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車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着我的手指,呆滯地停留在那個“埃菲爾鐵塔”上。
那玩意兒甚至不能稱之爲模型,更像是一個廢棄的信號塔,塔尖上還掛着一只破塑料袋,在風中獵獵作響。
塔下是一片荒草地,幾只野狗正在追逐打鬧。
旁邊還有一個涸的水池,裏面堆滿了垃圾,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塞納河”。
“這......這是哪?”大姨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巴黎啊。”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家拿好行李,下車吧。這就是媽出錢請大家來的‘歐洲十遊’第一站。”
“萬雅!你瘋了嗎?!”表姐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額頭上的包,指着窗外尖叫,“這是垃圾場吧!你帶我們來垃圾場什麼?”
“什麼垃圾場,這叫微縮景觀。”我糾正道,“你看那邊,那個土堆,是埃及金字塔。那個塌了一半的牆,是古羅馬鬥獸場。這不都齊了嗎?不用坐飛機,不用倒時差,一站式打卡全球,多劃算。”
“我不下車!我要回去!”二舅吼道,“這算什麼事兒啊!簡直是詐騙!”
“回去?”我看了看來時的路,“強子,這地兒好打車嗎?”
強子吐掉嘴裏的煙頭,嘿嘿一笑:“這地兒?荒郊野嶺的,連鬼都不來。最近的公交站得走十公裏。想回去?除非你們走回去。”
“你......你們這是綁架!”三姑氣得渾身發抖,掏出手機,“我要報警!”
“報唄。”我無所謂地聳聳肩,“警察來了正好,咱們算算賬。我可是按照‘客戶’預算辦事的。三百塊錢,包車、門票,還得管飯,我容易嗎我?”
“三百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媽身上。
這次,不僅僅是疑惑,而是裸的質問和鄙夷。
我媽站在過道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那個“富婆”“孝順女兒”“闊綽親戚”的人設,在這一刻,碎得稀爛。
“二妹,小雅說的是真的?”大姨近一步,“你真就給了三百塊?”
“我......我......”我媽支支吾吾,眼神躲閃,“我那是......那是定金!剩下的我會補的!”
“補?什麼時候補?”我冷笑,“媽,剛才在機場你不是說錢都給我了嗎?還說我私吞了?現在怎麼又成定金了?”
“你閉嘴!”我媽惱羞成怒,沖過來就要撕我的嘴,“都是你這個不孝女!故意看你媽出醜是吧!我白養你了!”
她撲過來的時候,我沒躲。
但我也不再是那個任由她打罵的小女孩了。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疼嗎?”我看着她的眼睛,“疼就對了。這麼多年,我心裏的疼,比這重一萬倍。”
我猛地甩開她,她踉蹌了幾步,跌坐在旁邊的座位上。
“下車!”我大喝一聲。
或許是被我的氣勢嚇到了,或許是意識到真的沒有退路,親戚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地提着箱子下了車。
表姐的高跟鞋踩進泥裏,拔都拔不出來。
大姨的真絲絲巾被風吹得掛在了枯樹枝上,扯了個大口子。
二舅的西裝褲被車門掛破了,露出了裏面的紅秋褲。
一群光鮮亮麗的“歐洲遊客”,瞬間變成了逃難的難民。
6
公園門口的售票處,坐着個嗑瓜子的大爺。
看到我們要進去,大爺眼皮都沒抬一下:“團購票?掃碼。”
我拿出手機掃了碼。
“進去吧,別亂扔垃圾,別隨地大小便。”
大爺那鄙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智障。
進了園子,那種荒涼感更是撲面而來。
所謂的“凱旋門”,就是個水泥墩子,上面還被人用油漆寫着“辦證138xxxx”。
“盧浮宮”是個玻璃大棚,裏面種着幾棵半死不活的發財樹。
“這就是你說的五星級?”表姐站在泥地裏,崩潰大哭,“我的鞋!我的限量版高跟鞋!八千多買的!”
“別哭了,那邊有‘威尼斯水城’,你可以去洗洗。”我指着那個臭水溝說。
“萬雅!我跟你拼了!”表姐發瘋似的沖過來。
我側身一躲,她直接撲進了那個臭水溝裏。
“啊——救命啊!這水好臭!”
表姐在黑水裏撲騰,像只落湯雞。
親戚們亂作一團,有的去拉表姐,有的在罵娘,有的在指責我媽。
“二妹,你這是把我們當猴耍啊!”大姨指着我媽的鼻子罵,“虧我還到處跟人說你要請我們去歐洲,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就是!沒錢就別充大款!三百塊錢?打發叫花子呢?”二舅也怒了,把手裏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還讓我帶酒,帶個屁!”
