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的風,總是帶着一股子凜冽的寒意,即便此時已近晌午,吹在身上依舊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但對於此刻的蘇夜來說,這寒風甚至比不上身旁那兩位“姑”帶來的壓迫感。
一條蜿蜒曲折的山道,如同一條巨蟒盤踞在峭壁之上,直通山腳。
“哇!終於出來啦!”
任盈盈像是一只剛被放出籠子的百靈鳥,歡呼雀躍地沖在最前面。
她今換下了一身聖姑的繁復裝束,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羅裙,腰間系着淡綠色的絲帶,隨着她的跳躍,絲帶在風中飛舞,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含苞待放的時候。
那充滿了膠原蛋白的臉蛋上,洋溢着久違的興奮和純真。
“蘇師兄,你快點呀!磨磨蹭蹭的,像個小老頭似的!”
任盈盈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回過頭沖着後面招手,那嬌俏的模樣,若是換了平時,蘇夜定會覺得賞心悅目。
但現在,蘇夜只能苦笑。
他背上背着兩個大大的包袱——那是任盈盈的零嘴和雪心夫人的披風、軟墊、茶具……
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用來裝此時並不存在的“戰利品”的空竹簍。
“來了,來了!小師妹你慢點,路滑。”
蘇夜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卻不敢邁得太大。
不是因爲累。
是因爲他前面,正走着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女人——雪心夫人。
不同於任盈盈的活潑跳脫,雪心夫人走得很慢,也很穩。
她今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雲錦衣,外面披着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行走間,那白紗隨風輕擺,隱約勾勒出下方那曼妙成熟的身段。
蘇夜跟在後面大概三五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很尷尬。
太遠了,顯得不恭敬,且護衛不力。
太近了,那股子幽幽的香氣就直往鼻子裏鑽。
那是蘇夜昨晚剛聞過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香——看來師娘真的很聽勸,把玫瑰花換成了檀香,但這反而更顯得有一種禁欲系的誘惑。
蘇夜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雪心夫人的背影上。
三十好幾的婦人,正是好年紀。
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麼殘酷的痕跡,反而沉澱出了一種少女所不具備的風韻。
看着看着,蘇夜的思緒就不受控制地飄遠了。
昨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
那寢宮內昏暗的燭光。
那隨着呼吸起伏的背脊。
還有手掌下那溫潤如玉、細膩滑膩的觸感……
“咕咚。”
蘇夜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該死!
想什麼呢!
那是師娘!那是任我行的老婆!那是能一掌把你拍成肉泥的女魔頭!
蘇夜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強行把那些旖旎又作死的念頭趕出腦海。
“蘇夜。”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慵懶的呼喚。
蘇夜渾身一僵,差點沒拿穩背後的包袱,連忙緊走兩步,躬身道:“師娘,弟子在。”
雪心夫人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
因爲山路有些陡峭,她此時正好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着蘇夜。
那雙美眸裏波光流轉,似笑非笑。
“你一直盯着我的背看什麼?可是我這衣裳有什麼不妥?”
轟!
蘇夜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
這女人的背後長眼睛了嗎?
這也能感覺到?
“沒……沒有!”
蘇夜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誠惶誠恐,“弟子是在看路!這山路崎嶇,弟子時刻關注師娘腳下,生怕有什麼閃失,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而且……而且師娘今這身裝扮,如九天玄女下凡,弟子只是……只是看呆了,覺得師娘比那山間的雲霧還要美上幾分。”
千穿萬穿,馬屁。
蘇夜深知,在危機時刻,贊美是最好的防御武器。
果然。
雪心夫人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那一絲原本若有若無的審視淡去了不少。
“油嘴滑舌。”
她輕哼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語氣卻明顯輕快了幾分,“跟你師父那個木頭比起來,你這張嘴倒是甜得很。”
“不過,路還是要看好的,若是摔着了本夫人,唯你是問。”
蘇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長舒一口氣。
過關了。
這伴君如伴虎,伴師娘如伴母老虎啊!
三人繼續下行。
黑木崖的山路雖然經過修繕,但畢竟是天險之地,有些路段常年被雲霧繚繞,石階上長滿了溼滑的青苔。
任盈盈身懷輕功,且年紀輕身體輕盈,像只蝴蝶一樣早就飛到了前面的轉角處。
“娘!快點呀!前面能看到鎮子啦!”
