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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南山養老別墅的現房，比我想象中更合心意。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淨雅致，推開門就能看見成片的桂花樹。
我把行李歸置好，又將老伴的照片擺放在房間幾處顯眼的置物架上，倒讓這陌生的地方多了幾分親切感。
剛歇下沒十分鍾，口袋裏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屏幕上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全是女兒的號碼，緊接着又是密集的短信轟炸。
“媽！你是不是把我的副卡凍了？”
電話剛一接通，就傳來女兒氣勢洶洶的質問。
“我剛才訂酒店付不了錢，機票也沒法確認，你到底想什麼？”
“你非要毀了我的婚禮，毀了我的人生嗎！”
過去，女兒只要委屈得皺一下眉頭，我都會心疼得立馬道歉。
可現在，我只是靠在沙發上，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我凍自己的副卡，沒有向任何人提前告知的義務。”
“你瘋了嗎？！”
女兒的嘶吼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馬上就要結婚了，現在正是要用錢的時候，你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凍我的卡？”
“你太自私了，太冷血了！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媽？”
“你是不是覺得可以對我爲所欲爲，以爲我真的不敢跟你斷親？！”
我聽着她一句句傷人的話，心中卻已經激不起太多波瀾。
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在她眼裏竟如此一文不值。
我打斷她的哭鬧，聲音依舊平靜。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有權自己支配。”
“至於母女關系，你要斷就斷，我不攔着。”
電話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女兒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語氣瞬間軟了下來。
“媽，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知道我之前說話沖了點，但我也是急着辦婚禮啊。”
“你想想，我要是連酒店和機票都訂不好，在男友和他媽媽面前多沒面子？他們會覺得我們家不重視這場婚事的。”
她又是撒潑哭鬧：“媽，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把卡解開，再把剩下的七十萬轉過來。”
“不然我在他們家面前抬不起頭，以後子也過不好啊。”
“你難道忍心看着我受委屈嗎？”
我聽着她翻來覆去，都是爲了自己的面子，沒有半分反思，心裏最後一點期待也徹底消失了。
懶得再跟她糾纏，我直接打斷她的話：“別說了，我不會給你轉錢的。”
“看在過去的母女情分上，我最後好意提醒你一句，小心你這個包藏禍心的未來婆家，沒有確定他們的爲人之前，不要輕易托付終身。”
“我言盡於此，至於聽不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涉。”
說完，不等她回應，便掛斷了電話，順手將她的號碼設爲靜音。
手機終於安靜下來。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想起之前關注的那個某乎帖子，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果然看到了她最新的更新。
“我媽把我卡凍了，還說要跟我斷絕關系，姐妹們快幫我想想辦法！”
帖子裏，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剛才的通話，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母親無理刁難的可憐人，說我是因爲不想讓她嫁入豪門，故意從中作梗。
底下的評論很快就堆了幾十條，其中一個之前一直幫她出主意的答主，回復得最快。
“姐妹你別慌！”
“你媽就是故意拿捏你，知道你現在急着結婚，想用這種方式你妥協。你千萬別跟她硬剛，軟下來跟她哭求，說你真的很愛你男友，沒有他不行。”
“實在不行就說自己可能懷孕了，她作爲外婆，肯定不忍心看着孩子沒有完整的家，到時候自然會鬆口。”
我看着這條回復，只覺得一陣惡心。
6.