“賠錢!我們的精神損失費、誤工費,還有這身衣服,都得賠!”三姑不愧是會計,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
我媽被圍在中間,頭發亂了,妝也花了,像個過街老鼠。
她求助地看向我爸。
我爸蹲在“凱旋門”底下抽煙,頭埋得低低的,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老萬!你倒是說句話啊!”我媽尖叫道。
我爸嘆了口氣,把煙頭踩滅,站起來。
“說什麼?小雅做得對。”
這一句話,像個炸雷。
我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說什麼?你瘋了?”
“我沒瘋。”我爸看着她,眼神裏帶着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決絕,“這麼多年,你爲了面子,折騰我也就算了,還要折騰孩子。小雅賺點錢容易嗎?你把她當什麼了?提款機?”
“你......你也幫着這個死丫頭欺負我?”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我不活了!這一家子沒良心的!我要死給你們看!”
她一邊哭,一邊拿頭去撞那個水泥墩子。
當然,撞得很輕,雷聲大雨點小。
以前這招百試百靈。
只要她一鬧,我和我爸就會妥協。
但這次,沒人理她。
大家都在忙着清理身上的泥點子,或者忙着給家裏人打電話求救。
我看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
“各位。”我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參觀結束。現在是午餐時間。”
我從背包裏掏出一沓飯票。
“憑票去那邊的小賣部領盒飯。一人一份,兩葷一素,十五塊錢標準。也是媽請客,大家別客氣。”
“吃盒飯!”表姐剛被撈上來,渾身散發着惡臭,把飯票撕得粉碎,“我要回家!我要洗澡!”
“想回家的,出門左轉走十公裏有公交車。或者......”我指了指停在門口的中巴車,“給強子兩百塊錢,他送你們回市區。”
“兩百?你怎麼不去搶?”二舅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市場價。”我笑了笑,“剛才來的時候是我買單,回去嘛,當然是自費了。畢竟,媽只給了三百,預算已經超了。”
7
親戚們終於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在這荒郊野嶺,沒有車,他們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罵歸罵,鬧歸鬧,最後還是得掏錢。
“我出!我出還不行嗎!”表姐一邊哭一邊轉賬,“快讓我上車!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大家紛紛掏手機轉賬。
強子笑得嘴都合不攏,一邊收錢一邊沖我比大拇指。
“姐,你這招高啊!這趟跑得值!”
很快,車上坐滿了人。
只剩下我媽和我爸。
我媽坐在地上,還在哭天搶地。
“我不走!我就不走!你們把我也扔在這吧!讓我死了算了!”
我爸走過去,拉了拉她:“行了,別丟人了,回家吧。”
“我不回!我沒臉回去!”我媽一把甩開他,“都怪你!都怪你沒本事!要是你有錢,我至於受這個氣嗎?”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再說話,轉身走向中巴車。
“老萬!你敢走!你走了就別回來!”我媽在他身後嘶吼。
我爸頭也沒回,上了車。
車門關上,強子發動了引擎。
“雅姐,你不走?”強子探出頭問。
“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
“行,那你自己小心點。”
中巴車絕塵而去,留下漫天的灰塵。
我媽呆呆地看着車子遠去,終於停止了哭嚎。
她轉過頭,惡毒地盯着我。
“你滿意了?把你媽搞成這樣,讓親戚看笑話,你滿意了?”
我看着她,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媽,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要面子,我給了你一個‘大場面’。你要省錢,我幫你省到了極致。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感謝你?我恨不得掐死你!”她從地上爬起來,沖過來想打我。
我退後一步,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那是剛才在車上,她承認只給了我三百塊錢的錄音。
“媽,這段錄音,還有剛才的視頻,我都備份了。你要是再敢鬧,或者以後再敢拿孝順來綁架我,我就把這些發到你單位群裏,發到你的廣場舞群裏,讓你所有的朋友都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的動作僵住了。
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恐懼。
她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就是別人怎麼看她。
這一招,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你......你敢......”
“你可以試試。”我收起手機,“還有,從今天開始,我的工資卡我會掛失補辦,你也別想再從我這拿走一分錢。你想充大款,自己去賺,別吸我的血。”
說完,我轉身就走。
“你去哪?這沒車!”她在後面喊。
“我有腿。”
我沿着公路,大步向前走去。
雖然沒有車,雖然路很遠。
但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身後的那個女人,那個所謂的母親,那個壓在我身上二十多年的大山,終於被我甩掉了。
8
我並沒有走回市區。
走了一公裏,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身邊。
是我的閨蜜林林。
“上車!姐帶你去吃大餐!”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整個人癱軟在副駕駛上。
“怎麼樣?爽不爽?”林林遞給我一瓶水。
“爽。”我喝了一大口,“太爽了。”
“剛才我在群裏看直播,笑得肚子都疼了。”林林晃了晃手機,“你表姐發的朋友圈已經被截圖傳遍了,現在全網都在笑話那個‘巴黎臭水溝’。”
我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果然,表姐那條哭訴的朋友圈下面,全是哈哈哈哈。
有人評論:“這哪是凡爾賽,這是凡爾賽宮下水道吧?”
