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精神小妹
江海市,深夜十一點半。
湯臣一品,A棟28層。
作爲江海市最頂級的豪宅區,這裏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黃浦江的夜景,霓虹閃爍,流光溢彩。然而,這繁華的夜色卻照不進屋內那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客廳裏,水晶吊燈散發着冷清的光暈。
餐桌中央擺放着精致的銀燭台,蠟燭已經燃燒殆盡,只剩下一灘凝固的燭淚。旁邊是一瓶已經醒過了頭的羅曼尼康帝,紅酒在醒酒器裏氧化成了暗沉的褐色。
桌上的惠靈頓牛排和波士頓龍蝦早已涼透,油脂凝結在盤子邊緣,看着毫無食欲。
江澈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第不知道多少次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並不昂貴的機械表。
23:30。
今天是這一年的第365天,也是他和沈清歌結婚一周年的紀念。
爲了這頓晚餐,他從下午三點就開始準備,拒絕了朋友的聚會,滿心歡喜地在這個空蕩蕩的豪宅裏忙碌。
因爲早上沈清歌出門前說過一句:“今晚盡量早點回。”
僅僅是這一句話,就讓江澈像個拿到糖果的孩子一樣,期待了一整天。
“嗡——”
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江澈那雙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瞬間亮了一瞬,迅速拿起手機,但在看清屏幕上的內容後,眼裏的光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了下去。
發信人:【老婆】
內容簡短得令人發指:
「公司臨時有事要加班,今晚不回了,勿念。」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甚至連一句“紀念快樂”都沒有。
江澈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鍾,直到屏幕自動熄滅,映照出他那張苦笑的臉。
“勿念......呵。”
江澈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她是沈氏集團高高在上的冰山女總裁,每天經手的流水幾千萬上下。而自己呢?一個無業遊民,寫寫沒人看的小說,玩玩錢的音樂,在外界眼裏,就是個徹頭徹尾吃軟飯的。
一個家庭煮夫,有什麼資格要求理萬機的女總裁記得這種“無關緊要”的子?
江澈緩緩站起身,動作平靜得有些嚇人。
這一年的婚姻生活,早就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他沒有歇斯底裏,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盤冷掉的牛排,走進廚房,倒進了垃圾桶。
接着是龍蝦,是冷湯,最後是那瓶昂貴的紅酒。
做完這一切,江澈感到口悶得發慌。這裏的空氣太精致,也太壓抑。
他隨手抓起一件黑色風衣披在身上,換鞋,出門。
......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江澈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羅森便利店。
“歡迎光臨。”
江澈買了一份關東煮,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腳凳上。
窗外是雨水沖刷過的街道,路燈昏黃。一口熱湯下肚,江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豪宅裏的惠靈頓牛排雖貴,卻沒有人情味;便利店的關東煮雖廉價,卻能暖胃。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轟鳴聲。
“轟轟轟——!!”
那是由遠及近的摩托車引擎聲,帶着那種經過私自改裝排氣管後特有的尖銳爆鳴。
江澈側頭看去。
只見七八輛掛着彩燈、造型誇張的踏板摩托車呼嘯而過。車上坐着的都是一群“精神小夥”和“精神小妹”,在雨夜裏肆意宣泄着過剩的荷爾蒙。
車隊呼嘯而過,濺起一片泥水。
然而,就在車隊的末尾,一輛摩托車似乎是爲了躲避前面的急刹,猛地甩了一下尾。
雖然沒摔倒,但後座上的一個女孩卻因爲慣性被狠狠甩了下來。
“砰!”
一聲悶響。
女孩重重地摔在路邊的積水裏,膝蓋和手肘在粗糙的柏油路上蹭出了一片血痕。
前面的車隊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掉隊了,伴隨着刺耳的土嗨音樂,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江澈皺了皺眉。
那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
穿着一件劣質的亮片吊帶,滿是鉚釘的仿皮夾克,破洞牛仔短褲,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水的紅色豆豆鞋。臉上畫着極濃的煙熏妝,此刻被雨水一淋,黑色的眼線順着臉頰流下來,讓她看起來像個狼狽的小醜。
這就是蘇小軟。
被甩下車的那一刻,她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立刻哭喊。
她只是趴在泥水裏,死死咬着嘴唇,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然後撐着手臂,試圖強行站起來。
“真倒黴......。”
她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倔強地看着車隊消失的方向,眼神裏沒有埋怨,只有一種習慣了被拋棄的麻木。
她試圖挪動那條似乎崴傷了的腿,但劇痛讓她身子一歪,又重新跌坐回了泥水裏。
江澈嘆了口氣,剛準備起身,卻發現巷口搖搖晃晃走出來三個醉醺醺的男人。
那三個醉漢看到了落單的蘇小軟,淫邪的目光在她露在外面的大白腿上肆無忌憚地掃視。
“喲,哥幾個運氣不錯啊,這兒躺着個沒人要的小野貓?”禿頂男人嘿嘿一笑,滿嘴黃牙,“這大晚上的,是不是寂寞了?”
