛着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即便敷了厚厚的粉,也難以遮掩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憔悴。
那是昨晚一夜未眠,加上怒火攻心,又或者是……回味無窮?
蘇夜不敢深想。
雪心夫人似乎本沒心情搭理蘇夜,徑直走到任我行身邊的位置坐下。
“爹,娘。”
清脆的聲音響起。
只有十七八歲大的任盈盈,坐在對面。
小丫頭眼神尖得很,一眼就看到了母親臉上的異樣。
“娘,你眼睛怎麼了?黑了一圈。”
任盈盈咬着筷子,天真無邪地問道,“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呀?”
“咳!”
蘇夜剛喝進嘴裏的一口粥,差點直接噴出來。
這小祖宗,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整個偏廳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雪心夫人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抖,那雙美眸中閃過一絲羞惱,隨即便是深深的幽怨。
她轉過頭,死死地盯着身旁正在大口吃肉的任我行。
任我行對此毫無察覺。
或者說,這位一心只想一統江湖的教主大人,本沒把這種兒女情長的小事放在心上。
他昨晚在密室裏參悟吸星大法,略有心得,心情正是不錯。
感受到妻子的目光,任我行咽下口中的牛肉,胡亂抹了一把嘴,有些疑惑地看過來。
“夫人,爲何這般看我?”
任我行的聲音洪亮如鍾,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微微作響。
他不說話還好。
這一說話,那副“沒事發生”的坦然模樣,瞬間點燃了雪心夫人心中的桶。
好啊。
任我行,你真是好樣的。
昨晚把老娘撩撥得那樣那樣,完事了把你那點微薄內力一震,把我弄暈過去就跑了?
現在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
不僅不道歉,不解釋,甚至連句溫存的話都沒有?
這就是月神教教主的氣度?
這就是所謂的夫妻恩愛?
雪心夫人眼中的幽怨瞬間化作了實質般的怒火,她冷笑一聲,將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
一聲脆響。
嚇得任盈盈縮了縮脖子,蘇夜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教主真是好興致,好胃口。”
雪心夫人陰陽怪氣地說道,聲音裏仿佛淬了冰渣子,“昨晚折騰了一宿,今早還能吃得這般香甜,妾身真是佩服。”
任我行愣了一下。
他以爲妻子是在抱怨他昨晚閉關修煉,冷落了她。
畢竟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於是,任我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雖然那笑意在他粗獷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
“夫人這是哪裏話。”
任我行擺了擺手,一臉豪氣雲,“昨晚雖然辛苦了些,但收獲頗豐,哪怕一夜不睡,本座也是精神抖擻!”
轟!
蘇夜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這特麼是跨服聊天啊!
絕對是跨服聊天!
一個說的是昨晚的“搓背門”事件。
一個說的是昨晚的“修煉吸星大法”。
關鍵是,這兩個人說的話,居然還能嚴絲合縫地對上!
雪心夫人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辛苦?收獲頗豐?精神抖擻?
她看着任我行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合着你昨晚給我按完,最後把我震暈過去,在你眼裏就是一場“收獲頗豐”的遊戲?
你是把這當成一種征服的了?
“好,好一個精神抖擻。”
雪心夫人氣極反笑,口劇烈起伏,那飽滿的曲線在桌案邊緣擠壓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既然教主覺得昨晚那般做法很有趣,那妾身想問問,最後那一手,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雪心夫人指的是最後那一擊風池,直接把她弄暈。
任我行卻以爲她在說自己修煉時的動靜太大,或者是爲了突破瓶頸而強行運功的風險。
任我行皺了皺眉,放下酒杯,一臉認真地解釋道:
“夫人,你要理解。”
“當時那個情況,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是不那樣做,本座體內真氣激蕩,恐怕會走火入魔,前功盡棄啊!”
“噗——”
這一次。
蘇夜是真的沒忍住,一口粥直接嗆進了氣管裏。
“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神特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神特麼“體內真氣激蕩”!
師父啊師父,您老人家這車開得,連我這個現代穿越者都覺得軲轆碾臉上了啊!