這些人真是鑽到錢眼裏了，爲了騙錢，什麼謊話都敢編。
果不其然，沒過十分鍾，我的微信就收到了女兒的消息，是她發來的長篇大論。
“媽，我錯了，我不該跟你發脾氣，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
“我真的很愛他，我們是真心想在一起的。最近我總覺得不舒服，可能是懷孕了，我不想讓孩子沒有爸爸，也不想讓他跟着我受委屈。”
“媽，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肚子裏懷的也是你的血脈延續啊，你肯定不忍心看孩子這麼小就沒錢產檢吧？”
“求你了媽，把卡解開，再幫我一次，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孝順你的。”
我考慮了一下，最終只回復了五個字：“有事找警察。”
發送成功後，我直接將她的微信和手機號一並拉黑，徹底切斷了她的聯系。
做完這些，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女兒見我油鹽不進，果然不再糾纏我，轉而徹底依賴上了那個所謂的未來婆家。
我從她更新的某乎帖子裏能看得出來，她每天都在炫耀婆家對她有多好，說婆婆不僅幫她墊付了酒店和機票的定金，還帶她去買了好幾套名牌衣服。
甚至，還承諾婚後要給她開一家屬於自己的設計工作室，讓她不用出去辛苦工作。
“還好我遇到了這麼好的婆家，不然真要被我那個只會養豬的媽毀了一輩子。”
“等我媽鬆口轉了錢，我就把大部分都交給婆婆保管，她比我媽懂，肯定能把錢管好。”
看着這些話，我明白她現在已經鑽進了騙子編織的美夢的裏，不撞南牆，是絕不會回頭的。
我沒有再打擾她，而是抓緊時間推進調查的事。
之前老張給我打電話說手鐲的事時，曾提過他在滬市有個朋友，專門幫人調查這類騙局。
我聯系了老張，托他幫忙牽線，又把之前保存的女兒某乎帖子的截圖，手鐲在二手平台的售賣記錄都整理好發了過去。
調查的過程比我想象中順利。
三天後，老張的朋友就傳來了消息，果然如我所料，女兒口中的滬市外企高管婆婆和高知家庭全是假的。
婆婆本不是什麼外企高管，就是一個無業遊民，而她的男友，也是這個詐騙團夥的核心成員之一。
甚至，就連網上搶着給她出主意的人，都是團夥的專門人員。
他們這個團夥專門針對那些渴望嫁入豪門的年輕女性，先通過各種社交平台包裝自己的身份，營造出優渥的家境，再用甜言蜜語和美好的承諾騙取對方的信任。
等對方徹底陷入後，就開始以結婚，創業等名義索要錢財，直到榨對方的所有價值，然後卷款失聯。
老張的朋友還找到了另外幾個被這個團夥欺騙過的受害者，她們的遭遇和女兒幾乎如出一轍，都是被虛假的豪門身份吸引，最後不僅被騙光了積蓄，有的還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我把這些證據整理好，發給了我在滬市公安局工作的老同學。
老同學看完證據後，很快回復我，說他們已經關注到這個詐騙團夥了，正在部署抓捕計劃，讓我耐心等待消息。
7.
我放下心來，繼續過着自己的退休子。
偶爾會想起女兒，想起她小時候黏在我身邊的樣子，心裏還是會隱隱作痛。
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一周後的早上，老同學打來電話。
他告訴我警方已經成功收網，將這個詐騙團夥的所有成員都抓捕歸案了，讓我放心。
掛了電話，我看着院子裏盛開的月季，心裏卻沒有預想中的輕鬆。
女兒的豪門夢徹底碎了，等待她的，將是殘酷的現實。
果然，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裏傳來的是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媽！出事了，你快幫幫我！”
“他們不見了！我聯系不上男友和他媽媽了！”
她的聲音語無倫次，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之前他們幫我墊付的錢全是假的，酒店和機票的訂單也都是僞造的，本就不算數！”
“我還聽了他們的話，借了貸款給他們所謂的工作室啓動資金，現在銀行都找上門了，說再不還錢就要我！”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幫我還了那些貸款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我靜靜地聽着她的哭訴，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
但我知道，如果是真爲了這個孩子好，我絕不能再縱容她了。
等女兒哭夠了，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我才緩緩開口。
“債是你自己借的，該你自己還。”
“你已經是成年人了，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電話那頭的女兒愣了一下，隨即又開始哭起來。
“可是我沒有錢啊！銀行的人說要找我麻煩，我該怎麼辦啊？媽，你就幫幫我吧！”
“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
我打斷她的話，“我已經把收集到的證據都交給警方了，你現在立刻去公安局報案，配合警方指證那些騙子。”
“只要你積極配合，銀行應該也會給你機會。這是我能幫你的最後一件事。”
說完，我沒有再聽她的哀求，直接掛斷了電話。