蘇小軟身子猛地一僵。
她是個混跡街頭的太妹,但這不代表她不怕死。
面對三個圍上來的男人,她手裏緊緊抓着一塊路邊的碎磚頭,明明手在發抖,卻還是瞪着那雙畫着熊貓眼的大眼睛,凶狠地吼道:
“看什麼看!滾遠點!我大哥就在前面買煙,誰敢動我一下,讓他廢了你們!”
聲音尖銳,充滿了虛張聲勢的狠勁。
“哈哈哈哈,大哥?”禿頂男人顯然是個老油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色厲內荏,“我就喜歡這種帶刺的。來,讓哥哥看看......”
說着,他伸手去抓蘇小軟的手腕。
蘇小軟拼命揮舞手裏的磚頭,但因爲腳傷無法移動,直接被男人一腳踹開了手裏的武器。
“啊!”
直到這時,她眼裏的那層堅硬的僞裝才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屬於十八歲女孩的驚恐。
便利店門口,江澈推門而出。
他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邁步走了過去。
他沒有大吼大叫,只是那樣穿着黑色風衣,撐着黑傘,一步步走到巷口,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那種從容不迫的成熟氣質,在混亂的雨夜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極具壓迫感。
“差不多行了。”
江澈的聲音不大,但在雨夜中清晰可聞。
三個醉漢一愣,轉頭看到江澈。
還沒等他們叫囂,遠處恰好傳來了一陣淒厲的警笛聲。
“嗚——嗚——”
“!有條子!”
“算你運氣好!咱們走!”
這種街頭混混最怕警察,聽到警笛聲,三人罵罵咧咧地對視一眼,跌跌撞撞地逃進了黑暗的小巷深處。
巷口重新恢復了安靜。
江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孩。
蘇小軟依舊坐在泥水裏,渾身溼透,口劇烈起伏。她沒有立刻大哭,而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得發白,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撿起地上的磚頭,警惕地看着江澈,像只炸毛的流浪貓。
“謝謝......”她聲音沙啞,帶着一絲顫抖的倔強,“但我沒錢給你。”
江澈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裝出“我很社會”的樣子,心裏莫名軟了一下。
“不用錢。趕緊回家吧,這附近不安全。”
說完,江澈轉身欲走。
他幫了一把,但也僅此而已。
看到江澈轉身的背影,蘇小軟眼裏的最後一絲強撐終於崩塌了。
雨越下越大,腿上的劇痛鑽心,那三個壞人可能還沒走遠,而她所謂的“朋友”早就把她扔了。
她試着再次站起來,卻本做不到。
眼看着那個唯一的“安全感”就要消失在雨幕中。
蘇小軟終於顧不上所謂的面子和倔強。
她猛地向前撲去,雙手死死抱住了江澈的小腿。
江澈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只見蘇小軟仰着頭,那張花貓一樣的臉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她的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凶狠,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那一絲抓住救命稻草的哀求。
“能不能......別丟下我。”
她的聲音很小,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緊緊抓着江澈昂貴的西褲布料,仿佛那是她在這個冰冷雨夜裏唯一的溫度。
“我現在......哪也去不了了。”
她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破碎的哽咽:“我沒有家了。”
江澈看着褲腿上那兩個清晰的泥手印,又看了看這只瑟瑟發抖卻還在努力忍住不哭出聲的小野貓。
最終,他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彎下腰,將手中的黑傘稍微傾斜,遮住了女孩頭頂的風雨。
“還能站起來嗎?”
江澈的聲音很輕,沒有嫌棄,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和。
蘇小軟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想要逞強,卻發現自己本做不到。
江澈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遞到了她面前。
“起來吧。”