她在前面大喊。
雪心夫人雖然武功不弱,但她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教主夫人,平裏出門都是坐轎子或者有人攙扶。
今爲了“微服私訪”逛廟會,特意選擇了步行,這體力消耗確實有點大。
再加上她爲了好看,穿的是那種底子稍有些高的繡花鞋。
走這種青苔路,簡直就是災難。
“來了,別催。”
雪心夫人有些氣喘地應着,腳下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
就在這時。
意外發生了。
一塊看起來堅固的石板,實則底部早已鬆動。
當雪心夫人的繡花鞋踩上去的瞬間,那石板猛地一翹。
“啊!”
一聲驚呼。
雪心夫人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後仰倒,腳下一滑,眼看就要順着陡峭的石階滾下去。
這要是滾下去,雖說以她的內力不至於摔死,但這身漂亮的衣服肯定毀了,還得摔個鼻青臉腫,那也是極其丟人的事。
“師娘!”
蘇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刻,他的身體反應比大腦還要快。
那是這具身體苦練武功留下的本能,也是昨晚那種高度緊張狀態下的應激反應。
只見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跨前兩步。
腳下真氣流轉,穩穩地扎在石階之上。
隨後,他長臂一舒。
這一撈,精準,有力,且……充滿了技巧。
“啪。”
一聲輕響。
蘇夜的右手穩穩地托住了雪心夫人的後腰,左手則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硬生生地從失衡的狀態下拉了回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風聲停了。
鳥叫聲也沒了。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因爲慣性的原因,雪心夫人的整個後背緊緊地貼在了蘇夜的膛上(雖然隔着包袱,但依然能感覺到那種撞擊)。
而蘇夜托在她後腰的那只手,爲了卸去下墜的力道,下意識地運用了一股柔勁。
指尖微微內扣,掌心吐力,沿着腰椎的位輕輕一震,幫她穩住身形的同時,也順帶化解了她腰部的扭傷。
這手法……
這力道……
還有那掌心透出來的溫熱真氣……
原本驚魂未定的雪心夫人,身體忽然僵住了。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天靈蓋。
昨晚!
那雙手的感覺,和現在的這只手,簡直如出一轍!
特別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拿捏位的感覺,絕不是普通人隨意一扶能做到的!
雪心夫人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扶着蘇夜手臂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都要掐進肉裏。
她沒有立刻站直身體,而是保持着這個姿勢,緩緩轉過頭。
那雙美眸,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蘇夜的臉。
眼神中充滿了震驚、疑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
“你……”
雪心夫人朱唇微啓,聲音有些顫抖。
蘇夜的心髒幾乎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完了!
露餡了!
這就是肌肉記憶惹的禍啊!
剛才那一瞬間,爲了救人,他下意識地用了昨晚剛“復習”過的推拿卸力手法。
這特麼跟自首有什麼區別?
看着雪心夫人那越來越危險的眼神,蘇夜的大腦再次進入了超頻模式。
承認是不可能承認的。
承認就是死。
必須打消她的疑慮!
哪怕是裝瘋賣傻!
蘇夜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因爲過度用力而導致的漲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
他的眼神沒有躲閃,反而充滿了“純粹”的焦急和關切。
“師娘!您沒事吧?!”
這一嗓子,蘇夜喊得那是震耳欲聾,甚至帶着幾分破音。
直接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曖昧又危險的寂靜。
緊接着,蘇夜像是觸電一樣,猛地鬆開了扶着雪心夫人的手,整個人往後跳了一大步,“噗通”一聲跪倒在石階上。
“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剛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師娘鳳體!請師娘責罰!”
蘇夜一邊磕頭,一邊大聲喊冤:
“弟子剛才看到師娘要摔倒,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着用師父教的‘千斤墜’穩住下盤,再用‘攬雀尾’的柔勁去接師娘……”
“弟子真的不是有意要碰師娘的腰的!弟子……弟子手上有汗,怕弄髒了師娘的衣服啊!”
蘇夜這番作,簡直是影帝級別的。
第一,大聲喊叫,破壞氣氛。
第二,立刻下跪,拉開距離,表示敬畏。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把鍋甩給武功招式。
他說那是“攬雀尾”的勁道,這是一種太極勁(雖然這個世界不一定叫這個,但意思差不多),是一種武學常識。
用武功原理解釋手法的熟悉感,合情合理!
雪心夫人被蘇夜這一連串的動作搞得有些發懵。
剛才那一瞬間產生的強烈懷疑,在蘇夜這“憨直”且“惶恐”的表現下,開始動搖。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蘇夜,眉頭緊鎖。
真的只是巧合嗎?