您這是在解釋練功,還是在給昨晚那個“采花賊”背書啊?
偏廳裏的幾道目光瞬間集中在了蘇夜身上。
“蘇夜,你怎麼了?”
任我行有些不悅地看了這個徒弟一眼,“吃個飯也能嗆着,以後怎麼跟本座行走江湖?”
蘇夜連忙站起身,一邊咳嗽一邊拱手:“師父恕罪……咳咳……弟子……弟子只是覺得師父神功蓋世……咳……一時激動……”
他不敢抬頭。
因爲他怕一抬頭,臉上的那種憋笑和驚恐混合的扭曲表情會出賣自己。
雪心夫人冷冷地掃了蘇夜一眼,並沒有在意這個小曲。
她的注意力全在任我行剛才那番話上。
箭在弦上?
體內真氣激蕩?
原來如此。
原來昨晚他之所以那樣一言不發,那樣粗暴又細膩,最後又那樣匆匆離去,是因爲他在修煉關頭,情難自禁?
是因爲真氣控制不住了,才需要借由那種方式發泄?
雪心夫人心中的怒火,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如果是這樣……
那就解釋得通了。
怪不得昨晚的手法與往大不相同,怪不得連聲音都不出一聲。
原來是走火入魔邊緣的特殊狀態。
雪心夫人咬了咬下唇,臉頰上竟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雖然很生氣他最後的離去。
但不得不承認……
那種狀態下的任我行,那種瀕臨失控邊緣的狂野和細膩,竟然讓她有一絲……食髓知味。
“哼。”
雪心夫人端起面前的燕窩粥,優雅地喝了一口,語氣雖然依舊冰冷,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勢已經軟化了不少。
“既然是爲了練功,那妾身也就無話可說了。”
“不過,教主下次若是再有這種‘興致’,最好提前知會一聲。”
“那種沒輕沒重的手法,也就是妾身受得了,換做旁人,早就被你嚇死了。”
她說的是昨晚那令人窒息的驚悚感。
任我行哈哈大笑,以爲妻子是在誇贊他神功威猛。
“那是自然!”
“本座的神功,天下間除了夫人,還有誰能消受?”
“待本座吸星大法大成之,定要讓這江湖都爲之顫抖!”
兩人相視一眼。
一個眼中是睥睨天下的霸氣。
一個眼中是藏着秘密的幽怨和羞恥。
居然就這樣……離奇地達成了和解。
坐在下首的蘇夜,此刻已經完全驚呆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感覺自己的CPU都在燃燒。
這也行?
這就是傳說中的“夫妻同頻,跨服交流”?
這也太特麼離譜了吧!
他原本以爲今天早上會是一場腥風血雨,甚至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結果呢?
師父憑借着鋼鐵直男的腦回路,硬生生把這個驚天大雷給圓過去了!
不僅圓過去了,還在師娘那裏刷了一波好感度?
“高。”
蘇夜在心裏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雖然手還在微微顫抖。
“實在是高。”
就在這時。
一直默默觀察的任盈盈忽然歪着腦袋,看向蘇夜。
“蘇師兄。”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蘇夜渾身一激靈:“小師妹,怎麼了?”
任盈盈指了指蘇夜的手,一臉好奇地問道:
“你的手怎麼一直在抖呀?”
“是不是昨天晚上練劍練得太累了?”
“還有哦,我剛才怎麼聞到你身上有一股……好像娘親房間裏那種花瓣的味道?”
轟隆!
這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蘇夜的天靈蓋上。
蘇夜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凝固。
桌上的氣氛,再次因爲這一句童言無忌,變得詭異起來。
雪心夫人拿着調羹的手停在半空。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帶着黑眼圈卻依舊凌厲的美眸,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落在了蘇夜的身上。
眼神中,帶着一絲審視。
一絲疑惑。
還有一絲……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線索的銳利。
蘇夜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美女蛇給盯上了。
完了。
這回是真的要完了。
童言無忌,最爲致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