還有人說:“三百塊遊歐洲,這智商稅交得值!”
我看着看着,笑了出來。
笑着笑着,眼淚卻流了下來。
“哎哎哎,怎麼哭了?”林林慌了,趕緊給我遞紙巾,“是不是心疼錢了?還是心疼你媽了?”
我搖搖頭。
我不心疼錢,更不心疼那個女人。
我只是心疼那個曾經傻傻的、一直在討好、一直在渴望母愛的自己。
那個因爲考了滿分沒得到表揚反而被嫌棄沒拿獎學金的小女孩。
那個發着高燒還要被着去給親戚買東西的少女。
那個工作後每個月工資上交只留五百塊生活費的社畜。
她們都死在了今天。
死在了那個荒誕的微縮公園裏。
“林林,我想吃火鍋。”我擦眼淚,“最辣的那種。”
“沒問題!走起!”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醉得不省人事。
但我睡得格外香甜。
夢裏,沒有爭吵,沒有指責,沒有那張永遠填不滿的貪婪的嘴臉。
只有一片廣闊的、自由的天空。
9
第二天,我是被電話轟炸醒的。
全是親戚們打來的。
我一個沒接,直接拉黑。
打開微信,家族群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表姐在群裏發了一張律師函的照片,說要告我詐騙。
大姨在群裏哭訴她回家後發燒了,要我賠醫藥費。
二舅說他的酒碎了,那是幾十年的陳釀,值好幾萬,讓我賠。
我媽在群裏發了一段長長的語音,哭得聲淚俱下,控訴我不孝,說她白養了我這麼多年,要把我逐出家門。
我看着這些跳梁小醜的表演,只覺得好笑。
我把昨天整理好的賬單,直接甩到了群裏。
那是一個Excel表格,詳細記錄了這些年我在他們身上的花費。
【大姨:借款5000(未還),代購化妝品3000(未給),過年紅包2000......合計:10000+】
【二舅:借款8000(打牌輸了),買煙買酒4000......合計:12000+】
【表姐:結婚份子錢5000,孩子滿月3000,代購包包墊付8000(未還)......合計:16000+】
......
林林總總,加起來竟然有十幾萬。
表格發出去後,群裏瞬間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半分鍾,我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長輩,既然要算賬,那咱們就好好算算。這些錢,麻煩這周內還給我。還不清的,我就去你們單位,去你們小區,拿着大喇叭幫你們回憶回憶。”
“至於昨天的三百塊,我已經退給我媽了。轉賬記錄在上面,大家自己看。”
“還有,表姐你要告我詐騙?歡迎。警察叔叔正好也想查查你那個微商賣假貨的事兒。”
發完這些,我直接點擊了【退出群聊】。
世界清靜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切除了一顆長在身上多年的毒瘤。
雖然會有傷口,會有疼痛。
但更多的是重獲新生的暢快。
10
那之後,我換了住處,換了手機號。
只告訴了爸爸我的新號碼。
聽說那幫親戚後來真的去我家鬧過。
但我媽這次沒敢再幫他們說話。
因爲我爸發飆了。
據說那天我爸拿着菜刀站在門口,誰敢進來就砍誰。
親戚們被嚇跑了,再也沒敢上門。
我媽也老實了。
沒了我的供養,她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
不能再買名牌,不能再打麻將輸錢,也不能再在外面充大款。
她開始嚐試去超市打工,去撿紙箱子。
聽說她經常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抹眼淚,念叨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次都沒有回去看過她。
心軟是病,得治。
我已經病了太久,不想再復發了。
半年後,我用攢下來的錢,真的去了一趟歐洲。
不是十遊,是一個人的深度遊。
我站在真正的埃菲爾鐵塔下,看着塞納河的波光粼粼。
風很溫柔,陽光很暖。
我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爸爸。
附文:“爸,這是真的巴黎。很美。”
爸爸很快回了消息:“真好看。閨女,好好玩,別省錢。爸現在每個月能攢下私房錢了,回頭給你轉過去。”
我笑了,眼眶微熱。
我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咖啡的香氣,有自由的味道。
這才是生活。
這才是屬於我萬雅的人生。
至於那個微縮公園,那個荒誕的下午,那些貪婪的面孔。
就讓它們留在那個廢棄的角落裏,慢慢腐爛吧。
我轉身,大步走進了巴黎的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