那個手感……真的好像。
可是,看看眼前這個小子。
一臉的汗水,滿眼的恐懼,就像是一只受驚的鵪鶉。
昨晚那個人,雖然沒說話,但那種掌控全局的氣勢,那種遊刃有餘的手法,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能有的。
而且,蘇夜剛才說得也對。
他是習武之人,情急之下用內力救人,手法上有些特殊也是正常的。
任我行也練過類似的功夫,或許這就是他們這一脈的武功特點?
雪心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一絲荒謬的念頭。
不可能是他。
這小子昨晚還在因爲身上有汗臭味而自卑地去泡花瓣澡呢。
怎麼可能有膽子半夜潛入我的寢宮,還給我……按摩?
再說了,如果是他,他剛才爲什麼要救我?
趁我摔下去,他不是正好可以擺脫嫌疑嗎?
雪心夫人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或者是剛才受了驚嚇,有些神經過敏了。
她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角,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端莊高貴的表情。
“起來吧。”
雪心夫人的聲音雖然還有些冷,但那種意已經消散了大半。
“事急從權,你救我有功,何罪之有?”
“剛才若不是你,我怕是真要出醜了。”
她看了一眼蘇夜,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還是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拉開了一些距離。
“不過,下次注意點分寸。”
“男女授受不親,哪怕是師徒,也要避嫌。”
蘇夜如蒙大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把頭埋得低低的。
“是是是!師娘教訓得是!”
“弟子以後一定注意!哪怕下次師娘掉下懸崖,弟子也一定……哦不,弟子一定隔空用內力接住,絕不碰師娘一手指頭!”
雪心夫人被他這句傻話逗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貧嘴了。”
“把你那手擦淨,全是汗,也不嫌髒。”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蘇夜的手,轉身繼續往下走,只是這一次,她的步伐明顯小心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蘇夜站在原地,看着雪心夫人的背影,感覺背後的衣服已經徹底溼透了,粘在身上極其難受。
剛才那真的是在鬼門關門口蹦了一回迪啊!
只要雪心夫人再多懷疑一秒,或者直接出手試探他的內力,他絕對就露餡了。
“呼……”
蘇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某種驚人的彈性和溫度。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兩把。
“這雙手啊,遲早要害死我。”
“蘇師兄!娘!你們在嘛呢?怎麼還不下來呀!”
山下傳來任盈盈不耐煩的催促聲。
“再不下來,我就自己先跑啦!”
雪心夫人此時已經調整好了心態,雖然心裏還是有一點點揮之不去的怪異感,但爲了不掃女兒的興,她還是揚聲應道:
“來了,剛才滑了一下,沒事。”
說完,她回頭瞥了一眼還傻站在原地的蘇夜。
“還不快跟上?難道要讓我背你?”
蘇夜渾身一激靈,連忙提起地上的包袱,換上一副狗腿子的笑臉。
“來了來了!師娘您慢點!弟子給您開路!”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雪心夫人側前方,像個太監扶着老佛爺一樣,雖然不敢上手扶,但那護駕的架勢卻是做得足足的。
看着蘇夜這副殷勤又滑稽的模樣,雪心夫人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了。
這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罷了。
看來,真的是我想多了。
昨晚那個人……
或許真的是任哥吧?
難道是他練功練出了岔子,性情大變,或者是想跟我玩什麼特殊的……情趣?
雪心夫人的臉頰微微泛紅,心裏把任我行那個死鬼罵了一百遍,但同時,對於今晚回去後的生活,竟然隱隱又多了一絲期待。
若是那死鬼今晚還能有昨晚那一手……
倒也不是不能原諒他這幾年的冷落。
蘇夜走在一旁,偷眼看到師娘臉上那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表情,心裏更是七上八下。
這女人在想什麼?
怎麼笑得這麼滲人?
不管了。
反正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
活着逛完這個該死的廟會!
活着把這兩個祖宗送回黑木崖!
然後……
趕緊找個借口閉關,或者脆申請去分舵當個舵主,離這危險的一家三口越遠越好!
“糖葫蘆!賣冰糖葫蘆咯!酸甜可口的大紅果!”
“剛出爐的燒餅!又香又脆!”
隨着山勢漸緩,遠處喧囂的人聲和叫賣聲逐漸清晰起來。
那個充滿了煙火氣的人間,終於展現在了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