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我護了二十多年的小棉襖，終究是讓自己走上了彎路。
可是人生沒有捷徑可言，這條彎路，只能靠她自己走回來。
畢竟是血脈至親，想讓她醒得更徹底一些，我還是給女兒發了條地址，讓她來南山找我。
我以爲她會磨蹭幾天，或者還要鬧一場，沒想到第二天下午，門鈴就響了。
女兒站在門外，瘦了一大圈，頭發亂蓬蓬的，糾結成一團。
身上穿的還是上次回家時的那件外套，只是皺巴巴的，沾了不少污漬。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還沒說話，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下一秒，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媽，我錯了！”
她哭着朝我磕頭，“我混賬，我不是人，你打我罵我都行，求求你別不管我！”
她的哭聲嘶啞，聽得我心裏發酸。
我看着她狼狽的樣子，想起她小時候第一次跌跌撞撞撲進我懷裏的模樣，心裏那個硬邦邦的疙瘩，終究還是軟了幾分。
我沒讓她起來，只是轉身走進客廳，把之前整理好的一沓證據拿了出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你自己看吧。”
8.
女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茶幾上的紙。
她一張張翻下去，越翻越手抖，越翻越臉色發白。
她翻到最後一張紙，手一抖，整疊證據都掉在了地上。
她捂着臉，嚎啕大哭起來。
“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以後再也不虛榮了，再也不騙你了，我一定好好孝順你。”
她哭着哀求，生怕我會就此丟下她。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這些天，我不是沒想過徹底不管她，讓她自己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可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兒，我怎麼可能真的狠下心。
但我也明白，這一次，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溺愛她了。
以前就是因爲我事事都順着她，事事都替她扛着，才讓她養成了好吃懶做，愛慕虛榮的性子，才讓她覺得我的付出都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這一次我還是無條件地幫她還清所有債務，她永遠都不會真正長大，永遠都不會明白掙錢的不易，永遠都不會懂得什麼叫責任。
我彎腰，把地上的證據一張張撿起來，重新整理好。
“我不會幫你還完所有貸款。”
“那些債是你自己借的，是你爲了討好騙子，爲了圓你那個豪門夢借的，你得自己還。”
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可以給你兩個東西。”
女兒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一是五萬塊啓動資金。”
我繼續說，“這筆錢，夠你還一部分緊急債務，也夠你支撐一段時間的生活。”
“二是我最初起家的那個小養豬場，就在老家的山腳下，雖然只有幾頭豬，一個簡陋的棚子，設備也都是舊的，但那是我當年白手起家的基。”
“我就是在那個棚子裏，從養三頭小豬開始，一點點打拼，才有了後來的規模化養殖場。”
我頓了頓，看着她驚訝的眼神，繼續說道：“你不是學設計的嗎？你覺得養豬丟人，可以。”
“但你要記住，想要什麼東西，都得靠自己的雙手去掙，天上不會掉餡餅，更沒有不勞而獲的豪門夢。”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就去那個小養豬場，跟着我學怎麼養豬，學着吃苦，學着腳踏實地，重新開始。”
“要麼，你就自己去找工作，用你的設計專業養活自己，慢慢還債。”
“我的錢，是我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是我以後看病吃藥的保障，不會再無條件給你揮霍。”
我說完這些話，客廳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女兒看着我，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把那個小養豬場給她。
那個養豬場，是我這輩子的起點，也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東西。
過了很久，她擦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媽，我選養豬場！”
“我跟着你學，我不怕吃苦，不怕髒不怕累。我要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還債，靠自己活出個人樣來！”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養豬的工作不丟人，靠自己勞動掙來的錢，才最淨，最踏實！”
我看着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9.
我沒留在南山享受清閒的養老生活，而是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着女兒回了老家。
那個小養豬場，我這些年一直雇人打理着，沒讓它荒廢。
幾頭母豬都養得膘肥體壯，棚子雖然簡陋，卻也淨整潔。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把自己這輩子的養豬經驗，全都教給了女兒。
女兒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我一起喂豬，打掃豬圈。
一開始，她確實吃不消，豬圈裏的味道讓她嘔了好幾次，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疼得她晚上睡不着覺。
她哭過，也抱怨過，說養豬怎麼這麼累。
但她從來沒說過要放棄。
水泡破了，她就貼上創可貼，繼續活。
手上沾了豬糞，她就蹲在水龍頭下，一遍一遍地洗，直到洗得淨淨。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女兒曬黑了，手上也長出了薄薄的一層老繭，身上偶爾也會沾染上淡淡的豬味，但她的眼神，卻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有光彩。
我知道，她已經慢慢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也慢慢明白了我這些年的不容易。
半個月後，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南山。
女兒送我到車站，看着我，欲言又止。
“好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多餘的話。
女兒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媽，你放心，我一定把養豬場打理好。等我掙了錢，就去南山看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車來了，我上了車，隔着車窗，看見女兒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我的方向，直到車子越開越遠，再也看不見。
回到南山的養老別墅，子又恢復了平靜。
我每天早上起來，去院子裏種種花，澆澆水，看着那些五顏六色的花在陽光下盛開。
而後我會坐在客廳裏，看看書，或者寫寫記，回憶回憶年輕時候的事，偶爾也會想起女兒，但心裏不再有之前的焦慮和難受。
我很少主動聯系女兒，只是偶爾會從老家的親戚那裏，打聽她的情況。
親戚說，我走了之後，女兒真的沉下心來打理養豬場了。
她每天都住在養豬場的棚子裏，和那些豬待在一起，給豬喂食，給豬圈消毒，一點都不喊苦。
她還利用自己學的設計專業，給養豬場做了簡單的品牌包裝，設計了一個可愛的小豬logo，還在網上開了個小店，賣起了生態豬肉，說自己養的豬，都是吃粗糧長大的，沒有喂過添加劑，肉質好。
一開始，生意並不好，沒人相信她一個學設計的小姑娘能養好豬。
但她沒有放棄，每天都在網上分享自己養豬的常，分享豬肉的檢測報告，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她，來買她的豬肉。
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她不僅還了一部分貸款，還攢了點錢，把養豬場的棚子翻修了一下，又多買了幾頭小豬仔。
親戚還說，女兒變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打扮，穿的都是耐髒的衣服，說話也變得樸實了，再也不提什麼豪門夢了。
女兒也會偶爾給我發信息，不再是要錢，也沒有訴苦，而是跟我分享養豬的進展。
“媽，今天有兩頭母豬下崽了，一共下了十八只，個個都胖乎乎的。”
“媽，我設計的包裝賣得很好，好多顧客都說喜歡，還幫我介紹了新客戶。”
“媽，我今天算了算賬，這個月賺了兩萬多，我終於知道你以前掙錢有多不容易了。”
我很少回復長篇大論，每次都只回一句注意身體，或者好好。
她也不介意，依舊會隔三差五地給我發信息。
子一天天過去，南山的桂花又開了，滿院子都是清香。
我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看着夕陽慢慢落下，染紅了天邊的雲彩。
我手裏拿着老伴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容溫和。
我想起年輕的時候，我和老伴一起守着那個小養豬場，子雖然苦，卻很幸福。
後來老伴走了，我一個人拉扯女兒長大，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累，我以爲我這輩子，就只能圍着女兒轉了。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兒女有兒女的人生，父母有父母的歸處。
我不能陪她一輩子，也不能替她走一輩子的路。
放手讓她自己去摔打，自己去成長，才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往後的子，我會在南山好好養老，種花，散步，過自己的生活。
而女兒，也會靠着自己的雙手，活出屬於她的，踏實而安穩的人生。
我們在各自的生活裏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